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 54 章

曠成周不喜歡回顧過去,不管發生什麽,他都喜歡朝前看,很少回頭。

只有隊長,只有喬雨,是例外中的例外。

這樣被完全接納,被細致照顧的感受,讓他想起與隊長相識時。

在聯邦極有話語權的貴族,最看中血統的純正,他們口中的“混血”生來被鄙夷、被踐踏,地位低入塵埃。

曠家,便是已趨於沒落的末等貴族,卻對所謂上流人士的那一套,推崇到極致。

曠成周便是“混血”,是父親婚外情的產物,是最上不了臺面的骯臟私生子。

母親未婚先孕,獨自生下他,被家族趕出門外,生活艱難。

為了生存,她找到了曠家,成了每天必須幹雜活才有一口飯吃的女傭。而他,則是任由曠家兩個兒子打罵的“雜種”。

他生來便覺醒為A級哨兵,五感都是頂尖,不到十歲就成為S級。他可以輕易躲開兩個哥哥的打,但他不敢。

躲避無用,不如生受。他可以吃苦,他們至少不會把毒手伸向無辜的媽媽。

他記得在寒冷的冬日,被哥哥們反吊在樹上,渾身赤裸、不吃不喝被寒風吹了一整個晚上。媽媽找到他的時候,他渾身青紫,被凍成冰雕。

他也記得在酷熱的夏天,被他們綁在熾熱的金屬火爐上,裏面是燃燒的大火,他皮膚都被烤焦。媽媽發現他時,他後背的皮膚已與爐壁完全熔在一起,不得不把後背的皮膚全部切掉。

不僅鮮血淋漓,連麻藥都沒得打,烤肉的味道竟有種詭異的香氣,讓他痛徹心扉,也無比惡心。

他也記得,他們把粗壯的樹枝伸入他口腔之中,一路往下伸入喉道。那名義上的父親過問起來,兩個哥哥端著熱乎乎的粥,從他的嘴一路灌下。燙傷的不僅是食道,他的心也被燙得起了一層層血泡,每喝一口粥就破開一個,痛得他全身痙攣。

所以他有那麽多禁忌,不吃粥,絕不能聞烤肉的味道。

他沒有怨言的受著,因為他知道自己羽翼未豐,保護不了母親。盡管有過目不忘的智慧,盡管有無數讓兩個哥哥吃苦的方法,甚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他們。但他不想讓母親失望,只想成為她口中的“乖孩子”,從來沒有反抗。

直到十五歲那年,他傷痕累累地回到母親的破舊雜房,看到的,是把他瞳孔都染紅的熊熊大火。

兩個劊子手在旁邊哈哈大笑,笑得身體都站不直,聲音聽起來那麽無辜,又那麽刺耳。

“狗雜種的媽媽死了,被她自己燒死了。”

“生出雜種的能是什麽好東西,活該啊!不知檢點的女人,有什麽留在這世上的價值?”

“雜種,你不是總護著你媽媽嗎?去火裏呀,去保護她呀,去和她一起死啊?”

曠成周沖進房間,看到的不是因吸入煙塵而咳嗽的母親,而是一具肚子上還插著刀的死屍。

他的憤怒已在無數次毆打中消失殆盡,他只覺一切是這麽的可笑。

他對善良的堅守,換來的是對方的變本加厲,是人善被人欺,是惡人沒有惡報。

他跪在母親面前,在濃煙中磕了三個響頭,沈默地走了出去。

抓住兩個早已成年的哥哥,用哨兵強悍的力氣出擊,拳拳到肉,腳腳到骨。

奄奄一息、渾身是血的男人在他面前求饒,曠成周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把擁有曠家“純正血脈”的兩個人打死。

