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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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前段時間回孤兒院去看院長，他已經白發蒼蒼，見到我之後特別高興。他帶著我觀看院裏新添的教學器具，特別欣慰的對我說，這些年，白木資助了不少東西，也有很多愛心人士的關註和捐贈，院裏現在條件比以前好太多了，孩子們再也不用挨餓受凍。
我看著那些和曾經的我一樣的孩童，他們眼裏渴望的，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滿足，他們需要關愛，需要陪伴，而這些，是再多的金錢都無法滿足的。
那天院長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的對我說，蘇韻，好好珍惜你現在擁有的，要時常懷揣一顆感恩之心。
我一語不發，低著頭站在那裏，當年離開這裏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告誡自己的，可是這些年，我並未做到這些。
和院長告別之後，我一個人四處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曾經的那一條路。當年，就是在這裏，顧雅珍命人打斷了我的右腿，那天的雨下的很大，顧雅珍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妝容精致，高跟鞋踩在我的手背上，鉆心的痛。
她說：“蘇韻，你這樣的小孩，憑什麽進我葉家的大門。”
我望著路兩旁枝繁葉茂的銀杏樹，當年，他們還是一棵棵小樹苗，似乎風一吹就要倒下，亦如當年幼小的我，如今，倒也可以為人們遮擋太陽了。
數到第三棵，我在旁邊撿了顆小石子在樹根下開始挖，不知道我當年埋在這裏的樹葉，是不是還在。
那時，有人告訴我說，如果在樹葉上寫上想念的人的名字，埋在那棵樹下，他就會出現。我曾一遍一遍的寫過，蘇傾歌，可是媽媽根本沒有出現。是的，我的媽媽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蘇傾歌。她曾傾國傾城，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就像是從唐詩宋詞裏走出來的女子，靜靜的等待在水墨丹青裏。後來，我知道那個傳說是騙人的，可是我還是一遍一遍的寫，寫著蘇傾歌，寫著葉碩。
往事一幕幕的會放在眼前，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只是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的，而我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顧雅珍。我本想快步離開，卻被她叫住了。
“蘇韻。”
幾天不見，她似乎蒼老了很多，頭發隨意的紮在腦後，妝也沒有畫。
“蘇韻，沒想到真的是你。”
“顧雅珍，你還想對我做什麽？”我警惕的往後退了兩步，這個女人的手段，我六歲的時候就領教過了。
“你現在是木歌的大小姐，我還能對你做什麽呢，整個青城的人怕是都想巴結你。”顧雅珍還是那個厲害的顧雅珍，一張嘴可以殺死一個人。
“如果你只是想說這些，那恕我不奉陪了。”
“蘇韻，你的良心不會痛嗎，你害的我家破人亡，葉氏破產了，債主天天上門討債，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被搬走了，老葉也被法院傳喚。”
“葉至城偷稅漏稅，這是你葉家咎由自取。”
“那蘭蘭呢，蘭蘭還是個孩子啊，就算你再恨我，再恨蘭蘭，你也該看在碩兒的面子上，蘇韻啊蘇韻，當年我就覺得你不簡單，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很絕。”顧雅珍說到這裏，滿臉憤恨，恨不得過來一把掐死我。
