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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與認幹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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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與認幹親

展所欽倒好了茶,二人點著燈,在正堂相對而坐。

“柳三郎確實成過親,那是大約兩年前的事,他夫君是去年過世的。”

萬俟宗極娓娓道來:“不過我最在意的點卻是他亡夫這個人。聽聞此人在柳三郎之前還曾有個夫郎,二人生活清貧,無依無靠,但日子過得十分溫馨。因為亡夫是個會疼人的,對待夫郎出了名的好,任誰看了都羨慕他的夫郎覓得良緣。”

萬俟宗極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

展所欽明白了:“但是?”

“但是突然有一天,亡夫一紙休書將夫郎逐出家門,沒過多久便和柳三郎結為連理。柳三郎有些積蓄,他們拿著這些本錢做生意,那之後二人的生活蒸蒸日上,很快置辦了房子地皮,誰也沒再聽到過他之前那個夫郎的消息。”

展所欽不屑道:“喜新厭舊,薄情寡義。”

萬俟宗極笑笑,道:“人性本是如此,能夠克服這樣的本性才是難能可貴的。話說回來,許多熟悉柳三郎的人都說,關於這個人他們早有許多揣測。流傳得最多的一種,便是柳三郎專門喜歡勾引那些對待家室溫柔體貼的好男人,將二人拆散後鳩占鵲巢。”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展所欽。

展所欽好像懂了。

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麽柳三郎對顏如玉下手的動機不就在這兒了?

萬俟宗極道:“依我的推測,柳三郎就是喜歡‘好男人’,但這個男人若是沒有家室,光靠嘴說也不能看出他是不是真的好。所以他專找別人家的‘好男人’,將其據為己有。”

展所欽道:“可是,能被他迷惑住,將自己原配休掉的男人,怎麽能算好男人?”

萬俟宗極搖搖頭:“不要用常人的思維來看待他,他能做出這樣的事,本身就不是善類。你那天帶著顏如玉來看房子,他一見著你對顏如玉的態度,怎能不對你動心?所以他給你這樣低的房租,而且開口就是三年,明顯就是為了把你綁在他身邊。他近水樓臺,他的對手顏如玉又是這樣的狀態,毫無威脅。他對你一定十拿九穩。”

展所欽冷笑:“十拿九穩?他算什麽東西,也配和玉奴兒比。”

萬俟宗極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我看不如這樣,他把事情做到了這一步,你索性將計就計,做出一副厭棄顏如玉的樣子來,與柳三郎套近乎。等他上鉤,我們將他當場拿了送去官府,辦他個通奸之罪。”

展所欽一頭問號:“一個人沒法通奸吧?那我怎麽辦??”

萬俟宗極眨眨眼:“啊,我沒想這麽多。”

展所欽:“......”

萬俟宗極笑道:“開玩笑的。我們不必真的將他送去,只是這樣嚇唬他,逼他寫個文書。”

“什麽文書?”

萬俟宗極擡擡下巴:“自然是將這個房子送給你們的文書,他把顏如玉弄成那樣,難道不該賠償?到時你將房子轉手賣了,帶著顏如玉換個地方住,也不必困在這裏,整日和他低頭不見擡頭見的。”

總的來說,這是個好辦法。

“可要做出厭棄玉奴兒的樣子,我還是不忍心,再說萬一讓他誤會了怎麽辦?他會很難過的,我又和他解釋不清楚。”

“你別真的對顏如玉不好啊,你只是這樣和柳三郎說而已,顏如玉不會知道的。”萬俟宗極道,“你就說,顏如玉總是這樣笨笨呆呆的,幫不了你的忙,還總是搗亂,成親這麽久,連個孩子都沒生下來,你真不知把他放在家裏做什麽。諸如此類的話,柳三郎聽了絕對會對你采取進一步行動——只要他真的是抱著這樣的心思。”

展所欽還是無法這麽快決定,他道:“讓我再想想吧。”

“也好。”萬俟宗極站起身,打了個哈欠,“我可是困極了,我睡哪兒?”

展所欽給他安排好了屋子。

此時夜深人靜,他們的主臥也早已熄燈。展所欽輕輕地開門進去,顏如玉一條腿掛在床外面睡得正香。

展所欽給他把那條腿撿回去,顏如玉被他碰醒了,哼唧道:“阿郎,我不舒服,陪我睡覺嘛。”

“哪裏不舒服?”

