第560章 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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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河
狄青看著眼前的街道，只覺得一片茫然……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只有那熟悉的鄉音告訴狄青，這是他從未夢到過的家鄉，這是他從不曾眷戀過的故鄉，這是他掙脫不了的故園……
可，這也是自己忘不了的家園……
如果，如果當初忘了，該多好……
如果，如果當初哪怕還記得，卻說自己忘了，該多好……
狄青仿似看到多年前的小童，躲在柴垛後抹淚想親娘……好似看到多年前的小童，在小小的土地廟前天真的給土地公公說，願意拿所有的東西換娘親活過來……好似看到多年前的小童，聽到村裏老人說寧要討飯娘，勿要當官爹後，夢到自己跟著親娘在討飯，娘倆臟兮兮的臉上掛滿了笑容……
那小童可知，有一天，竟然會希望親娘真的已離世了嗎？
狄青苦笑了一下，自己不是好人吧？需要親娘呵護時，天天盼著親娘，如今，卻……
狄青徐徐轉身，牽著馬，朝城北走去，城北外十裏的狄家莊，那裏曾經有狄青的家……
是，那裏曾經有家啊，雖然大娘不喜，可阿奶還是護著自己的，親爹也會悄悄給自己塞個窩頭，大哥雖然搶自己的吃食，卻在自己被村裏的孩子欺負時，和人打在一起，兩敗俱傷，鼻青臉腫的，還吼自己，“被人欺負了，就要打回去！”
逃難時，偷聽到大伯要賣自己時，自己偷跑了，卻不想沒跑多遠，就被大哥叫住了，當年九歲的大哥對著瑟瑟發抖的自己說，“被人抱走，就想辦法劃花臉！”然後塞給自己一文錢，轉身走了……
……
狄青牽著馬，慢慢的挪著步，遠遠的看到村口的那棵大槐樹，狄青站定，怔怔的看著，大槐樹旁的小小土地廟好似還在……
土地公公真的很靈驗啊……
狄青在路邊席地而坐，將鬥笠遮住臉……
日落夜深後，狄青才慢慢朝大槐樹走去，大槐樹依舊生機盎然，可當初喜歡在大槐樹下邊做鞋邊和人嘮嗑的阿奶早已成了一柸黃土……
狄青怔怔的待了會兒，來到土地廟前，土地廟原來這麽小啊，自己跪著都比土地廟高呢……
廟不在小，靈驗就好……
狄青跪在土地廟前，虔誠的祈禱，土地公公，保佑小雷一生順遂，和潘袞夫妻恩愛，白頭到老，兒孫滿堂……我願拿命來換……
天蒙蒙亮時，狄青才起身，牽著馬，朝村子的小山坡走去，找到阿奶的墳，在墳前坐下，“阿娘，我會找到大哥的，你保佑大哥好好的……”
狄青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天色，在阿奶的墳前磕了三個頭，看了看旁邊阿爺的墳，猶豫了一下，“阿爺，我找到大哥後，和大哥一起來給你磕頭，免得你現在不喜。”
再看了看不遠處親爹和大娘的墳，狄青嘆了口氣，大伯除了對自己不好，對阿爹這一房，委實不錯了……不管是衣冠冢還是真的運回了骸骨，大伯都對得起這一家子了……
戴著鬥笠的狄青打馬向西河奔去，身後是升起裊裊炊煙的村莊……
進城後，狄青先找了家路邊攤，吃了兩大碗的面條，擦擦嘴角，路邊攤是兩老夫妻開的，狄青便向收拾碗筷的老婆婆問路，老婆婆很好心的勸著，“年輕人，別去那種地方！”
狄青沒多說，付了錢，起身走人。
沒走兩步，就被人攔下了，狄青擡眼一看，不認識。
來人遞給狄青一個小匣子，還有一把小鑰匙。
狄青怔了怔，接過小匣子，拿過小鑰匙，猶豫片刻，打開了小匣子，沈默半響，對來人說了聲，“稍等。”將小匣子又交給了來人。
四下看了看，見到一家寫字攤正在擺攤，忙走了過去，付了兩文錢，借紙筆寫了幾個字。
狄青將紙張折了折，打開小匣子，將小匣子裏的小金餅子全拿了出來，其他東西沒動，將寫好的紙張放了進去，鎖好，交給來人，“勞煩了。”
暗衛點點頭，拿著小匣子走了。
狄青揣好小金餅子，又問了幾個路人，終於來到了大伯所說的地址。
整個西河都熱鬧起來，而這條小巷卻依舊冷冷清清，仿似沒住人似的。
狄青確認了門牌號，上前敲門。
敲了許久，才有一老頭來開門，瞅了瞅狄青，瞧著狄青頭上大大的鬥笠，沒好氣道：“下午才開門！”
講武學堂的人大多出身於慈幼局，大家都很單純，也很質樸，發了俸祿，不是去小吃攤吃美味，就是把錢給還在慈幼局的朋友，所以，大家都沒去過風花雪月之地。
到了軍營後，狄青又去了瓜洲，當地人口少，經濟也不發達，雖然有專門做軍營生意的這類場所，但對狄青來說，那就是離軍營不遠的幾個帳篷，同僚相邀被拒絕了一次後，也沒人再約狄青，大家在一起就是喝酒吃肉。
所以，狄青真不知道這個行業的營業時間。
“老人家，我找人。”狄青道。
“到這來的，誰不是找人啊！”老頭脾氣不大好，“昨兒客滿了！下午再來！”“嘭”的一聲，關上了院門！