冷靜地把他們的屍體扔入火中,扔到起火的另一間房。

他們那散發著惡臭的屍體,不配與母親在一起。

他的事情,很快被曠家當家人知道了。

整個曠家震怒,想把他就地打死,家醜不外揚。曠成周豈是他們可以馴服的馬,連他父親都差點被他打死,引來了警察,事情鬧到整個聯邦。

他連16歲都不到,按法律規定不用入監獄,只需去少管所接受封閉教導。可曠家不容許骯臟的血脈這樣猖狂,更不能容忍兩個兒子就這麽死亡,用盡關系,把才十五歲的他,想方設法送入了聯邦最兇殘的薔薇監獄。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死在那。

但沒有軟肋的曠成周,豈會怕任何人。

八年時間,他成為薔薇監獄暗藏的老大,表面斯文儒雅,人畜無害。實際上,卻掌控著監獄明暗兩線,人在獄中,勢力蔓延到整個聯邦。

薔薇監獄中,很多人從北區的暗城而來,曠成周逐漸成了暗城的主宰。

八年後,二十三歲的他出獄。

沒落的曠家竟有臉來找他,希望他回到曠家,重振家族。

他實在覺得有意思,配合著演戲。

不出所料,哪怕動用關系,用錢和勢鋪網,軍部都沒有任何人,敢要一個殘殺兩位哥哥,甚至要弒父的殺人犯。

他在軍部處處碰壁,冷眼和嘲笑,拒絕與謾罵,都讓他享受其中。

直到喬雨的Q小隊從蟲星歸來,喬雨主動找到了他。

那日天朗氣清,貴族間的聚會上,有人想羞辱他,故意往他身上潑酒水。

以他的實力,當然隨便可以避開。但這酒水,根本是對整個曠家的侮辱,他不想避。

一只手從旁邊拉了他一把,讓他純白的西裝得以獲救。

一轉頭,喬雨笑吟吟的面容撞入眼眸,他笑著朝曠成周伸手,“你好,第一次見面,我是Q小隊的隊長喬雨。早就聽說過你的事,你願意加入我的小隊嗎?檔案的事你不用管,我都會搞定。”

有人急著從後面阻撓,“喬隊,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他是魔鬼,你還敢收他?”

“為什麽不敢?我喬雨想要的人,便是我完全信賴的人。他不是什麽魔鬼,是我未來的隊友。我勸大家不要在背後說什麽,我揍人可是很痛的哦。”

喬雨不想讓他聽到這些,很自來熟地攀著他肩膀,帶他走到暗處。

曠成周不解地說:“我殺過人。”

“我知道呀,我還殺過那麽多蟲族呢。有些高等蟲族已經具備智慧,人類和它們,又有什麽分別?”喬雨笑得很狡黠,沖他眨眨眼說,“我早就聽過你那兩個哥哥的事,既然法律不能制裁壞人,又有什麽理由責怪我們捍衛自己的性命。你父親偏心袒護,還將你送入監獄八年,就算有什麽罪,也在裏面贖盡了。”

這是曠成周第一次覺得,一個硬邦邦的哨兵,笑容也能這樣溫暖。

“成周,加入我們吧,隊員們都知道你的事,都特別期待你的加入。”喬雨非常自信,“小隊裏每一個人都很好,是個溫馨的大家庭,你來了就知道了,不會後悔的。”

以曠成周手中的權利,又怎會對軍部一個小小職位心動。

但那一刻,他想起了母親生前說過的話。

“成周,你要交一些好朋友,去感受世界上最棒的事。這世上,會有一些很好的人成為你的夥伴,他們會待你像兄弟,不是曠家這種虛偽的兄弟,而是真正的兄弟。”

他想知道,真正的兄弟是什麽樣子。

他答應了,他也真的體會到了。

他不必藏拙,喬雨給他最大的權利。小隊的指揮,甚至在蟲星幾千上萬人的指揮,都信賴他做出的判斷。

有在蟲星失去後援,幾個人餓得想要烤蟲來吃,喬雨還說笑話逗大家笑的苦中作樂;也有千鈞一發之際,喬雨力挽狂瀾,在險之又險的環境中,將所有人安然救出的驚險。更有在他通過預判,贏得大勝利時,隊友們毫不吝嗇的讚美和鼓勵。