我一步一步的走過去，顧雅珍竟然有些害怕的後退了幾步，直至逼近她，我問她：“顧阿姨，當年的我，也是個孩子，您為什麽就能下的去手。小安也還是個孩子啊，葉蘭蘭怎麽就能下的去手。蘭蘭是你的孩子，小安就不是嗎，她被你拋棄了那麽多年，卻從未怨恨過你，還一心想要找到你。好不容易找到了親生母親，卻又怕破壞你的幸福生活，而不敢相認。葉蘭蘭是孩子，難道我就不是嗎，那時候的我才六歲啊，硬生生的被打斷了一條腿，人性罪惡的一面，何止如此。”
顧雅珍癱坐在路邊，“一切罪孽皆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事已至此，我與你葉家，從此兩不相欠。”
我扶起倒在地上的顧雅珍，我想，這是我能為葉碩做的，最後一點事情了。顧雅珍甩開我的手，一副厭惡的表情。
我定了定身，轉身離開，一轉身，就看見葉碩穿著白色襯衫站在銀杏樹下，有一片樹葉飄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如同即將逝去的蝴蝶。
我就那麽靜靜的看著他，看著他一步一步的想我走來，最後與我擦肩而過。
只不過一肩之隔那麽遠，我能看清楚他的桃花眼，他長長的睫毛，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我甚至能聽到他的心跳，卻再也不能看清他的心。努力想要靠近一點點，再靠近一點點，這個我深愛的人啊，可惜，在他從我身旁目不斜視的走過時，一切，就都成了回不去的昨天了。
愛過，只是愛過，永生，只是奢侈的心願罷了。
從機場一回到家，就看到白木在廚房忙活著。我換好鞋溜進廚房，果然都是我最愛吃的菜。我從背後抱住正在炒菜的白木，連做飯都這麽帥的男人，他無時無刻不再關心著我，如流水一般。他不曾板著臉吼我，即使我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也從不曾為我報學習班之類的東西，他說，我白木的女兒，輸在起跑線上又如何，我只需要她快樂便好，他也從不曾要求我學這學那，總是有著我的性子，所以這麽多年，我成長的很好。
白木生怕油濺到我，一直用身體擋著炒鍋，我就隨著他的身體左右移動。
“怎麽了丫頭，袁泉走了這麽難過啊。”白木問我。
“爸爸，我愛你。”我吸了吸鼻子，囔囔的說。
爸爸，謝謝你這麽多年來對我的關愛，謝謝你將我培養成了現在的自己，謝謝你在我年幼無知時護我周全，謝謝你，無論發生什麽，都一直在我身邊，從未離開。
我的生命裏曾經有過很多人，媽媽，葉碩，小安，袁泉，最後，他們都離開了我，只有你，從不曾放棄過我。
謝謝你，給了我成長的勇氣。
白木淡定的關火，裝盤，然後解下圍裙，轉過身來看著我。
“丫頭，人這一生要經過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取蘊，方才圓滿。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你現在擁有的，遠比你失去的多。無論什麽時候，如果覺得太辛苦，就回家來，爸爸永遠都在家裏等你歸來。”
我吸了吸鼻子，最近總是特別容易就感動，“你以前可總是丟下我一個人在家的。”
“以後不會了。”白木苦笑著說。大概是覺得，我跟他的思維不在同一個頻道上吧。
他隨手遞給我一個菜，我們一起出了廚房，今天全是我愛吃的菜，一定要吃的飽飽的，張妍妍說，難過的時候，就去吃好吃的，吃飽了，就不難過了。所以每次她想念江明然的時候，都瘋狂的吃東西，以至於一個冬天之後，臉大了一圈，也因此被江明然取笑為張大臉。
我吃著自己最喜歡的紅燒排骨，因為筷子不方便，我直接拿在手裏吃的，於是那天，我揮著油膩膩的爪子問白木，“當年，那麽多小孩將他團團圍住，他卻偏偏選了我。”
白木的表情微征了一下，摸了摸我的頭說：“覺得，你很想一個故人。”
白木在說到故人的時候，我在他眼裏看到一個身影，莫名的熟悉，想要親近，卻總是親近不得。
這個問題，我問了白木很多次，他卻從來沒有告訴我為什麽，每個人都有過去，白木既然不願意說，我當然也不願意多問。可是這麽多年，每一次白木認真看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他像是在看另外一個人，是他的那個故人嗎？