狄青……再度敲門！
老頭很生氣，打開門，“你懂不懂規矩啊！”
狄青塞給老頭一小錠銀子，“老人家，我找個小娘子，六歲的小娘子，冬兒。”
老頭收了銀子，態度也好了，“早說嘛！你找她幹嘛？想買她啊？你還是勸你家東家趁早死了這個心吧，不賣，還等著過兩年，母女三一起接客呢！”瞧狄青的衣著，不像是東家，恩，應該是東家信任的跟班！
狄青握緊了雙拳，“找她問個話。”
“是個美人胚子，比她娘和姐姐還漂亮，”老頭很好心道，“她娘和她姐生意就好得不得了，傻子才會賣呢，我給你說，昨兒晚上，她娘和她姐伺候朱老爺，你猜，多少銀子，十兩，十兩銀子！西河的花魁比這也沒貴多少！”
狄青努力控制著，卻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好半響，才道，“還請叫冬兒出來一下。”
“等著。”老頭搖頭，“別想買人，多少銀子都不賣，搖錢樹啊，誰會賣！你看也是白看。”
過了好一會兒，狄青終於見到了一小姑娘，唇紅齒白，和自己有九分像……
小姑娘看看狄青，又看看老頭，“崔伯，我不認得他。”
然後仰頭看著狄青，“你東家要買我嘛？你能不能勸他把我們娘三一起買了，我娘很漂亮的，生意很好的，一點都不老！我姐現在正賺錢呢，我以後會成為花魁的，會給你賺很多很多的錢，你買我們三個，不會虧的。”
狄青突然淚流滿腮，人要是永遠不長大該多好，哪怕再不堪，只要跟著娘就好……
狄青緩緩拿下了鬥笠……
小姑娘頓時驚呆了……指指狄青，再看著崔伯，又看著狄青……
崔伯也沒比冬兒好多少，張大的嘴巴半響都合不攏……
“我是你大哥。”狄青蹲下身子，一手拉住冬兒的手，“冬兒，我是你大哥……”一手抹去眼淚，“我來接你們回家……”
冬兒伸出手，擦去狄青眼角再度湧出的淚，“大哥？真的是大哥嗎？”
狄青點點頭，“真的，大哥來接你們了。”
冬兒一下撲到狄青懷裏，低聲哭了起來，“大哥，你怎麽不早來啊……”
崔伯搖搖頭，“我勸你還是走吧。”
“我要見你們東家。”狄青抱起冬兒，對崔伯道。
崔伯：“我勸你還是走吧。”
“勞煩崔伯幫著通傳一聲。”狄青堅持。
崔伯搖搖頭，“隨便你吧，進來吧。”將狄青引到門房，“你在這等著。”
“大哥，你有錢嘛？很多很多錢。”冬兒等崔伯走了，趕緊悄悄問狄青。
狄青點點頭，“大哥帶了錢的，應該夠了。”
“阿娘和春兒也攢了些的。”冬兒一下笑了，下一秒就一臉的沮喪：“春兒接客時，阿娘可傷心了，本來，本來有人要買春兒當妾的，可是，春兒太貴了，就沒當成小妾，……阿娘攢的錢和翟老爺的錢加起來還差好多好多的，春兒就只好接客了，現在春兒也很能掙錢了，可也攢不夠贖身的銀子，阿娘說，她和姐姐給我攢錢，讓我以後能給人當小妾……”冬兒絮絮叨叨的給狄青說，“不過，阿娘說，如果伺候好了朱老爺，也許春兒能去給朱老爺當外室，所以，昨兒阿娘和春兒就一起伺候朱老爺去了……以前東家讓阿娘和春兒一起伺候客人，阿娘就說我們母女三個都去抹脖子的，不知道朱老爺會不會要春兒當外室……如果春兒能給朱老爺當外室，娘一定會很高興的，大哥，你也會少花點錢了呢……”
狄青聽得好不心酸，“春兒不給人當外室，大哥幫她找，總能找得到個好人家的。”
“好人家才不會要我們呢，”冬兒道，“大哥，別挑挑撿撿的。”
狄青抱緊了冬兒……“咱們慢慢找，找不到，大哥養著春兒，養春兒一輩子，也不讓她受苦……冬兒也不給人當小妾，咱們做正牌娘子……”
冬兒笑，“大哥就知道哄我。大哥，你究竟有多少錢？”
狄青將金餅子給冬兒看了看，冬兒頓時哭了，“大哥，你真的有錢。”緊緊的依偎在狄青的懷裏，緊緊的抓住狄青的衣衫。
過了好一陣，房外才響起了腳步聲，冬兒趕緊從狄青的懷裏滑下來，站得端端的，“雲娘子來了。”
狄青剛站起來，門口就來了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瞧著慈眉善目的，盯著狄青仔細瞧了瞧，笑了，“花娘子本事啊，怎麽將你送出去的？我可不記得有人買過崔娘子的兒子，只知道崔娘子，生下個死胎，崔伯，報官，有逃奴！”
崔伯沖狄青搖搖頭，不聽老人言啊……
冬兒一下緊張起來，“雲娘子，他不是我大哥！”
狄青冷冷看著雲娘子，“不問我生辰？”大伯可是說了，親娘生下自己後，阿爹只抱回了兒子，親娘才入的這行！
“我說你是哪年生的，就是哪年生的！”雲娘子抿嘴笑著。
“暗娼是犯法的！”狄青道。
“那你去報官啊！”雲娘子很囂張。
狄青一把捏住雲娘子的脖子，崔伯趕緊叫人，“來人，快來人！”
冬兒忙拿了個茶杯蓋塞給狄青。
狄青冷冷笑著，“信不信我捏斷你的脖子？”雲娘子臉色掐白，不住的點頭。
狄青松了手，雲娘子正待跑，狄青隨手就將冬兒塞的杯蓋扔了出去，擦著雲娘子的耳朵，打向沖上前的一護院……
雲娘子一聲尖叫！“啊！”站定不敢動。
冬兒一臉的仰慕看著狄青。
