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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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任一陽:

見信安好。

你責怪我沒有給你回信,其實我時常會拿出你的照片看,你穿著迷彩的衣服,手握鋼槍,與從前的你相比,真真是大不一樣。也許你生來就是為了穿上軍裝吧,以前的種種,都只是過往煙雲,如今的你,才是最真實的。

只是每每提筆,我卻不知道該從哪裏寫起。

有時候我會在腦海裏描繪,你守衛的林芝的模樣,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呢。你說,林芝有個八一鎮,八一鎮有個八一路,八一路純凈的如初生的嬰兒,清晨,團團雲霧自山間過,恍若仙境一般。你說,林芝有巴松錯,每年四月,杜鵑花漫山遍野的開。你說,林芝有喇嘛嶺寺,莊嚴肅穆,只是你從未進去過。你說,林芝有柏樹林園,那裏有一顆長了五千多年的柏樹王。

你的林芝,被你描述的很美很美,我想有機會,一定去那裏看你,讓那裏的藍天白雲,洗凈蒙在我心上的塵埃。

如今,我在安城過的很好,這個北方城市和住在這裏的人們,用北國獨有的熱情接納了我。宿舍裏的姐妹雖性格迥異,卻都善良可愛,她們待我很好,我在這裏,過得很開心。

生活按部就班的一日一日的過,每天除了上課,就是去食堂吃飯,偶爾和同學出去逛逛。在這裏,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子,她叫袁泉,很好聽的名字,如果有機會,你一定要見見她,我想,她一定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禮物,因為她竟與小安生的一般模樣。

你說等兩年義務兵結束之後,你要努力考上士官,留在部隊。那就等你轉士官吧,那時候我剛好大三,我會帶袁泉回青城,白木也一定會像喜歡小安一樣的喜歡她,我還要帶她去見任叔叔,任阿姨,到時候,你休假回來,我們一起回母校看看。

不知道康美人還在不在,是不是也會對學弟學妹們說,你們是我帶過的學生裏最差的一屆,不知道我們曾坐過的桌椅是否還是以前的模樣,不知道高三教室後面的黑板上會不會也一日日的倒計時,距離高考多少天,不知道學校的銀杏樹是不是開花了,不知道路的兩旁是不是還是拉著橫幅。

都說,當一個人開始想念從前的時候,那麽他就已經老了。任一陽,我時常懷念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時候,你說,我是不是也已經老了。

今天是我十七歲的生辰,安城好巧的下起了初雪,任一陽,此生能認識你,真是莫大的幸運。

有人說,青春,是與七個自己相遇。一個明媚,一個憂傷,一個華麗,一個冒險,一個倔強,一個柔軟,最後那個正在成長。

願那個正在成長的你,幸福快樂。亦如那年在青城,我一回頭,便看見穿著白襯衫的你,拉著小安的手微笑著對我說,蘇韻,你放心,我一定會讓小安幸福的。

你要多拍幾張林芝的照片發給我。

不知道你收到信的那天,林芝的天氣如何,是好,還是不好,或是剛剛好,但願,你在那裏的每一天,都如你所願。

如果有機會視頻,讓我看看穿著迷彩的你,看看小安。

蘇韻

2008年12月24日

把信折起來封進信封,我低著頭趴在桌子上,我不願回信於任一陽,因為一提筆,心便被掏空了。

在年少的時候,我一直期待著浮塵落定雲開霧散,我可以去天邊海角,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守護一切我想守護的幸福,可是現在,我能留給曾經的自己的,越來越少,任一陽,你說要我快快樂樂的過每一天,可是好難。

看看表,已經淩晨兩點了,手機叮咚一聲,我還在想大半夜的,誰還給我發信息啊。

“小米,如果不見,能讓你快樂,那麽我會消失。”

雖然是陌生號碼,但是我知道,那是葉碩,我從未告訴過他我的手機號碼,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得知的,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

袁泉終於結束了煲電話粥,她穿著睡衣爬下床。

“蘇韻,你怎麽還不睡,剛才鵬飛還向我確認你回來了沒有。”

“嗯,老早就回來了,剛才忙了一些別的事情。”

我不想告訴袁泉我給任一陽回信的事情,其實,我不想袁泉知道任何關於我的過去。

“蘇韻,你和葉碩?”袁泉問的小心翼翼,她的聲音本來就很溫柔,在這安靜的夜裏,更加輕柔。

“我們沒什麽,高中的戀愛,能有幾對兒是成功的。兩點了,趕快睡吧。”

“我睡不著。”

“那你給我講講你和肖鵬飛吧,怎麽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好上了。”

“嗯。”

那晚,袁泉窩在我的床上,和我講了許久關於肖鵬飛的事情,我也才知道了,原來肖鵬飛竟學的是電氣自動化,這個可是以後要去工地上的專業啊,那麽葉碩也是嘍。

我一直以為,葉碩會學金融管理或者商務管理的專業,卻不知他怎麽會選擇這樣的一個專業。

很多年後,我二十八歲,葉碩三十歲,我的身邊依然沒有別的他,他的身邊也沒有另一個她,我還戴著他在十七歲生辰時送我的指環,他也依然戴著十八歲時歲我送給他的手鏈。我看著戴著安全帽,穿著工作服,三十歲已是總工,卻還是奔波在工地上的葉碩時,我問他,當初為什麽不選擇金融管理或者商務管理,為什麽要選擇這樣辛苦的一個專業,他說,小米,我只想離開葉家,用我自己的力量,為你建一個溫暖的家,為你遮風擋雨。