我不知道，為什麽在白木的書房裏，會有媽媽的照片，照片的背面方方正正的寫著，吾愛。我不知道，為什麽白木不願意告訴我關於爸爸媽媽的事情，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和未央，這個兩不相幹的人，會在一起吃飯。我也不知道，在我的身上，到底還有多少未解之謎。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十八歲的我，慢慢的有了媽媽的模樣，這些年，我一直不願意去查詢媽媽的死因，我不能忘了那個時候，媽媽躺在血泊裏的樣子，我甚至分不清楚，地上大團大團的鮮紅，是媽媽的血，還是她的紅裙。
回安城之前，我去了趟醫院，透過窗戶，我看見葉蘭蘭目光呆滯的坐在病床上，她咬著手指，頭發亂亂的，耳朵上也不見了流蘇耳環，突然，她像是看見了什麽似的，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嘴裏喊著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我想，她大概是看見小安了吧，又或許，她看見的，是袁泉而已。
“小米。”
葉碩低沈的嗓音在我的耳旁響起，時隔兩年，再一次聽到他喚我的名字，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蘇韻，陌生的蘇小米。那年那時，我多麽迷戀這樣的聲音，今昔此刻，每一聲蘇小米，都如一把鋒利的刀，剜在我的心上。
這樣悲傷的葉碩，這樣悲傷的喚著蘇小米的葉碩，我從未見過的，這樣脆弱不堪，卻堅強有力的，我心愛的人。
“你來給蘭蘭送飯嗎？”我看著他手裏的保溫桶問。
葉碩點了點頭，他的下巴上黑漆漆的，想來應該是很多天沒有刮胡子了吧。
“那，我回去了。”
葉碩拉住我的手腕，“等我一下。”
他走進病房，葉蘭蘭看見葉碩之後，心情平靜了很多，她似乎又是那個我第一次見到的葉蘭蘭，她閃爍著愛戀的光芒，她說，你就是我葉哥哥經常提起的小米。
葉碩安撫著收到驚嚇的葉蘭蘭，待她平靜之後，和她一起吃飯，他是一個很好的哥哥，或許，也是一個很好的愛人，只是，我無緣知曉了。
我擡起手抹了抹眼角，不知何時，我已淚流滿面。蘇韻，你總說你愛葉碩，卻親手毀了他的家庭，你把那個笑起來明媚陽光的男孩，變成了如今連胡茬都來不及清理的落魄少年，你口口聲聲說，要葉蘭蘭付出代價，你究竟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小安。
任一陽在心中多次告誡我，如果小安在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母親落魄至此，她會原諒葉蘭蘭，因為那是她母親最愛的小女兒。可是，我還是親手把葉蘭蘭送進了地獄。
我到底是為了小安安眠，還是為了一切因自己而起的，那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自責和內疚。
我轉身離開，葉碩，對不起。
拐角處，未央穿著白大褂站在那裏，似乎實在特意等我。無處不在的未央，好像自從知道了未央是醫生之後，在各個醫院都能看到穿著白大褂的她。安城師範大學的醫務室，安城省人民醫院，如今在青城的醫院，竟然又遇見了她。
“沒想到你會來看葉蘭蘭。”
“我也沒想到。”
“在安城，我不止一次的勸過你，可你執意如此，蘇韻，這樣，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未央就是未央，總是能說中我的心事。
“未央，這樣的我，連我自己都討厭，可是，如果有機會重新來過，我想我還是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有些事，只有做過了，才知道追悔莫及，才會幡然醒悟。”
我以為未央還會說些什麽，她卻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她給我講了那個之前在安城沒有講完的故事。