狄青冷冷道：“人，我肯定帶走，至於怎麽個帶走法，就看你了……”
雲娘子定了定神，轉身，擠了個笑容，“不二價，三千兩！”
冬兒驚叫，“不是一千兩嘛？！”
“一個人！”雲娘子沒理冬兒，笑著補充道，“三千兩一個人！”
“白銀還是黃金？”狄青笑了，冬兒傻了……
雲娘子也樂了，“你願意給黃金，我當然樂意收了。”
狄青一揮手，將房中的桌子劈成了兩半，冷冷的看著雲娘子：“是多少銀子來著，我剛沒聽清……”
雲娘子捂了捂胸口，旋即冷笑道：“做買賣，得講究個你情我願，你出不起這個價，就少來耽擱我時間，我在西河做了這麽多年的買賣，你以為你那兩下子真的能嚇得了我？”話音剛落，一個護院就朝狄青沖了過來，狄青一腳將人給踹了出去，“報官啊！去報官！將你的後臺都給找來！”
雲娘子指著狄青，“你，你給我等著！”
狄青盯著雲娘子，“我當著你後臺的面捏斷你的脖子！你信不信，爺爺我不過是刺配充軍而已！”
“你，你！”雲娘子指著狄青道，“等你當了小倌，看你還怎麽猖狂！”狄青一耳光扇了過去，雲娘子的半邊臉頓時腫起老高，嘴角帶血，吐出兩顆牙齒……
狄青咬了咬牙，兩步來到院中，“走水了！”扯著嗓子一聲吼！
冬兒忙跟著叫，“走水了！”
……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院子裏就跑出來了好多衣冠不整的人，“哪兒，哪兒！”
“哪兒走水了！”……
鬧嚷嚷中，幾個護院朝其中兩個女子走去，狄青抱起冬兒，大步跟了去，幾腳踢開護院，將冬兒放下，正在扣衣衫的女子們都楞住了……
“娘，春兒，大哥來接我們了！”冬兒一手抓住一個女子，一臉的興奮，大哥雖然沒有那麽多錢，但是，大哥能打！
狄青娘呆呆的，看著狄青……半天沒一點反應。
春兒捂住了嘴……
周圍的其他女子也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男子們罵罵咧咧，“誰他媽的在亂喊！”
狄青則扯過春兒身邊的一糟老頭子，將人扔得遠遠的！
“爺爺我喊的！”回頭就怒視著嚷嚷的人，“都給我滾！我數三下，沒滾的，可別怪我不客氣！”隨手就拎起撲來的一護院，朝人群中砸了去……
下一秒，眾人做鳥獸散……
院子中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了狄青娘四個……
護院護著捂著臉的雲娘子，離狄青遠遠的，叫囂著，“你等著！”恩客們則早沒了蹤影……
“娘，真是大哥？”春兒總算回過神來，小聲的問著。
冬兒立馬道：“就是大哥！”不是也是！“我們長得那麽像！”大哥肯定沒認錯人……
狄青娘臉色蒼白……
狄青也不知該怎麽面對親娘，拳頭是握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握緊，終是轉身跪下了，“娘！”
狄青娘終於哭出了聲……捂著嘴，靠在春兒身上……
“大哥，先打架！”冬兒看著想偷襲的護院，好不著急。
狄青一扭頭，護院立馬朝後竄……
“娘，快認啊！”冬兒可急壞了。
狄青娘只是哭……
“大哥，娘是高興壞了……”冬兒道，“你先起來，打贏了再說。”
雲娘子已經沖狄青娘開始嚷嚷了，“好個花娘子，竟然敢用死胎來騙我！你兒子如今可是逃奴！”
狄青娘立馬搖頭，“沒有，沒有，他不是我兒子，他不是！”
冬兒急了，“是，娘，他是，大哥不怕的！”
就在這時，衙役到了，“什麽人大白天的行兇？！”捕頭很囂張，雲娘子立即過去讓捕頭給她做主，“那是逃奴！”
冬兒手心都出汗了，悄悄給狄青道，“大哥，官府的人！”
捕頭沖狄青道：“識相點！跟我們去衙門走一遭！”
“這是哪兒？”狄青站著不動。
“民宅！”捕頭怒。
“民宅？”狄青冷笑，“你確定？！”
捕頭道：“少廢話，想拒捕不成！”
狄青點了點頭，“自然！”
捕頭楞住了……嫌犯太囂張怎麽辦？頓了下，手一揮，“上！”
衙役和護院一起朝狄青攻去……
一眨眼的功夫，衙役和護院全倒下了……
眾人……
冬兒……必須得是大哥！親大哥！
春兒眼裏也泛起了絲絲希望……
縣太爺很快接到報告，城中出了歹人？！還拒捕？還武功高強？！那還了得，一邊趕緊向知府大人上報，一邊派主薄向駐軍請求支援……
結果駐軍告訴來人，官家有旨，不得插手地方事務！
主薄懵了，趕緊打探，官家何時下的旨，結果聽說早上才接到的旨意，立即回去稟告縣太爺……
縣太爺……
思忖了一會兒，縣太爺趕緊帶著人手奔赴現場。
“這位壯士如何稱呼？”縣太爺有禮有節。
冬兒更緊張了，縣太爺都來了，能跑得了嘛？低頭瞅了瞅親娘和春兒腳下的鞋，應該能跑遠的吧……
“致果校尉狄青見過大人！”狄青抱了抱拳，拿出腰牌。
冬兒問道：“大哥是什麽？”
“軍爺。”春兒道，校尉是軍爺，春兒還是知道的。
冬兒有點失望，軍爺都是苦力呢，錢不好掙呢。
