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積寺香火旺盛，今日又是清明，四面八方的百姓蜂擁而至。

葉渺渺擡眼一看，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好不熱鬧。若不是因為陰雨連綿，黑雲壓城，乍一看，還以為是元宵佳節呢。

葉想起了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起初她還以為那是畫家想象出來的。今日一見，果然繁華。

“走吧，難道之前沒見過？”譚江流見她停下腳步，興致盎然，問道。

“沒見過，以前只在畫中見過這種場面，還以為是假的呢。”

“畫中？夫人尚在閨閣中時，難道葉夫人沒帶夫人去香積寺上香？”譚江流很奇怪，一般娘親都會帶女兒去求神拜佛，祈禱平安，嫁個如意郎君的。

“額，我娘很早就去世了，大夫人又一向不喜歡我。”葉渺渺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掩飾。

“夫人受苦了。”譚江流最近不知為何，聽她說起自己的身世，很是傷感。同是天涯淪落人。

譚江流領了柱香，跪下。

葉渺渺學著他的動作跪下，不知為何總是覺得有些別扭，可又不敢有大動作，以免打擾了菩薩。

“孩兒身在陳國，不能親去爹娘墳前上香，還請爹娘在天之靈原諒孩兒。”葉渺渺聽見譚江流有些哽咽。

我在這不知道什麽時代的陳國，燒香送錢給爸媽，他們應該也收不到吧。唉，葉渺渺嘆了口氣。

“何事讓夫人如此傷心？”譚江流扭頭問道。她以前一向沒心沒肺的，今日為何如此傷感。

“給爹娘燒香他們也收不到，心中願望他們也收不到……”葉渺渺振振有詞，他們肯定什麽都收不到的，這都不知道隔了多少年，多少空間。

“夫人娘親墳墓何在？我們可去墳前上香。”譚江流想了想說。她原來是想娘親了。

“我也不知道啊，爹爹不允許府中人談起娘親。以前在葉府，我都是偷偷在房中祭拜。如今離開了那裏，自然也無處可拜了。”

葉渺渺撒了個謊，她確實不知道以前的葉渺渺是如何祭拜娘親的。都怪我糊塗，應該提前問皎月碧波的，她們肯定清楚。

“夫人今日暫且在這香積寺祭拜，待回府後，為夫會命人在藏冰閣中為岳母大人設置靈位。”

“這便是再好不過得了，渺渺在此謝過將軍了。”說罷，葉渺渺福了福身子。

哇塞，沒想到，大將軍不僅人長得帥，心腸還這般好。嘿嘿，葉南依，你就後悔去吧。

祭拜過後，還未到晌午，譚江流提議在廟中閑逛片刻。眼前的小丫頭，眼波流轉，對身邊的東西好像怎麽都看不夠。

譚江流也無法說清楚自己如今對葉渺渺的感情，自從知道她不是葉府和王上的細作後，他總是忍不住想關心她，愛護她，甚至奢求能保護她一輩子。

自穿越後，終日在將軍府那一畝三分地活動，葉渺渺早就不耐煩了。如今既然將軍主動提起，她自然樂得同意。

清明時節，眾人均外出祭拜，商販走卒可不願放過這個好機會，紛紛在道路兩旁擺上攤鋪。

賣風箏的，賣花燈的，賣紙傘的，賣茶水的……只看得人眼花繚亂。

沒想到王城竟如此繁華，葉渺渺今日算是大開眼界了。她盯著那些新奇的小玩意，愛不釋手。

譚江流見她著實喜歡，便掏出銀兩準備全部買下，誰知竟被葉渺渺拒絕。

“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得不到的才讓人心心念念。”這是葉渺渺的邏輯，當她回府將此事告知皎月碧波後，二人實在無法理解小姐的心思。