“成周腦子也太好用了叭。”

“那可不,他可是軍師呢,喬隊都說,論腦子他只佩服成周一個人。”

喬雨則會沖他豎起大拇指,“成周,厲害,牛啊!吊打鄔昂那家夥,我都能想象他輸了的樣子,哈哈,誰讓我有成周,而他沒有呢。”

而他,也從來沒有聽過哪怕一句流言蜚語。

沒有人提起他的過去,不管是明裏暗裏,所有人都認同他成了Q小隊的一份子,沒有人再說他是殺人犯。

在獄中八年,他原本以為自己不在乎這些。

可所有的不在乎,都是沒有得到時的逞強。

他得到了,所以他知道,沒有人不在乎,因為被信任的感覺,實在太美妙。

在Q小隊的時光並不長,只有幾年時間。曠成周卻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幾年,最快樂,也最歡欣。

一如現在,被談嶠的精神力溫養著,一點點修覆圖景中的裂痕,也是同樣的舒心。讓他仿若被隊友環繞著,有無上的安全感。

他好久沒體會了,他很懷念。

他成為了暗城的“地下教父”,手下有很多人。

遺憾的是,他再也沒有全心信賴他的隊長了。

“成周,現在很危險,阿海他們三人太厲害,你恢覆意識之後,抓住一切機會逃跑。”

這句話通過精神力的接觸,直接落在他腦海中。

曠成周回過神來,是談嶠在給他傳遞消息。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想辦法,你不要管我。鄔昂折損了好幾個哨兵,一定會有後援,情況會變得更加覆雜。以你的身份,不適合攪和其中,撇得越幹凈越好。”

曠成周的註意力全落在談嶠身上。

談嶠在包紮時趁機給他做精神修覆,沒被京哥他們察覺,手上有條不紊,一點都沒出錯。

甚至,他的目光還時不時瞥向飛船尾部,顯然在關註寧清朗。

他認出了寧清朗,在擔心寧清朗的情況。

此情此景,竟與腦海中沈睡多年的記憶重合了。

還在Q小隊時,他每次受傷,隊長也是這樣,細致地為他包紮,還要擔心其他隊友的情況,隨時支援。

隊長包紮手法很特殊,結打得又快又好,眼睛不用看都能完成。

談嶠與他一模一樣,不僅打結手法相同,頻率、停頓的時機,也別無二致。

曠成周一時有種錯覺,這位臉色蒼白,有一雙生動水眸的向導,很像他死去的隊長。

心中起了疑,他想找到更多證據,可戰鬥一觸即發,焦灼的對峙不給他這種機會。

鄔昂說話之後無人回應,他又強調一遍,“臥底再不出現,我就當你臨陣倒戈,不再是我方保護的人。”

這話一說,京哥與阿海的視線齊齊望向曠成周。

他們自動排除了談嶠,認為能暗中傳信的,一定是擁有相當大勢力的暗城教父。

曠成周感覺到他們的殺意,渾身緊繃。雖有談嶠的精神力修覆,他的圖景加倍愈合,可時間還是太短,要是再受傷,會變得很糟糕。

就在這時,誰都沒想到的情景出現了。

阿雪獨自從艙門走出,含著淚回頭,朝京哥看了一眼,躍向了鄔昂。

京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道:“阿雪,怎麽會是你?你忘了我們差點死去,才從那個魔窟逃出來嗎?不會的,不可能是你的,阿雪,那邊危險,快回來。”