“原來是狄校尉。”縣太爺覺得頭大，自己才八品，眼前這人卻是七品校尉，如果是同級，自己完全可以不甩他，可偏偏比自己官職高，官家還下了旨！好在武將不值錢！縣太爺爺抱了抱拳，“不知狄校尉到此所為何事啊？”
“發現了一處暗娼窩，”狄青道，“順手幫大人處置了。”
縣太爺……我謝謝你啊！
“大人，冤枉啊！”雲娘子立馬喊冤，“這逃奴分明是偽造身份，來陷害我的！”
狄青笑了，“大人，若是案子棘手，我倒是樂意請朝廷派人來好好查查的，不瞞大人，在下是第一屆講武學堂的學子，在京中還是認識幾個人的。”
縣太爺明白了，怪不得官家會下旨不準西河駐軍插手喔！講武學堂的學子，那可是官家的人啊！這絕對的官家親信！
縣太爺立即表示這案子，自己一定好好的查！就不勞煩狄青托人幫忙了。
雲娘子依舊很囂張，也當場表示，要告狄青是逃奴，還襲擊主家！要求將狄青收監！
縣太爺很郁悶，這女的怎麽沒點眼色呢？做這營生的，不是首先就要學會看眼色嘛？！你有後臺了不起啊，人家的後臺是官家，官家！
縣太爺沒好氣的宣布，院子查封，雲娘子接受調查！狄青配合調查！
“這一條街都得好好查查啊。”狄青明顯不怕鬧大。
縣太爺覺得今年流年不利，官家要整頓這個？又不能根治，何苦呢，唉……卻還得點頭，“自然，這個自然。”
狄青報了個客棧的名字，表示自己會在客棧等候消息，帶著親娘和兩妹妹比縣太爺還先離開。
冬兒還想回去拿攢的銀子，“有十兩呢！”
“不要了。”狄青抱著冬兒，一臉的溫和。
“大哥，你比縣太爺官大嘛？”冬兒雖然人小，可也看出縣太爺很客氣的。
“我是武將，他是文官，”狄青道，“雖然我比他品級高一點，但他還是能管到我的。”
“你比縣太爺大？！”冬兒只記住了這點，開心極了，怪不得大哥說會給春兒尋個好人家呢！怪不得大哥有那麽多的金子呢！在冬兒心裏，縣太爺已經是很大很大的官了。
到了客棧，狄青要了兩間上房，讓春兒和冬兒先去自己房間待著，“我和娘說說話。”
冬兒趕緊道，“娘，真的是大哥，真正的，絕對是大哥。”好擔心娘說不是啊……
狄青笑了，摸了摸冬兒的腦袋，將春兒和冬兒送出了房門，這才將門關好，走到床邊，慢慢跪下，對倚在床頭一直一言不發的親娘道，“我一直以為你不在了，大家都這麽說的，說你難產去了……前段時間，才從大伯那得知你的消息……娘，對不起，我來晚了……”
狄青娘不說話，只是默默的流淚。
“小時候天天盼娘……”狄青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沒想到，有生之年，真的還能見著娘……娘，再難，你都過過來了，兒子尋著你了，你可別做傻事……”親娘的狀態讓狄青很擔心。
“我怕死，”狄青娘終於動了動，扶起狄青，自嘲的搖了搖頭，伸手擦了擦滿臉的淚，“你放心，我不會尋短見的，要尋短見，早些年早就去了……我真的怕死……”
“娘，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狄青道，“活著，就有希望，不是嘛？咱們如今不是團圓了嘛？”
狄青娘嚶嚶的哭了出來，“你出生時，我盼著狄家看在兒子的份上能讓我進狄家，有口飯吃，這些年，我一直怨恨你爹，狄家莊那麽近，我一回也沒去偷偷看過你，前兩年，倒是偷偷的跑去了狄家莊，想問你要錢……結果，才知道，……你逃難時死了……我也只掉了兩滴眼淚而已……”狄青娘捂嘴哭了一會兒，哽咽道：“如今，你當官了，我又盼著你能把兩閨女給安置好……我，我……哪有臉應你這聲娘……”
狄青擦了擦眼角，道，“娘，你不要這麽想，養兒子不就是為的防老，為的給姐妹們撐腰嘛？娘，咱們如今一家骨肉團圓了，你就開開心心的跟著我，讓我好好孝敬你，好不好？我在瓜洲當差，咱們全家跟著我去瓜洲，瓜洲很遠，很偏，不會有人知道這些過往的，春兒，冬兒會找到好人家的，我們一家子，會開開心心的。”
“我們會拖累你的。”狄青娘抽泣著，“半路上找個宅子安置我們，對外說我們水土不服，病死了吧。”
狄青笑了，“娘，武將是靠戰功的，你別擔心這個，我心中有數的。我在哪兒，你就跟到哪兒，好不好？”
“這些年，你是怎麽過的？”狄青娘抹了抹眼淚……
而縣太爺也終於弄清了來龍去脈，對狄青抹了把同情淚，這樣的身世，除非親擒住耶律隆緒，這輩子大概也就是個七品校尉了吧……想翻臉，卻又想起了官家今早才送達的旨意，宰相門人還七品官呢，何況是官家的親信？
縣太爺捏著鼻子認了……還趕緊給知府匯報，朝廷要大力整頓暗門子了！！
而雲娘子也派了護院去送信，自己被欺負了！快來給自己撐腰啊！暗衛尾隨到了隔壁蒲縣，看著送信人進了鄭家莊……想想在京城的汝南王世子，暗衛微微嘆了嘆氣，得，有得忙了……
而汴京，小雷打開了小匣子，拿出紙張，緩緩打開，“終負了你”……四個字躍然紙上。