“蘇韻，我也曾討厭過自己，直至現在，都不能原諒。還記得我曾經在安城給你講的那個關於我的故事嗎？我愛上了自己的老師，也是自己的姐夫。其實故事到這裏並沒有結束。因為那場實驗事故，他雙耳失聰，所以，才沒有躲過那場車禍。那一輛剎車失靈的卡車將他拖行了很長很長的路，他的血染紅了青城的夜空。蘇韻，我原本不叫黎未央，那時候，我有一個和姐姐一樣好聽的名字，蘇黎歌。”
“蘇黎歌，蘇黎歌，蘇傾歌。”我輕輕的念著這個名字，而此時，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為什麽未央總是會介意我喚她姐姐，她固執的讓我稱她一聲阿姨。
“你和白木？是什麽關系？”
“如果我說我們沒有關系，你相信嗎？”
“未央，我有權利知道關於我父母的事情。”
難道我蘇韻這十八年來，都是在謊言中長大的嗎？不，不可能。
“小米，我這一生愛過兩個男人，一個是我的學長，一個，是我的老師，可是他們都只喜歡我的姐姐，也就是你的媽媽，姐姐真的很優秀。”
“所以，我媽媽為什麽要拋下年幼的我，跳樓自殺。”
“小米，我們家，有遺傳性精神病。”
未央說的很無奈，我記得我曾聽張妍妍說，未央真正的身份，除了心臟外科專家意外，最擅長的就是遺傳性精神病的研究。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媽媽打扮的特別漂亮，我從未見過媽媽那麽好看，她對我說，小米，你去下樓扔垃圾，回來了媽媽給你拿禮物，我的小米四歲了呢。她還說，爸爸一定會很欣慰。
四歲的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那天媽媽有些不正常，卻天真的以為，媽媽是開心。那天，她一定好似看到爸爸了吧。
“遺傳性？”
“是，這也是當年顧雅珍不願意葉碩和你來往的原因。”
我苦笑，“是啊，她不可能收養一個隨時都會瘋掉的孩子。”
“小米，我的研究已經有了一些眉目，況且這些年，你的狀態良好，相信我，只要配合治療，你不會有事的。”
“所以，你今天是來勸說我的嗎？為什麽現在告訴我這些，為什麽要過這麽多年，才讓我知道關於我父母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我怨了媽媽很多年，我怨她就那樣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我怨她拋下我，讓我成了孤兒。未央，當年，顧雅珍打斷了我一條腿的時候，我沒有瘋掉，小安死的時候，我也沒有瘋掉，如今，我怎麽會瘋呢？”
“蘇韻，那些都不一樣的，你和葉碩。”
未央還沒有說完，我便打斷了她。
“你一直都希望我和葉碩在一起，你是怕我重蹈媽媽的覆轍嗎？未央，你內疚和自責，因為你的年幼無知，因為你的執念，害死了自己愛的人，害死了自己的老師，也害死了自己的姐姐，你是不是也曾想過，為什麽死的那個人不是自己，兩年前，小安死的時候，我也這麽問過自己，為什麽死的不是我，為什麽死的不是蘇韻。你因為內疚和自責，而不敢與我相認，可是，你不知道的是，我這十八年來最大的願望，便是這世間會有和我流著相同血液的人。未央，不要再去安城了，留在這裏，葉蘭蘭需要你。”
“蘇韻？”
“很驚訝嗎，葉蘭蘭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可是，我希望葉碩不要再這麽悲傷，治好葉蘭蘭，求你。”
“我會的，不管是不是因為你，我都會治好她，這是我作為醫生的指責所在。”
“那就好，那就好。”
我喃喃自語的離開了，聽不見任何聲音。未央，她將生活，活成了所有人羨慕的模樣，我一直羨慕的女子，卻與我有著這般糾纏不清的緣分。白木，沒想到，他愛的人，竟然真的是媽媽，所以當年，他穿越人群向我走來，所以這麽多年對我照顧有加，所以他從不喚我小米，總是蘇韻蘇韻的喚，他說，蘇，是一個多麽美好的字。遺傳性精神病，呵呵，蘇韻，你這一生，還有什麽，是不會發生的呢？
青城的銀杏樹已然長成，我問自己，現在的你，還是曾經的你想成為的模樣嗎？淚眼婆娑中，我看到那個我摯愛的人，他穿著白色襯衫，站在銀杏樹下，遺世獨立。
他說：“小米，我回來了。”