以前不是一門心思想方設法要將軍府的金銀財寶的，怎的今日送上門的竟然不要了呢。

譚江流見她執意不要，便跟在身後，陪著她欣賞。

那誰說，人這一生缺少的不是風景，而是能陪你看風景的人。葉渺渺看了看一直緊緊跟在身後的譚江流，暗自偷笑。

兩人一路游玩觀賞，不知不覺間竟出了寺廟。

“將軍，這條路不是來時的那條啊。”葉渺渺仔細看了看問道。

“來時為了安全，我們走的是人煙稀少的小路。如今，夫人既然對鬧市有興趣，那我們便邊走邊看吧。”譚江流牽著大白，說道。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葉渺渺一高興就不由自主地跑上前抱住了他。

譚江流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葉渺渺突然覺得有些尷尬，想掙脫開來，沒曾想卻被譚江流緊緊抱住了。

“將軍，這裏人多……尷尬……”她只得小聲提醒。

“這可是你主動抱上來的，現如今又覺得尷尬了，可本將軍還沒抱夠呢。”譚江流笑著說，還是不願放手。

葉渺渺掙紮了片刻，突然覺得譚江流竟然松開了手。

“哈哈，將軍，還是我的力氣大吧……”一句話還沒說完，見譚江流沒有反應，擡頭一看，他正盯著前方，所有所思。

葉渺渺回過頭，目光所及之處，是一位冰雪般剔透的姑娘。

她深情款款地看著譚江流，眼眶裏說不完的委屈都要溢出來了。

譚江流站在原地，面無表情，一雙眼緊緊地盯著那人。

熱鬧的街市，人來人往，時間卻好像在這三人身邊停住了。

那姑娘看著譚江流，譚江流也看著那姑娘。葉渺渺站在路中間，傻傻地看著二人。

該不會是他青梅竹馬的那位姑娘吧，見兩人的神情，一個念頭閃過葉渺渺的腦中。

不知為何，自己的夫君盯著其他的姑娘看，其他的姑娘盯著自己的夫君看。本應該是要暴跳如雷的，此刻葉渺渺卻覺得十分尷尬。她就好像是一個小偷，偷走了別人的夫君。

她默默地退到一旁，把自己由主角變成了這場戲中的看客。反正我是穿越過來的，總是要回去的，還是不要霸占著人家的老公了吧。

“江流哥哥，我終於找到你了。”那女子說話間哭了起來。

梨花帶雨的，葉渺渺覺得光是這一點，自己就輸了。

譚江流嘴角動了動，眼圈紅紅的，一句話也沒說出來。他沒有擡腳，但葉渺渺已經知道，他的心早走了。

“將軍既有故人相見，那妾身就先行回府了。”葉渺渺不想當一個蹭光發亮的電燈泡，很自覺地說完這句話轉身往前走去了。

五彩繽紛的集市，匆匆忙忙的行人，琳瑯滿目的貨物……此時此刻，葉渺渺已經都看不見了。

莫名其妙的，她有種想哭的感覺。她記得很清楚，當年父母去世時，她也是這種感覺。可是，偏偏又欲哭無淚。

譚江流只是看著她的背影，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

這種感覺讓葉渺渺很難受，就好像一艘遇難的小船，獨自在海上航行，卻總也找不到燈塔。

“瓊雪，你怎麽到陳國了？”譚江流走上前問道。

他不曾想過，日思夜想的那人，今日竟突然降臨在自己面前，就好像天上的仙女，說飛就飛過來了。

“江流哥哥有所不知，瓊雪因與哥哥自小便有婚約，哥哥投靠陳國後，瓊雪遍成了姜國的罪人。在姜國實在是待不下去了，只好到這陳國尋找哥哥。”田瓊雪說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僅流在了她的臉上，也流進了譚江流的心底。他心中的白月光來了，他的心終於感覺到一絲溫熱。