小雷頓時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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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青看著眼前的街道，只覺得一片茫然……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只有那熟悉的鄉音告訴狄青，這是他從未夢到過的家鄉，這是他從不曾眷戀過的故鄉，這是他掙脫不了的故園……
可，這也是自己忘不了的家園……
如果，如果當初忘了，該多好……
如果，如果當初哪怕還記得，卻說自己忘了，該多好……
狄青仿似看到多年前的小童，躲在柴垛後抹淚想親娘……好似看到多年前的小童，在小小的土地廟前天真的給土地公公說，願意拿所有的東西換娘親活過來……好似看到多年前的小童，聽到村裏老人說寧要討飯娘，勿要當官爹後，夢到自己跟著親娘在討飯，娘倆臟兮兮的臉上掛滿了笑容……
那小童可知，有一天，竟然會希望親娘真的已離世了嗎？
狄青苦笑了一下，自己不是好人吧？需要親娘呵護時，天天盼著親娘，如今，卻……
狄青徐徐轉身，牽著馬，朝城北走去，城北外十裏的狄家莊，那裏曾經有狄青的家……
是，那裏曾經有家啊，雖然大娘不喜，可阿奶還是護著自己的，親爹也會悄悄給自己塞個窩頭，大哥雖然搶自己的吃食，卻在自己被村裏的孩子欺負時，和人打在一起，兩敗俱傷，鼻青臉腫的，還吼自己，“被人欺負了，就要打回去！”
逃難時，偷聽到大伯要賣自己時，自己偷跑了，卻不想沒跑多遠，就被大哥叫住了，當年九歲的大哥對著瑟瑟發抖的自己說，“被人抱走，就想辦法劃花臉！”然後塞給自己一文錢，轉身走了……
……
狄青牽著馬，慢慢的挪著步，遠遠的看到村口的那棵大槐樹，狄青站定，怔怔的看著，大槐樹旁的小小土地廟好似還在……
土地公公真的很靈驗啊……
狄青在路邊席地而坐，將鬥笠遮住臉……
日落夜深後，狄青才慢慢朝大槐樹走去，大槐樹依舊生機盎然，可當初喜歡在大槐樹下邊做鞋邊和人嘮嗑的阿奶早已成了一柸黃土……
狄青怔怔的待了會兒，來到土地廟前，土地廟原來這麽小啊，自己跪著都比土地廟高呢……
廟不在小，靈驗就好……
狄青跪在土地廟前，虔誠的祈禱，土地公公，保佑小雷一生順遂，和潘袞夫妻恩愛，白頭到老，兒孫滿堂……我願拿命來換……
天蒙蒙亮時，狄青才起身，牽著馬，朝村子的小山坡走去，找到阿奶的墳，在墳前坐下，“阿娘，我會找到大哥的，你保佑大哥好好的……”
狄青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天色，在阿奶的墳前磕了三個頭，看了看旁邊阿爺的墳，猶豫了一下，“阿爺，我找到大哥後，和大哥一起來給你磕頭，免得你現在不喜。”
再看了看不遠處親爹和大娘的墳，狄青嘆了口氣，大伯除了對自己不好，對阿爹這一房，委實不錯了……不管是衣冠冢還是真的運回了骸骨，大伯都對得起這一家子了……
戴著鬥笠的狄青打馬向西河奔去，身後是升起裊裊炊煙的村莊……
進城後，狄青先找了家路邊攤，吃了兩大碗的面條，擦擦嘴角，路邊攤是兩老夫妻開的，狄青便向收拾碗筷的老婆婆問路，老婆婆很好心的勸著，“年輕人，別去那種地方！”
狄青沒多說，付了錢，起身走人。
沒走兩步，就被人攔下了，狄青擡眼一看，不認識。
來人遞給狄青一個小匣子，還有一把小鑰匙。
狄青怔了怔，接過小匣子，拿過小鑰匙，猶豫片刻，打開了小匣子，沈默半響，對來人說了聲，“稍等。”將小匣子又交給了來人。
四下看了看，見到一家寫字攤正在擺攤，忙走了過去，付了兩文錢，借紙筆寫了幾個字。
狄青將紙張折了折，打開小匣子，將小匣子裏的小金餅子全拿了出來，其他東西沒動，將寫好的紙張放了進去，鎖好，交給來人，“勞煩了。”
暗衛點點頭，拿著小匣子走了。
狄青揣好小金餅子，又問了幾個路人，終於來到了大伯所說的地址。
整個西河都熱鬧起來，而這條小巷卻依舊冷冷清清，仿似沒住人似的。
狄青確認了門牌號，上前敲門。
敲了許久，才有一老頭來開門，瞅了瞅狄青，瞧著狄青頭上大大的鬥笠，沒好氣道：“下午才開門！”
講武學堂的人大多出身於慈幼局，大家都很單純，也很質樸，發了俸祿，不是去小吃攤吃美味，就是把錢給還在慈幼局的朋友，所以，大家都沒去過風花雪月之地。
到了軍營後，狄青又去了瓜洲，當地人口少，經濟也不發達，雖然有專門做軍營生意的這類場所，但對狄青來說，那就是離軍營不遠的幾個帳篷，同僚相邀被拒絕了一次後，也沒人再約狄青，大家在一起就是喝酒吃肉。
所以，狄青真不知道這個行業的營業時間。
“老人家，我找人。”狄青道。
“到這來的，誰不是找人啊！”老頭脾氣不大好，“昨兒客滿了！下午再來！”“嘭”的一聲，關上了院門！
狄青……再度敲門！
老頭很生氣，打開門，“你懂不懂規矩啊！”