葉碩，待青城初雪之時，以懇切之名，向神明祈求，願來生，我們各自安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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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回孤兒院去看院長，他已經白發蒼蒼，見到我之後特別高興。他帶著我觀看院裏新添的教學器具，特別欣慰的對我說，這些年，白木資助了不少東西，也有很多愛心人士的關註和捐贈，院裏現在條件比以前好太多了，孩子們再也不用挨餓受凍。
我看著那些和曾經的我一樣的孩童，他們眼裏渴望的，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滿足，他們需要關愛，需要陪伴，而這些，是再多的金錢都無法滿足的。
那天院長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的對我說，蘇韻，好好珍惜你現在擁有的，要時常懷揣一顆感恩之心。
我一語不發，低著頭站在那裏，當年離開這裏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告誡自己的，可是這些年，我並未做到這些。
和院長告別之後，我一個人四處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曾經的那一條路。當年，就是在這裏，顧雅珍命人打斷了我的右腿，那天的雨下的很大，顧雅珍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妝容精致，高跟鞋踩在我的手背上，鉆心的痛。
她說：“蘇韻，你這樣的小孩，憑什麽進我葉家的大門。”
我望著路兩旁枝繁葉茂的銀杏樹，當年，他們還是一棵棵小樹苗，似乎風一吹就要倒下，亦如當年幼小的我，如今，倒也可以為人們遮擋太陽了。
數到第三棵，我在旁邊撿了顆小石子在樹根下開始挖，不知道我當年埋在這裏的樹葉，是不是還在。
那時，有人告訴我說，如果在樹葉上寫上想念的人的名字，埋在那棵樹下，他就會出現。我曾一遍一遍的寫過，蘇傾歌，可是媽媽根本沒有出現。是的，我的媽媽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蘇傾歌。她曾傾國傾城，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就像是從唐詩宋詞裏走出來的女子，靜靜的等待在水墨丹青裏。後來，我知道那個傳說是騙人的，可是我還是一遍一遍的寫，寫著蘇傾歌，寫著葉碩。
往事一幕幕的會放在眼前，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只是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的，而我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顧雅珍。我本想快步離開，卻被她叫住了。
“蘇韻。”
幾天不見，她似乎蒼老了很多，頭發隨意的紮在腦後，妝也沒有畫。
“蘇韻，沒想到真的是你。”
“顧雅珍，你還想對我做什麽？”我警惕的往後退了兩步，這個女人的手段，我六歲的時候就領教過了。
“你現在是木歌的大小姐，我還能對你做什麽呢，整個青城的人怕是都想巴結你。”顧雅珍還是那個厲害的顧雅珍，一張嘴可以殺死一個人。
“如果你只是想說這些，那恕我不奉陪了。”
“蘇韻，你的良心不會痛嗎，你害的我家破人亡，葉氏破產了，債主天天上門討債，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被搬走了，老葉也被法院傳喚。”
“葉至城偷稅漏稅，這是你葉家咎由自取。”
“那蘭蘭呢，蘭蘭還是個孩子啊，就算你再恨我，再恨蘭蘭，你也該看在碩兒的面子上，蘇韻啊蘇韻，當年我就覺得你不簡單，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很絕。”顧雅珍說到這裏，滿臉憤恨，恨不得過來一把掐死我。