遺憾的是,過了很多年我才知曉,我們都曾為了愛情努力奔向彼此,我曾遇見過最好的男孩,也曾遇見過最好的愛情,最終卻依然只是遇見過。

在錯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只剩一聲嘆息。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看見葉碩。第二天,肖鵬飛滿城找我,而我,一個人走在安城古老的城墻上,俯視著這座古老的城市。風吹的臉生硬的疼,穿著大衣,圍著圍巾也不管用。我摸了摸脖子上大紅色的圍巾,我不喜歡大紅色,他卻偏偏送了我紅色的圍巾。

還記得小安曾問我,為什麽不喜歡大紅色,多麽讓人有幸福感的一種顏色,尤其在冬天裏,看著就覺得暖和。

可是紅色,不是鮮血的顏色嗎?媽媽走的那天,她穿的,就是紅色連衣裙。

或許葉碩早已決定離開安城,平安夜那晚,葉碩叮囑了我很多事。

他說,安城的冬天很冷,如果出門,一定記得戴圍巾。他還說,讓我不要挑食,每一種蔬菜都有自己的營養。他還說,我喜歡迷路,如果不知道路了,一定要問穿制服的人。他還說,我喜歡丟東西,以後,丟了就丟了吧,不要總是內疚。

關於丟東西的事,曾經,葉碩還給我取過一個別名,叫做蘇丟丟,因為我是在太愛丟東西了。吃個飯,把報丟在飯館裏,去趟公園,把眼鏡丟了,最最不能理解的事,那一次任一陽帶我們去山上燒烤,我和葉碩去買菜,很多菜,葉碩一個人提在手裏,我說太重了,你分一點給我吧,他說沒事,沒你想象的那麽重,可是死我明明看見,他的手都被袋子勒出紅印來了,我說,我幫你提青菜吧,青菜不重,葉碩想了想,就把手裏的生菜分給了我,我歡歡喜喜的提著生菜和葉碩一起去找任一陽和小安。我明明記得我一路都提著生菜啊,可是燒烤的時候,莫小安要拿生菜卷肉,我們卻死活都找不到生菜在哪裏。

我還記得,莫小安當時因為沒吃到生菜,氣急敗壞的直跺腳,細數了幾年以來我所有丟過的東西。

我懊惱的站在那裏,低著頭一句嘴也不還,明明很謹慎的生怕丟了,還一直提在手裏,為什麽就是沒有了呢。

那時候,葉碩摸著我的頭,笑著說,寶貝,你可真是我的丟丟。

此後,一旦我又弄丟了什麽東西,莫小安就可得瑟的一個勁兒的喊我蘇丟丟,蘇丟丟。

葉碩在的時候,我總是不能安心的和他在一起,我能想起的,永遠都是他把葉蘭蘭護在懷裏,滿眼憂傷的對我說,蘇韻,蘭蘭還只是個孩子。

如今,他離開了,我的腦海裏,卻全都是我們在一起時快樂的日子。

我把圍巾卸下來拿在手裏,也許是那天安城的風太大,我一個沒留神,圍巾便從城墻上飄了下去,城墻下,車水馬龍,行人匆匆,那一抹紅色的圍巾,在蕭瑟的冬天裏,紅的如一團火,直刺人心。

肖鵬飛找到我的時候,我正準備從城墻上翻越下去,我要抓住那一抹紅色,那一年,我眼看著媽媽紅色的衣角從我眼前飄落,這一次,我再也不能讓她離開我。

“蘇韻,你要幹嘛?”北風中,肖鵬飛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著急的喊著。

他剛剛爬上城墻,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見我楞神之際,一把抓住我。

“蘇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嘛?”肖鵬飛的聲音很大,震的我耳膜嗡嗡的響。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被抽空了一樣,渾身無力,我緊緊的抓著肖鵬飛的衣服,我感覺自己已經站不住了。

肖鵬飛扶著我,我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他是不是在想,如果他晚來一步,我就會從這裏跳下去,他在害怕。

原來,每個人都害怕失去,原來,關於葉碩的離開,我也會如此難過。

“肖鵬飛,我沒有想死,我只是,弄丟了我的圍巾,安城的冬天好冷。”我說。

肖鵬飛解下自己的圍巾圍在我的脖子上,他把我的大衣攏了攏對我說:“蘇韻,葉碩只是出國了而已,他還會再回來的。”

“回來?”我問了一句,他還會回來嗎?他是帶著絕望離開的,又怎麽會回來,況且,就算幾年以後他回來,那時我們,又怎能在一起呢。

“蘇韻,過去的事,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被遺忘,你何苦如此為難自己。你和葉碩,唉。”肖鵬飛嘆了口氣,連自己都說不下去的話,如何能安慰別人。

理工男,總是不會說些溫暖的話去安慰身旁的人,所以,很多理工男都找不到女朋友。在這個快餐時代,有多少女孩,願意褪去浮沈,滿滿的發現一個人的好,那個木訥的理工男孩,那個只會默默的對你好,卻不會說很多情話的男孩。

肖鵬飛把我抱在懷裏,一下一下的拍著我的背,他的懷抱很溫暖,我的神志漸漸清醒,只是那條葉碩送給我的圍巾,卻再也不能找回了。

“肖鵬飛,謝謝你。”

“蘇韻,我想這樣抱著你,安慰你,從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想做你身邊可以保護你的人。不用謝我,這也是我想做而且願意做的事。”

“你已經和袁泉在一起了。”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蘇韻,不管我之前出於何種目的和袁泉在一起,相信我,我會對她好,就算是為了你。”

我深愛的人,那個叫做葉碩的男孩,他再一次離開了我,這一次,卻是我自己推開了他。

那一天,在安城古老的城墻上,我弄丟了我的紅色圍巾,那一天,安城的風很大,吹的心口都開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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