顏如玉閉著眼睛,像個蛆一樣在床上蠕動:“我不知道。”

展所欽只當他在撒嬌,便脫了外衣在他身旁躺下,顏如玉順勢蹭進他懷裏。

再度入睡前,顏如玉嘴裏咕嚕咕嚕的,不知道嘀咕了幾句什麽,展所欽一個字也沒聽清。本想問問,但顏如玉啪地一下就睡著了,根本不給任何機會。

展所欽也稍微打了個盹,很快又爬起來趕他的圖紙去了。

三天後,花坊一切準備就緒,正式開業的前一天,展所欽在酒樓訂了一個包房,宴請萬俟宗極和紀鹹英。妙曇大師不方便來,萬俟宗極聲稱他一人來了也算兩人都來了,他面子大。展所欽沒理他。

顏如玉穿了身新衣服,紅色的,喜慶得很,是展所欽特地帶他去裁縫店量身做的。

因為今天除了開業前的慶祝之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由頭,那就是紀鹹英正式將顏如玉認作義子的儀式。

除了紀鹹英真心喜歡顏如玉、顏如玉也沒個靠譜的父母這個原因之外,按照傳統習俗的說法,有些孩子體弱多病,怕中途夭亡,便采用認幹親的辦法,讓孩子借幹親的福氣,保其長大成人、康強長壽。

有關於顏如玉的事情,展所欽都沒辦法完全不迷信。

紀鹹英按照習俗,給顏如玉帶來了一些禮物,有在首飾店定做的銀飯碗、銀筷子和一個長命鎖,還有幾套衣服、鞋襪和帽子。展所欽也替顏如玉準備了送給紀鹹英的禮物。

前幾天展所欽和顏如玉說起這件事,顏如玉非常期待。自從上一次與父母決裂之後,他對他們就沒有那麽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了。但潛意識裏,他還是很渴望能體會一下被父母愛著的感覺究竟如何,這一點展所欽與他其實是一樣的。

只是展所欽不好意思表現出來,或者說,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去祈求那些東西。不給我,我幹脆就不要,是我自己不要的,這樣說出去更好聽。這是他自我保護的方法。

所以當看著顏如玉試穿新衣服的時候,展所欽問他:“玉奴兒,你親耶娘都對你不好,你還願意認紀夫人做幹娘嗎?你會不會覺得,沒有耶娘其實也挺好的。”

他沒怎麽期待顏如玉給他個多麽富有哲理的回答,但顏如玉總在讓人意想不到的時候發揮驚人。他撫摸著新衣服柔軟的面料,隨口道:“才不會。別人都有好耶娘,我也應該有。他們不是好耶娘,我就去找別人嘛。”

展所欽楞楞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按理說顏如玉是兩人中比較笨的那個,但這麽簡單的道理,展所欽卻沒有他看得透。也或許是天真無邪的顏如玉才恰恰擁有這種勇氣,他真心認為自己是值得的,配得上世間一切好東西。

展所欽很少和顏如玉說起這些深奧的心裏話,但今天他的傾訴欲有些強。

“可惜我卻沒有你這樣的勇氣。玉奴兒,有時我總覺得那些好東西應該是輪不到我的。”

顏如玉轉頭看他,展所欽靠在床頭,盯著墻角出神,臉上是惆悵的苦笑。

顏如玉爬上床,跨坐在展所欽的大腿上,擋住了展所欽的視線,展所欽不得不把註意力轉移到他身上。

“可是,你都有我了呀。”顏如玉驕矜地擡著下巴,“我這麽好,你都能有,還有什麽不能有的?”

展所欽笑了起來,將他攬進懷裏:“是是是,誰也沒有你好。”

顏如玉趴在展所欽胸口,手指頭在他胸前劃來劃去,小聲嘀咕:“阿郎,我悄悄告訴你,我以前也會想,這件衣服這麽貴,我可不可以要呢?這個夜明珠這麽漂亮,難道真的給我了嗎?可是後來我就想,我連阿郎都有,我當然可以有漂亮的衣服和夜明珠啦。你說,是不是這樣的?”

展所欽低頭親他一口,把顏如玉掀下去按在床上,笑道:“是。”

*

紀鹹英上座,顏如玉給她磕了三個頭。紀鹹英將他扶起來,給顏如玉戴上長命鎖,用她準備的銀碗筷餵了顏如玉一口飯,這就代表顏如玉今後吃她家的飯,與親生父母沒有關系了。將來紀鹹英有義務過問顏如玉的婚喪嫁娶,顏如玉也要給紀鹹英養老送終,與血親並無二致。

顏如玉改口叫紀鹹英幹娘,紀鹹英答應一聲,顏如玉反而不好意思了,小臉紅紅的,噔噔跑回展所欽身邊躲著。

萬俟宗極舉杯道:“借著今日這樣的喜氣,我也預祝展家花坊開業順利,將來生意興隆、日進鬥金之時,我可是要常來蹭飯的,你可不能小氣。”

展所欽謝了他的吉言,眾人舉杯相賀,顏如玉也有樣學樣,舉起了他的牛乳。

第二天吉時一到,花坊門口劈裏啪啦點起爆竹,顏如玉興奮又有些害怕,縮在展所欽懷中捂著耳朵,只露了眼睛出來看。放炮聲將許多人吸引過來,展所欽臨時招的小時工在門口敲著鑼招攬生意。

看著客人陸續進門,花坊裏很快嘈雜起來,展所欽和顏如玉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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