我一步一步的走過去，顧雅珍竟然有些害怕的後退了幾步，直至逼近她，我問她：“顧阿姨，當年的我，也是個孩子，您為什麽就能下的去手。小安也還是個孩子啊，葉蘭蘭怎麽就能下的去手。蘭蘭是你的孩子，小安就不是嗎，她被你拋棄了那麽多年，卻從未怨恨過你，還一心想要找到你。好不容易找到了親生母親，卻又怕破壞你的幸福生活，而不敢相認。葉蘭蘭是孩子，難道我就不是嗎，那時候的我才六歲啊，硬生生的被打斷了一條腿，人性罪惡的一面，何止如此。”
顧雅珍癱坐在路邊，“一切罪孽皆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事已至此，我與你葉家，從此兩不相欠。”
我扶起倒在地上的顧雅珍，我想，這是我能為葉碩做的，最後一點事情了。顧雅珍甩開我的手，一副厭惡的表情。
我定了定身，轉身離開，一轉身，就看見葉碩穿著白色襯衫站在銀杏樹下，有一片樹葉飄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如同即將逝去的蝴蝶。
我就那麽靜靜的看著他，看著他一步一步的想我走來，最後與我擦肩而過。
只不過一肩之隔那麽遠，我能看清楚他的桃花眼，他長長的睫毛，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我甚至能聽到他的心跳，卻再也不能看清他的心。努力想要靠近一點點，再靠近一點點，這個我深愛的人啊，可惜，在他從我身旁目不斜視的走過時，一切，就都成了回不去的昨天了。
愛過，只是愛過，永生，只是奢侈的心願罷了。
從機場一回到家，就看到白木在廚房忙活著。我換好鞋溜進廚房，果然都是我最愛吃的菜。我從背後抱住正在炒菜的白木，連做飯都這麽帥的男人，他無時無刻不再關心著我，如流水一般。他不曾板著臉吼我，即使我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也從不曾為我報學習班之類的東西，他說，我白木的女兒，輸在起跑線上又如何，我只需要她快樂便好，他也從不曾要求我學這學那，總是有著我的性子，所以這麽多年，我成長的很好。
白木生怕油濺到我，一直用身體擋著炒鍋，我就隨著他的身體左右移動。
“怎麽了丫頭，袁泉走了這麽難過啊。”白木問我。
“爸爸，我愛你。”我吸了吸鼻子，囔囔的說。
爸爸，謝謝你這麽多年來對我的關愛，謝謝你將我培養成了現在的自己，謝謝你在我年幼無知時護我周全，謝謝你，無論發生什麽，都一直在我身邊，從未離開。
我的生命裏曾經有過很多人，媽媽，葉碩，小安，袁泉，最後，他們都離開了我，只有你，從不曾放棄過我。
謝謝你，給了我成長的勇氣。
白木淡定的關火，裝盤，然後解下圍裙，轉過身來看著我。
“丫頭，人這一生要經過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取蘊，方才圓滿。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你現在擁有的，遠比你失去的多。無論什麽時候，如果覺得太辛苦，就回家來，爸爸永遠都在家裏等你歸來。”
我吸了吸鼻子，最近總是特別容易就感動，“你以前可總是丟下我一個人在家的。”
“以後不會了。”白木苦笑著說。大概是覺得，我跟他的思維不在同一個頻道上吧。
他隨手遞給我一個菜，我們一起出了廚房，今天全是我愛吃的菜，一定要吃的飽飽的，張妍妍說，難過的時候，就去吃好吃的，吃飽了，就不難過了。所以每次她想念江明然的時候，都瘋狂的吃東西，以至於一個冬天之後，臉大了一圈，也因此被江明然取笑為張大臉。
我吃著自己最喜歡的紅燒排骨，因為筷子不方便，我直接拿在手裏吃的，於是那天，我揮著油膩膩的爪子問白木，“當年，那麽多小孩將他團團圍住，他卻偏偏選了我。”
白木的表情微征了一下，摸了摸我的頭說：“覺得，你很想一個故人。”
白木在說到故人的時候，我在他眼裏看到一個身影，莫名的熟悉，想要親近，卻總是親近不得。
這個問題，我問了白木很多次，他卻從來沒有告訴我為什麽，每個人都有過去，白木既然不願意說，我當然也不願意多問。可是這麽多年，每一次白木認真看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他像是在看另外一個人，是他的那個故人嗎？