狄青塞給老頭一小錠銀子，“老人家，我找個小娘子，六歲的小娘子，冬兒。”
老頭收了銀子，態度也好了，“早說嘛！你找她幹嘛？想買她啊？你還是勸你家東家趁早死了這個心吧，不賣，還等著過兩年，母女三一起接客呢！”瞧狄青的衣著，不像是東家，恩，應該是東家信任的跟班！
狄青握緊了雙拳，“找她問個話。”
“是個美人胚子，比她娘和姐姐還漂亮，”老頭很好心道，“她娘和她姐生意就好得不得了，傻子才會賣呢，我給你說，昨兒晚上，她娘和她姐伺候朱老爺，你猜，多少銀子，十兩，十兩銀子！西河的花魁比這也沒貴多少！”
狄青努力控制著，卻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好半響，才道，“還請叫冬兒出來一下。”
“等著。”老頭搖頭，“別想買人，多少銀子都不賣，搖錢樹啊，誰會賣！你看也是白看。”
過了好一會兒，狄青終於見到了一小姑娘，唇紅齒白，和自己有九分像……
小姑娘看看狄青，又看看老頭，“崔伯，我不認得他。”
然後仰頭看著狄青，“你東家要買我嘛？你能不能勸他把我們娘三一起買了，我娘很漂亮的，生意很好的，一點都不老！我姐現在正賺錢呢，我以後會成為花魁的，會給你賺很多很多的錢，你買我們三個，不會虧的。”
狄青突然淚流滿腮，人要是永遠不長大該多好，哪怕再不堪，只要跟著娘就好……
狄青緩緩拿下了鬥笠……
小姑娘頓時驚呆了……指指狄青，再看著崔伯，又看著狄青……
崔伯也沒比冬兒好多少，張大的嘴巴半響都合不攏……
“我是你大哥。”狄青蹲下身子，一手拉住冬兒的手，“冬兒，我是你大哥……”一手抹去眼淚，“我來接你們回家……”
冬兒伸出手，擦去狄青眼角再度湧出的淚，“大哥？真的是大哥嗎？”
狄青點點頭，“真的，大哥來接你們了。”
冬兒一下撲到狄青懷裏，低聲哭了起來，“大哥，你怎麽不早來啊……”
崔伯搖搖頭，“我勸你還是走吧。”
“我要見你們東家。”狄青抱起冬兒，對崔伯道。
崔伯：“我勸你還是走吧。”
“勞煩崔伯幫著通傳一聲。”狄青堅持。
崔伯搖搖頭，“隨便你吧，進來吧。”將狄青引到門房，“你在這等著。”
“大哥，你有錢嘛？很多很多錢。”冬兒等崔伯走了，趕緊悄悄問狄青。
狄青點點頭，“大哥帶了錢的，應該夠了。”
“阿娘和春兒也攢了些的。”冬兒一下笑了，下一秒就一臉的沮喪：“春兒接客時，阿娘可傷心了，本來，本來有人要買春兒當妾的，可是，春兒太貴了，就沒當成小妾，……阿娘攢的錢和翟老爺的錢加起來還差好多好多的，春兒就只好接客了，現在春兒也很能掙錢了，可也攢不夠贖身的銀子，阿娘說，她和姐姐給我攢錢，讓我以後能給人當小妾……”冬兒絮絮叨叨的給狄青說，“不過，阿娘說，如果伺候好了朱老爺，也許春兒能去給朱老爺當外室，所以，昨兒阿娘和春兒就一起伺候朱老爺去了……以前東家讓阿娘和春兒一起伺候客人，阿娘就說我們母女三個都去抹脖子的，不知道朱老爺會不會要春兒當外室……如果春兒能給朱老爺當外室，娘一定會很高興的，大哥，你也會少花點錢了呢……”
狄青聽得好不心酸，“春兒不給人當外室，大哥幫她找，總能找得到個好人家的。”
“好人家才不會要我們呢，”冬兒道，“大哥，別挑挑撿撿的。”
狄青抱緊了冬兒……“咱們慢慢找，找不到，大哥養著春兒，養春兒一輩子，也不讓她受苦……冬兒也不給人當小妾，咱們做正牌娘子……”
冬兒笑，“大哥就知道哄我。大哥，你究竟有多少錢？”
狄青將金餅子給冬兒看了看，冬兒頓時哭了，“大哥，你真的有錢。”緊緊的依偎在狄青的懷裏，緊緊的抓住狄青的衣衫。
過了好一陣，房外才響起了腳步聲，冬兒趕緊從狄青的懷裏滑下來，站得端端的，“雲娘子來了。”
狄青剛站起來，門口就來了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瞧著慈眉善目的，盯著狄青仔細瞧了瞧，笑了，“花娘子本事啊，怎麽將你送出去的？我可不記得有人買過崔娘子的兒子，只知道崔娘子，生下個死胎，崔伯，報官，有逃奴！”
崔伯沖狄青搖搖頭，不聽老人言啊……
冬兒一下緊張起來，“雲娘子，他不是我大哥！”
狄青冷冷看著雲娘子，“不問我生辰？”大伯可是說了，親娘生下自己後，阿爹只抱回了兒子，親娘才入的這行！
“我說你是哪年生的，就是哪年生的！”雲娘子抿嘴笑著。
“暗娼是犯法的！”狄青道。
“那你去報官啊！”雲娘子很囂張。
狄青一把捏住雲娘子的脖子，崔伯趕緊叫人，“來人，快來人！”
冬兒忙拿了個茶杯蓋塞給狄青。
狄青冷冷笑著，“信不信我捏斷你的脖子？”雲娘子臉色掐白，不住的點頭。
狄青松了手，雲娘子正待跑，狄青隨手就將冬兒塞的杯蓋扔了出去，擦著雲娘子的耳朵，打向沖上前的一護院……
雲娘子一聲尖叫！“啊！”站定不敢動。
冬兒一臉的仰慕看著狄青。
狄青冷冷道：“人，我肯定帶走，至於怎麽個帶走法，就看你了……”
雲娘子定了定神，轉身，擠了個笑容，“不二價，三千兩！”
