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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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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回家

宋伶曾經聽人說,人死前,眼前會浮現出生平的跑馬燈,他會擁有極短的時間用來懺悔或者釋然,隨後他的意識便會脫離他的身體,變為天地自然間的一分子。

然而他死了兩次,兩次都沒有看到跑馬燈,在他的意識再次清醒後,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黑沈的虛影,他漂浮在這虛影面前,就像蜉蝣面對著參天巨木。

他控制不住地向那虛影漂浮而去,雖然看不清虛影的臉,卻能清晰的意識到,祂正在垂眸看著他。

他們之間好像冥冥中有一種不可言說的默契,甚至於宋伶覺得自己也是祂的一部分。

虛影擡起一只巨大的手掌,宋伶被托在手掌上,一路上移,隨後移動到虛影的正前方。

[你叫什麽名字?]祂問道。

[宋伶。]宋伶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道。

[……宋伶。]祂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宋伶能明顯感覺到有一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虛影沒有再說話,宋伶覺得祂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沈默著沈思著,宋伶一邊飄著一邊像那虛影的更深處看去,但他什麽也看不見,那更深處只會是比眼前還要濃郁的漆黑。

他不知自己身處各處,也不知哪頭是天哪頭是地,在虛影沈思的空隙中,他還有空想了一下鳳攬亭。

不知他還會不會記得自己的囑托,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會繼續存在,但他突然想到如果鳳攬亭沒有一個兒子,如果鳳月煬沒有殺了他,那麽這個因果關系就不會成立,他也就不會回到五百年前。

所以他說出那個請求,他想讓鳳攬亭忘記他,繼續好好活著,娶妻生子,不要活在失去他的悲痛之中。

然而現在這個情況,他自己也說不好是怎麽一個回事,眼前巨大的虛影不知是個什麽來歷,自己顯然也不是處於活著的狀態,難道說,這裏就是傳聞中的冥界嗎?

他對冥界的了解從來只局限於書本,書本中對於冥界的描寫,就是另外一個於現實世界完全相反的世界,它有自己的一套社會運行法則,怎麽著也不會像是現在這樣,一個空茫茫的地方。

就在他這樣想著的時候,他的目光突然看見不遠處突然出現了一個光點,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睛又像那光點出現的地方看去,卻發現這個地方隱藏著許許多多的光點,這眾多的光點就像夜幕下的星河一般,而眼前的虛影之中更是隱藏了不知多少的星河脈絡。

虛影似乎結束了思考,祂擡起頭看向無盡的虛空,對宋伶說道:“你該走了。”

宋伶楞了一下,下一秒他感覺那虛影對著自己吹了一口氣,他的身體瞬間被狂風裹挾,跌跌撞撞地落入無數群星匯聚的星河之中。

在他離開後,虛影看向其中一枚閃爍的星星,聲音浩蕩縹緲:“你還未放棄麽?”

那星星亮了一下,像是在表示自己的堅持與固執。

虛影看了它良久,最後卻未作出什麽表示,緩慢地合上眼,再次沈睡了過去。

“宮主?宮主?宋伶!”

宋伶的肩膀被人狠狠地搖了搖,一個晃神後,宋伶的視線終於落在了眼前的女子身上。

“有閑師姐?”

“不是我還有誰?你在這走了大半天的神了,我還以為你睜著眼睡了過去。”花有閑手裏還捏著宋伶的肩膀,一臉狐疑地看著他:“你剛才在想誰?難道是在想你那個月煬真君?”

宋伶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子裏此時正經歷著一場風暴,他這是…回來了?

他扭過頭,看向窗外,窗外是他看了幾十年的景色,翠綠茂盛的槐樹枝在風中輕輕晃動,有鳥雀飛蟲隱藏其中嘰喳亂叫,遠方是合歡宮的正殿,檐角上掛了青銅做的風鈴,風一吹,那悠遠古樸的風鈴聲便會傳到合歡宮的每一個角落。

此時那風鈴聲再次傳來,從窗戶吹進屋中的風帶著槐花初開的芬芳,一只黃鸝嘰嘰喳喳地落在窗戶邊,用它小小的豆豆眼歪頭看了他一眼,便再次振翅去追一只飛過的蝴蝶。

“宋伶?”花有閑伸手在宋伶眼前晃了晃:“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

然而等她收回手,她卻突然看到,宋伶睜大著的雙眼下不知何時竟有了兩道淚痕,這可把她給嚇壞了,要知道這些年宋伶也只在小時候這麽哭過,長大後可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掉過眼淚!