我不知道，為什麽在白木的書房裏，會有媽媽的照片，照片的背面方方正正的寫著，吾愛。我不知道，為什麽白木不願意告訴我關於爸爸媽媽的事情，我不知道，為什麽他和未央，這個兩不相幹的人，會在一起吃飯。我也不知道，在我的身上，到底還有多少未解之謎。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十八歲的我，慢慢的有了媽媽的模樣，這些年，我一直不願意去查詢媽媽的死因，我不能忘了那個時候，媽媽躺在血泊裏的樣子，我甚至分不清楚，地上大團大團的鮮紅，是媽媽的血，還是她的紅裙。
回安城之前，我去了趟醫院，透過窗戶，我看見葉蘭蘭目光呆滯的坐在病床上，她咬著手指，頭發亂亂的，耳朵上也不見了流蘇耳環，突然，她像是看見了什麽似的，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嘴裏喊著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我想，她大概是看見小安了吧，又或許，她看見的，是袁泉而已。
“小米。”
葉碩低沈的嗓音在我的耳旁響起，時隔兩年，再一次聽到他喚我的名字，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蘇韻，陌生的蘇小米。那年那時，我多麽迷戀這樣的聲音，今昔此刻，每一聲蘇小米，都如一把鋒利的刀，剜在我的心上。
這樣悲傷的葉碩，這樣悲傷的喚著蘇小米的葉碩，我從未見過的，這樣脆弱不堪，卻堅強有力的，我心愛的人。
“你來給蘭蘭送飯嗎？”我看著他手裏的保溫桶問。
葉碩點了點頭，他的下巴上黑漆漆的，想來應該是很多天沒有刮胡子了吧。
“那，我回去了。”
葉碩拉住我的手腕，“等我一下。”
他走進病房，葉蘭蘭看見葉碩之後，心情平靜了很多，她似乎又是那個我第一次見到的葉蘭蘭，她閃爍著愛戀的光芒，她說，你就是我葉哥哥經常提起的小米。
葉碩安撫著收到驚嚇的葉蘭蘭，待她平靜之後，和她一起吃飯，他是一個很好的哥哥，或許，也是一個很好的愛人，只是，我無緣知曉了。
我擡起手抹了抹眼角，不知何時，我已淚流滿面。蘇韻，你總說你愛葉碩，卻親手毀了他的家庭，你把那個笑起來明媚陽光的男孩，變成了如今連胡茬都來不及清理的落魄少年，你口口聲聲說，要葉蘭蘭付出代價，你究竟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小安。
任一陽在心中多次告誡我，如果小安在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母親落魄至此，她會原諒葉蘭蘭，因為那是她母親最愛的小女兒。可是，我還是親手把葉蘭蘭送進了地獄。
我到底是為了小安安眠，還是為了一切因自己而起的，那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自責和內疚。
我轉身離開，葉碩，對不起。
拐角處，未央穿著白大褂站在那裏，似乎實在特意等我。無處不在的未央，好像自從知道了未央是醫生之後，在各個醫院都能看到穿著白大褂的她。安城師範大學的醫務室，安城省人民醫院，如今在青城的醫院，竟然又遇見了她。
“沒想到你會來看葉蘭蘭。”
“我也沒想到。”
“在安城，我不止一次的勸過你，可你執意如此，蘇韻，這樣，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未央就是未央，總是能說中我的心事。
“未央，這樣的我，連我自己都討厭，可是，如果有機會重新來過，我想我還是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有些事，只有做過了，才知道追悔莫及，才會幡然醒悟。”
我以為未央還會說些什麽，她卻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她給我講了那個之前在安城沒有講完的故事。