冬兒驚叫，“不是一千兩嘛？！”
“一個人！”雲娘子沒理冬兒，笑著補充道，“三千兩一個人！”
“白銀還是黃金？”狄青笑了，冬兒傻了……
雲娘子也樂了，“你願意給黃金，我當然樂意收了。”
狄青一揮手，將房中的桌子劈成了兩半，冷冷的看著雲娘子：“是多少銀子來著，我剛沒聽清……”
雲娘子捂了捂胸口，旋即冷笑道：“做買賣，得講究個你情我願，你出不起這個價，就少來耽擱我時間，我在西河做了這麽多年的買賣，你以為你那兩下子真的能嚇得了我？”話音剛落，一個護院就朝狄青沖了過來，狄青一腳將人給踹了出去，“報官啊！去報官！將你的後臺都給找來！”
雲娘子指著狄青，“你，你給我等著！”
狄青盯著雲娘子，“我當著你後臺的面捏斷你的脖子！你信不信，爺爺我不過是刺配充軍而已！”
“你，你！”雲娘子指著狄青道，“等你當了小倌，看你還怎麽猖狂！”狄青一耳光扇了過去，雲娘子的半邊臉頓時腫起老高，嘴角帶血，吐出兩顆牙齒……
狄青咬了咬牙，兩步來到院中，“走水了！”扯著嗓子一聲吼！
冬兒忙跟著叫，“走水了！”
……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院子裏就跑出來了好多衣冠不整的人，“哪兒，哪兒！”
“哪兒走水了！”……
鬧嚷嚷中，幾個護院朝其中兩個女子走去，狄青抱起冬兒，大步跟了去，幾腳踢開護院，將冬兒放下，正在扣衣衫的女子們都楞住了……
“娘，春兒，大哥來接我們了！”冬兒一手抓住一個女子，一臉的興奮，大哥雖然沒有那麽多錢，但是，大哥能打！
狄青娘呆呆的，看著狄青……半天沒一點反應。
春兒捂住了嘴……
周圍的其他女子也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男子們罵罵咧咧，“誰他媽的在亂喊！”
狄青則扯過春兒身邊的一糟老頭子，將人扔得遠遠的！
“爺爺我喊的！”回頭就怒視著嚷嚷的人，“都給我滾！我數三下，沒滾的，可別怪我不客氣！”隨手就拎起撲來的一護院，朝人群中砸了去……
下一秒，眾人做鳥獸散……
院子中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了狄青娘四個……
護院護著捂著臉的雲娘子，離狄青遠遠的，叫囂著，“你等著！”恩客們則早沒了蹤影……
“娘，真是大哥？”春兒總算回過神來，小聲的問著。
冬兒立馬道：“就是大哥！”不是也是！“我們長得那麽像！”大哥肯定沒認錯人……
狄青娘臉色蒼白……
狄青也不知該怎麽面對親娘，拳頭是握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握緊，終是轉身跪下了，“娘！”
狄青娘終於哭出了聲……捂著嘴，靠在春兒身上……
“大哥，先打架！”冬兒看著想偷襲的護院，好不著急。
狄青一扭頭，護院立馬朝後竄……
“娘，快認啊！”冬兒可急壞了。
狄青娘只是哭……
“大哥，娘是高興壞了……”冬兒道，“你先起來，打贏了再說。”
雲娘子已經沖狄青娘開始嚷嚷了，“好個花娘子，竟然敢用死胎來騙我！你兒子如今可是逃奴！”
狄青娘立馬搖頭，“沒有，沒有，他不是我兒子，他不是！”
冬兒急了，“是，娘，他是，大哥不怕的！”
就在這時，衙役到了，“什麽人大白天的行兇？！”捕頭很囂張，雲娘子立即過去讓捕頭給她做主，“那是逃奴！”
冬兒手心都出汗了，悄悄給狄青道，“大哥，官府的人！”
捕頭沖狄青道：“識相點！跟我們去衙門走一遭！”
“這是哪兒？”狄青站著不動。
“民宅！”捕頭怒。
“民宅？”狄青冷笑，“你確定？！”
捕頭道：“少廢話，想拒捕不成！”
狄青點了點頭，“自然！”
捕頭楞住了……嫌犯太囂張怎麽辦？頓了下，手一揮，“上！”
衙役和護院一起朝狄青攻去……
一眨眼的功夫，衙役和護院全倒下了……
眾人……
冬兒……必須得是大哥！親大哥！
春兒眼裏也泛起了絲絲希望……
縣太爺很快接到報告，城中出了歹人？！還拒捕？還武功高強？！那還了得，一邊趕緊向知府大人上報，一邊派主薄向駐軍請求支援……
結果駐軍告訴來人，官家有旨，不得插手地方事務！
主薄懵了，趕緊打探，官家何時下的旨，結果聽說早上才接到的旨意，立即回去稟告縣太爺……
縣太爺……
思忖了一會兒，縣太爺趕緊帶著人手奔赴現場。
“這位壯士如何稱呼？”縣太爺有禮有節。
冬兒更緊張了，縣太爺都來了，能跑得了嘛？低頭瞅了瞅親娘和春兒腳下的鞋，應該能跑遠的吧……
“致果校尉狄青見過大人！”狄青抱了抱拳，拿出腰牌。
冬兒問道：“大哥是什麽？”
“軍爺。”春兒道，校尉是軍爺，春兒還是知道的。
冬兒有點失望，軍爺都是苦力呢，錢不好掙呢。
“原來是狄校尉。”縣太爺覺得頭大，自己才八品，眼前這人卻是七品校尉，如果是同級，自己完全可以不甩他，可偏偏比自己官職高，官家還下了旨！好在武將不值錢！縣太爺爺抱了抱拳，“不知狄校尉到此所為何事啊？”