“這是怎麽了?小伶,你別嚇我。”花有閑手忙腳亂地掏出手絹給宋伶擦眼淚,但卻突然被宋伶一把抱進懷裏,他帶著幾分哽咽的聲音,顫抖著無比濕潤的再次叫了她一聲:“有閑師姐…”

“誒…”花有閑不明所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聽著他的哭腔,她也忍不住心軟:“哎喲,到底是怎麽了啊,難道是哪個臭男人欺負你了嗎?給師姐說說,師姐給你出氣去。”

宋伶搖了搖頭,隨後他便紅著臉離開了花有閑的懷抱,他掃了一眼自己熟悉的書房,倏地站起身胡亂擦了兩把自己眼睛下的眼淚:“師姐,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事,等會再來找你。”

“啊?”花有閑一腦袋問號地看著她這個師弟著急忙慌地跑出門,因為太匆忙,腳好像還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他今天是吃錯藥了?花有閑疑惑了沒一會,突然想起自己今天來的目的,猛地跑到門前對那跑遠的身影大喊:“宋伶,我的月錢,你還沒給我算明白!”

然而此時宋伶根本不記得自己剛罰過花有閑月錢的事,步履匆忙地在走廊間穿梭,間或碰到走廊中的合歡宮弟子,他們都一臉驚訝地向他彎腰行禮:“宮主好。”

宋伶繃著臉匆忙點頭,然後一點不停留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垂花走廊,翠石假山,他花了大價錢挖的荷花池,他親手種下的靈花花圃…

宋伶一樣一樣地看過去,親手觸碰著這些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東西,時不時眼眶泛紅,又被他自己給強忍了下去,終於,等到了後花園的石亭當中,看到那坐在輪椅上正在悠閑地磕著瓜子的老婦人時,他幾乎是飛奔著向她撲去。

“蝶衣奶奶!”宋伶一把抱住老人,老人嚇得手裏的瓜子都掉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看向宋伶:“小伶,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宋伶依戀地搖了搖頭,只是抱著老人不說話,蝶衣長老一臉懵和坐在對面臉色鐵青的白眉長老面面相覷。

“你這小子,學了這麽多年的規矩是學狗肚子裏去了!”白眉長老氣勢洶洶地訓斥道,然而他剛開口,宋伶便擡起頭看向他,他其他訓斥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宋伶的一個熊抱給堵在了喉嚨裏:“白眉爺爺,我好想你。”

這一下,老頭子的一張臉青也不是紅也不是,可謂是精彩紛呈,蝶衣長老又從包裏從新拿了瓜子放在手裏,一邊磕瓜子一邊看戲:“哎呀哎呀,小伶今天這是怎麽了?是受什麽委屈了給奶奶說說?”

宋伶松開抱著白眉長老的手,看向蝶衣長老,後知後覺地感到有幾分不好意思,他摸著鼻子不敢看白眉長老的表情,小聲道:“沒有受委屈,就是突然有點,想你們了。”

“哎喲,我的小乖乖,過來讓奶奶抱抱。”蝶衣長老被他這一句話說的心軟的不行,笑著對宋伶招了招手,宋伶走了過去半蹲在蝶衣長老面前,蝶衣長老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小伶長大了,很久沒聽到你說這種孩子氣的話了,想爺奶了就多過來看看,奶奶給你做好吃的點心給你留著。”

“嗯。”宋伶任由蝶衣長老摸著他的頭,他趴在老婦人的膝頭上,在此刻,他的一顆心終於有了落實的實感。

他回來了,他回家了。

“哼,瞧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就知道在女人面前裝委屈,是不是花有閑那丫頭又鬧出什麽事了?早說了你光罰她月錢有什麽用,你該把她屋裏那些雜書都拿去燒了,省得她一天天想些莫須有的事,光給你添麻煩。”白眉長老皺著眉板著臉說道。

宋伶難得沒有反駁他,應和道:“我找個時間就去把她的書都給端了。”

白眉長老下棋的手頓了頓,看了一眼宋伶的認真的神色,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說的有點過火,他咳了一聲:“也不用全都燒了,那丫頭視書如命,你全給她燒了,她不得鬧翻天。”

“嗯。”宋伶笑了笑,他白眉爺爺這刀子嘴豆腐心的味還是沒變啊。

入夜,宋伶泡在自己的芙蓉戲水池裏,仰頭看著頭頂片片飄落的桃花花瓣,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他還有些不習慣。

水池中的泉水緩緩流淌,宋伶看著自己在水中晃晃悠悠的倒影,那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自己的身影。

他伸手從自己的眉毛摸到鼻梁,再從鼻梁慢慢滑下,從嘴唇,到鎖骨,倒影在水中的俊美男子依舊是一副沈靜溫和的模樣,直到他摸到了自己的心口,此時那裏還沒有出現一個巨大冰涼的窟窿,還是溫和平整的,起伏有力的。

水中倒影的神色從平靜逐漸變得有幾分瘋癲,他既然回來了,那便不可能再讓人將自己的心挖走。

鳳月煬,你給老子等著瞧。

宋伶獰笑著開始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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