“蘇韻，我也曾討厭過自己，直至現在，都不能原諒。還記得我曾經在安城給你講的那個關於我的故事嗎？我愛上了自己的老師，也是自己的姐夫。其實故事到這裏並沒有結束。因為那場實驗事故，他雙耳失聰，所以，才沒有躲過那場車禍。那一輛剎車失靈的卡車將他拖行了很長很長的路，他的血染紅了青城的夜空。蘇韻，我原本不叫黎未央，那時候，我有一個和姐姐一樣好聽的名字，蘇黎歌。”
“蘇黎歌，蘇黎歌，蘇傾歌。”我輕輕的念著這個名字，而此時，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為什麽未央總是會介意我喚她姐姐，她固執的讓我稱她一聲阿姨。
“你和白木？是什麽關系？”
“如果我說我們沒有關系，你相信嗎？”
“未央，我有權利知道關於我父母的事情。”
難道我蘇韻這十八年來，都是在謊言中長大的嗎？不，不可能。
“小米，我這一生愛過兩個男人，一個是我的學長，一個，是我的老師，可是他們都只喜歡我的姐姐，也就是你的媽媽，姐姐真的很優秀。”
“所以，我媽媽為什麽要拋下年幼的我，跳樓自殺。”
“小米，我們家，有遺傳性精神病。”
未央說的很無奈，我記得我曾聽張妍妍說，未央真正的身份，除了心臟外科專家意外，最擅長的就是遺傳性精神病的研究。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媽媽打扮的特別漂亮，我從未見過媽媽那麽好看，她對我說，小米，你去下樓扔垃圾，回來了媽媽給你拿禮物，我的小米四歲了呢。她還說，爸爸一定會很欣慰。
四歲的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那天媽媽有些不正常，卻天真的以為，媽媽是開心。那天，她一定好似看到爸爸了吧。
“遺傳性？”
“是，這也是當年顧雅珍不願意葉碩和你來往的原因。”
我苦笑，“是啊，她不可能收養一個隨時都會瘋掉的孩子。”
“小米，我的研究已經有了一些眉目，況且這些年，你的狀態良好，相信我，只要配合治療，你不會有事的。”
“所以，你今天是來勸說我的嗎？為什麽現在告訴我這些，為什麽要過這麽多年，才讓我知道關於我父母的事情。你知不知道，我怨了媽媽很多年，我怨她就那樣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我怨她拋下我，讓我成了孤兒。未央，當年，顧雅珍打斷了我一條腿的時候，我沒有瘋掉，小安死的時候，我也沒有瘋掉，如今，我怎麽會瘋呢？”
“蘇韻，那些都不一樣的，你和葉碩。”
未央還沒有說完，我便打斷了她。
“你一直都希望我和葉碩在一起，你是怕我重蹈媽媽的覆轍嗎？未央，你內疚和自責，因為你的年幼無知，因為你的執念，害死了自己愛的人，害死了自己的老師，也害死了自己的姐姐，你是不是也曾想過，為什麽死的那個人不是自己，兩年前，小安死的時候，我也這麽問過自己，為什麽死的不是我，為什麽死的不是蘇韻。你因為內疚和自責，而不敢與我相認，可是，你不知道的是，我這十八年來最大的願望，便是這世間會有和我流著相同血液的人。未央，不要再去安城了，留在這裏，葉蘭蘭需要你。”
“蘇韻？”
“很驚訝嗎，葉蘭蘭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可是，我希望葉碩不要再這麽悲傷，治好葉蘭蘭，求你。”
“我會的，不管是不是因為你，我都會治好她，這是我作為醫生的指責所在。”
“那就好，那就好。”
我喃喃自語的離開了，聽不見任何聲音。未央，她將生活，活成了所有人羨慕的模樣，我一直羨慕的女子，卻與我有著這般糾纏不清的緣分。白木，沒想到，他愛的人，竟然真的是媽媽，所以當年，他穿越人群向我走來，所以這麽多年對我照顧有加，所以他從不喚我小米，總是蘇韻蘇韻的喚，他說，蘇，是一個多麽美好的字。遺傳性精神病，呵呵，蘇韻，你這一生，還有什麽，是不會發生的呢？
青城的銀杏樹已然長成，我問自己，現在的你，還是曾經的你想成為的模樣嗎？淚眼婆娑中，我看到那個我摯愛的人，他穿著白色襯衫，站在銀杏樹下，遺世獨立。
他說：“小米，我回來了。”
葉碩，待青城初雪之時，以懇切之名，向神明祈求，願來生，我們各自安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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