“發現了一處暗娼窩，”狄青道，“順手幫大人處置了。”
縣太爺……我謝謝你啊！
“大人，冤枉啊！”雲娘子立馬喊冤，“這逃奴分明是偽造身份，來陷害我的！”
狄青笑了，“大人，若是案子棘手，我倒是樂意請朝廷派人來好好查查的，不瞞大人，在下是第一屆講武學堂的學子，在京中還是認識幾個人的。”
縣太爺明白了，怪不得官家會下旨不準西河駐軍插手喔！講武學堂的學子，那可是官家的人啊！這絕對的官家親信！
縣太爺立即表示這案子，自己一定好好的查！就不勞煩狄青托人幫忙了。
雲娘子依舊很囂張，也當場表示，要告狄青是逃奴，還襲擊主家！要求將狄青收監！
縣太爺很郁悶，這女的怎麽沒點眼色呢？做這營生的，不是首先就要學會看眼色嘛？！你有後臺了不起啊，人家的後臺是官家，官家！
縣太爺沒好氣的宣布，院子查封，雲娘子接受調查！狄青配合調查！
“這一條街都得好好查查啊。”狄青明顯不怕鬧大。
縣太爺覺得今年流年不利，官家要整頓這個？又不能根治，何苦呢，唉……卻還得點頭，“自然，這個自然。”
狄青報了個客棧的名字，表示自己會在客棧等候消息，帶著親娘和兩妹妹比縣太爺還先離開。
冬兒還想回去拿攢的銀子，“有十兩呢！”
“不要了。”狄青抱著冬兒，一臉的溫和。
“大哥，你比縣太爺官大嘛？”冬兒雖然人小，可也看出縣太爺很客氣的。
“我是武將，他是文官，”狄青道，“雖然我比他品級高一點，但他還是能管到我的。”
“你比縣太爺大？！”冬兒只記住了這點，開心極了，怪不得大哥說會給春兒尋個好人家呢！怪不得大哥有那麽多的金子呢！在冬兒心裏，縣太爺已經是很大很大的官了。
到了客棧，狄青要了兩間上房，讓春兒和冬兒先去自己房間待著，“我和娘說說話。”
冬兒趕緊道，“娘，真的是大哥，真正的，絕對是大哥。”好擔心娘說不是啊……
狄青笑了，摸了摸冬兒的腦袋，將春兒和冬兒送出了房門，這才將門關好，走到床邊，慢慢跪下，對倚在床頭一直一言不發的親娘道，“我一直以為你不在了，大家都這麽說的，說你難產去了……前段時間，才從大伯那得知你的消息……娘，對不起，我來晚了……”
狄青娘不說話，只是默默的流淚。
“小時候天天盼娘……”狄青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沒想到，有生之年，真的還能見著娘……娘，再難，你都過過來了，兒子尋著你了，你可別做傻事……”親娘的狀態讓狄青很擔心。
“我怕死，”狄青娘終於動了動，扶起狄青，自嘲的搖了搖頭，伸手擦了擦滿臉的淚，“你放心，我不會尋短見的，要尋短見，早些年早就去了……我真的怕死……”
“娘，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狄青道，“活著，就有希望，不是嘛？咱們如今不是團圓了嘛？”
狄青娘嚶嚶的哭了出來，“你出生時，我盼著狄家看在兒子的份上能讓我進狄家，有口飯吃，這些年，我一直怨恨你爹，狄家莊那麽近，我一回也沒去偷偷看過你，前兩年，倒是偷偷的跑去了狄家莊，想問你要錢……結果，才知道，……你逃難時死了……我也只掉了兩滴眼淚而已……”狄青娘捂嘴哭了一會兒，哽咽道：“如今，你當官了，我又盼著你能把兩閨女給安置好……我，我……哪有臉應你這聲娘……”
狄青擦了擦眼角，道，“娘，你不要這麽想，養兒子不就是為的防老，為的給姐妹們撐腰嘛？娘，咱們如今一家骨肉團圓了，你就開開心心的跟著我，讓我好好孝敬你，好不好？我在瓜洲當差，咱們全家跟著我去瓜洲，瓜洲很遠，很偏，不會有人知道這些過往的，春兒，冬兒會找到好人家的，我們一家子，會開開心心的。”
“我們會拖累你的。”狄青娘抽泣著，“半路上找個宅子安置我們，對外說我們水土不服，病死了吧。”
狄青笑了，“娘，武將是靠戰功的，你別擔心這個，我心中有數的。我在哪兒，你就跟到哪兒，好不好？”
“這些年，你是怎麽過的？”狄青娘抹了抹眼淚……
而縣太爺也終於弄清了來龍去脈，對狄青抹了把同情淚，這樣的身世，除非親擒住耶律隆緒，這輩子大概也就是個七品校尉了吧……想翻臉，卻又想起了官家今早才送達的旨意，宰相門人還七品官呢，何況是官家的親信？
縣太爺捏著鼻子認了……還趕緊給知府匯報，朝廷要大力整頓暗門子了！！
而雲娘子也派了護院去送信，自己被欺負了！快來給自己撐腰啊！暗衛尾隨到了隔壁蒲縣，看著送信人進了鄭家莊……想想在京城的汝南王世子，暗衛微微嘆了嘆氣，得，有得忙了……
而汴京，小雷打開了小匣子，拿出紙張，緩緩打開，“終負了你”……四個字躍然紙上。
小雷頓時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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