“瓊雪莫哭，你以後便在將軍府住下。只要有我譚江流在，必不讓你受半分委屈。”譚江流說著將其攬入懷中。

“江流哥哥，剛才那位女子是？”譚江流的懷抱寬厚溫暖，充滿了安全感。田瓊雪擦幹眼淚，問道。

“那是陳國宰相葉府的小姐，葉渺渺，也是本將軍的夫人。”此時，集市上早已經沒了葉渺渺的身影。

譚江流知道自己娶親的事情，肯定早就傳到姜國了。此時若不說，瓊雪很快也會知道的。

“江流哥哥何時娶親的？難道你忘了我們的婚約嗎？”田瓊雪聽罷很生氣，掙脫譚江流的雙臂，質問他。

她此行跋山涉水，千裏迢迢來陳國的目的就是為了嫁入將軍府。而他，竟然娶了其他女子。雖然她早就聽說了此事，還是假裝不知道。

“這是王上賜婚，並非我有意娶之。瓊雪不必擔心，你我婚約自然還是有效的。”譚江流只當是自己對不起她，想竭盡所能補償。

汙蔑自己，滅譚家九族的是姜國昏君，與瓊雪無關。更何況因為自己，這些時日她在姜國肯定受了很多委屈。這點，譚江流還是分得很清楚的。

田瓊雪也正是知道他剛直不阿，是非分明的性格，才主動請纓，自願來到陳國的。如今聽他如此打算，自然是心生歡喜。

******

“小姐，小姐，您怎麽還有心思在這裏吃桂花糕？！”皎月不知從何處聽來的消息，一路小跑著沖到抱仙居。

葉渺渺正躺在太師椅上，一邊看小人書，一邊吃桂花糕。心中太苦，唯有桂花糕的香甜可以彌補一二。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不吃不喝還能幹嘛。”葉渺渺笑著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心情不好。

皎月還想再說什麽，被一旁的碧落制止，拉著出去了。

“聽說將軍帶回來一個膚如凝脂，細步纖纖的女子，剛進府就安排花嬤嬤去收拾凝霜居呢。”皎月擡眼看了看屋裏的葉渺渺，小聲地告訴碧波。

“小姐都知道了，你小聲點。記住了，以後可不能在小姐面前提起。”碧波勸她不要再多說。

皎月只好悄悄地站在一旁，看著小姐一口一口地咽著桂花糕。都已經噎住了，吃不下去了，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茶後，又接著吃。

她們二人從未見過小姐情緒如此低落，知她定是受了打擊，傷心過度。也跟著難過了起來。

是夜，譚江流未歸。

翌日清晨，聽花嬤嬤說他去了凝霜居，與田小姐秉燭夜談。

秉燭夜談，騙誰呢？孤男寡女的，共處一室，除了那件事，還能有什麽可談的呢。葉渺渺苦笑一聲。

這是一場大家都在演的戲，只有我一人認了真。可悲可嘆。她怪自己心太軟，把一切都看得太簡單。

“小姐，傳早膳吧？”碧波過來問。

“不用了，咱們走吧。”葉渺渺回頭看了看冷冷清清的抱仙居，嘴角上揚，隨後吩咐皎月碧波二人將所有行李搬回藏冰閣。

她本不喜歡人多，在抱仙居侍奉的那幾個丫鬟和小廝，也是花嬤嬤安排的。她不願意耽誤大家的前程，便吩咐都派去了凝霜居。

下人們早就知道將軍不喜歡夫人了，不過是圖個新鮮。現在青梅竹馬來了，將軍府裏的日月可就要變了。他們聽夫人如此安排，連跪帶謝，離開了。

葉渺渺想，人們都說世事無常。世事雖然無常，可不是說也要經過滄海桑田變化的嗎？

不過，這譚江流變化得也太快了吧。從雲端到低估，連兩日都未過去。是該說他癡情呢，還是該說他絕情啊。

算了，都是自己太天真，明明只是偶然穿越而來，不思如何回去，竟然還想與他長相廝守。我看你是真的傻啊，葉渺渺。

她跟著皎月碧波二人往藏冰閣去，臨行前，回頭看了眼抱仙居。

想起昨日自己一人回來時，因不認得路，又不想開口問路人。一個人在城裏的每條路上來回盤旋，才在天黑之時返回府裏。

葉渺渺，當初你是一個人來，從今往後也要一個人走。不要害怕，快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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