阿雪沒有再回頭。

京哥連連後退,臉上光彩全無,挫敗又受傷。

他怎麽能猜到,最後背叛他的,不是他們抓的人質,而是出生入死的隊友。

談嶠對他感同身受。

京哥感受到的晴天霹靂,被背叛的痛苦,他也感受過。

被最信任的人反手背刺,可以說是毀滅性打擊。

“那是騙你的。”阿雪終於開口,臉上的表情變成譏笑,“能逃到哪裏去?就算到蟲星,我們三個沒有補給,也活不了多久。要是沒人依附,我們照樣是死路一條。京哥,認清現實吧,我可以和鄔昂大校求情,放棄抵抗吧。”

說話間,她已來到鄔昂面前,朝他伸出雙手,示意鄔昂把她的雙手拷上。

鄔昂剛從腰間解下手銬,阿雪忽然動了。

猩紅觸手從她身上發出,直刺鄔昂前額。

她也往側邊一閃,想奪走鄔昂腰間的手槍。

鄔昂作戰經驗何其豐富,被這種燈下黑的事搞過許多次,不會輕信任何人,早有防範。

他迅速退開,裝備與精神屏障雙雙發揮作用,擋住阿雪的精神觸手。他的手臂吊住上方走廊,瞬間拉開距離,手指勾住手槍一轉,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阿雪,扣動扳機——

阿雪也猜到他這邊不好得手,在他退走之後完全沒想著追,同樣抓住上方走廊,攻向了另一個近距離保護鄔昂的哨兵。

她的精神觸手再次出動,這次比先前更猛,一只火烈鳥憑空出現,尖利的喙從後啄向哨兵。

這種程度的攻擊對哨兵來說不痛不癢,可火烈鳥作為阿雪的精神體,接觸時帶來的精神傷害不可估量。

那哨兵無法與之抗衡,反應慢了何止一拍,露出破綻。

阿雪的格鬥遠不及阿海,卻也不容小覷,反勒住哨兵的脖子,靈活的手取下了他腰間的炸|彈。

她把蓋子掀開,作勢要按下開關,對鄔昂吼道:“別過來,過來我就和他同歸於盡!”

變故發生得太快,下方飛船的京哥都呆住了。

阿雪看向京哥,眼淚撲簌簌直掉:“對不起京哥,對不起阿海,是我拖累了你們。我是工廠埋在你們身邊的追蹤器,當你們脫離掌控,他們無法追回時,追蹤器會自動發送信號。追蹤器被埋在身體哪個部位,我都不知道,根本無法拆除。”

“我是註定的臥底,可我不想背叛你們。我真的好想,想和你們一起去蟲星,就算從此過上危險的生活,至少可以獲得自由。我想成為你們的夥伴,想和你們一起自由度日,而不是成為誰的傀儡……”她哭得格外隱忍,也格外傷心,“但沒辦法的,有追蹤器在,我只是一枚棋子,根本活不了。你們和我不一樣,你們只要逃走,一切都還有機會。京哥,阿海,相識一場很高興,今天便永別了。”

那聲音嘶啞淒切,混著藏不住的哽咽,京哥聽得肩膀發抖,如何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而他身邊的阿海,比他抖得還要厲害。

談嶠目光一掃,焦點凝在了他身上。

不對勁,阿海的狀態很不對勁。

他身體的抖不是受感動的抖,而是肌肉處在興奮之中的密集抖動。他眨眼睛的頻率變得很快,黑漆漆的眸子不停轉著,裏頭藏著狂熱。他用指甲相互摳手背,動作又快又急,像是不受自己掌控,強迫癥犯了。

他給人的感覺,不是受了阿雪的刺激,而是發作了。

對什麽東西上癮,得不到補充,癮無法被滿足,身體不受控的發作。

難怪他們那麽著急,之前就在強調只有幾個小時。談嶠先前以為那是因為他們脖子裏有炸藥,要是早上八點之前不拆除,就會自動爆炸。

現在看來不完全是,這個倒計時,很可能是阿海發作的倒計時。

談嶠天然對危機有種絕對的感知,他瞬間推斷,戰鬥力最高的阿海,現在才是那個無法掌控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