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甜同蘇嬤嬤商量：“我想見一見白將軍。”

蘇嬤嬤不置可否，只勸道：“晉王妃這邊才搭上線，奶奶不如再等等？”

姜知甜搖頭，她實在等不了了。

她討厭她現在這樣處處被動，又處處無力的境況，遠在京城，中州的消息傳過來，又晚又失真。

她想親自過去。

說句難聽話，就算是顧知遠真的……她也得親眼看一看，把他帶回來吧？

蘇嬤嬤沒辦法，只好道：“奶奶要做什麽，就讓我陪著吧。”

這也算是沒辦法下的讓步，她是真怕姜知甜肚裏的孩子有什麽閃失。

這一次，姜知甜沒通過白夫人，而是特意讓人去白府請白鶴鳴。

白鶴鳴倒是沒推辭，如約到了茶樓。見是姜知甜，還怔了下：“顧……四奶奶？”

姜知甜扶著桌子起身，緩緩的跪了下去：“白大人，我有事求您。”

白鶴鳴嚇了一跳，一急，伸手就扶著姜知甜的手臂把她扶了起來。

他力氣太大，姜知甜哪怕胖了許多，可在他手裏，還是和小雞仔似的。

白鶴鳴道：“你別這樣，有話直說。”

他的態度十分豁朗，姜知甜也就實說實說：“我想求白大人，著人護送我去中州。”

白鶴鳴一挑眉：“無緣無故，你為什麽要去中州？”

他打量著姜知甜，就她這大腹便便的樣子，應該快生了吧？

這時候長途勞頓，不想活了？

姜知甜歉然的道：“我知道，四爺的事和白大人沒關系，我這麽冒昧打擾，著實讓白大人為難。

可白大人曾經說過，當年是我家四爺救了唐娘子一命，在四爺生死關頭，我也只好挾恩以報一回。”

聽說顧知遠隱在中州，染了時疫，白鶴鳴不由得吸了口涼氣。

他有些不忍把事實說給姜知甜聽。

可姜知甜這麽執拗，讓白鶴鳴想起了故人。

女人看似乖巧、柔順，可骨子裏倔的很，打也不成，罵也不成，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白鶴鳴只猶豫了一瞬，便實話實說道：“顧四奶奶，若你所說是實情，顧四爺真的不小心染了時疫……那，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不……

姜知甜臉色煞白，卻並沒軟弱的暈倒，只有一層水霧洇濕了長長的眉睫，她平靜的道：“我知道，就算是最壞的結果，我也想，守在他身邊。”

“你根本進不去中州城。”

姜知甜咬唇道：“我知道。”

這三個字，卻如重錘一樣，砸在白鶴鳴的心口。

他有些煩躁的道：“你們女人，就是口是心非，心裏想的和嘴上說的永遠都不一樣。

你既知道，幹嗎還去送死？我想顧四爺若是知道你這麽執拗，只怕也絕對不會讚同你的做法。”

姜知甜吸了吸眼淚，辯駁道：“我並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也不是鬼迷心竅失了理智，我就是想，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我去了中州，也不會亂來。我就守在安全的地界，等時疫沒了，我……我帶他回來。

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如果非得失去，我也不能讓他再失去母親。”

白鶴鳴這個煩。

她說得倒是頭頭是道，可真要到了中州，她還能這麽清醒？

他拒絕道：“我會讓人去趟中州，但是你不行。要是你不放心，我會抽空親自去一趟，我甚至可以向你保證，生見人，死見屍，行嗎？”

姜知甜低聲哭起來。

白鶴鳴有些手足無措，他最見不得女人哭，一時哄也不是，屈服也不是。

他搓了搓手，道：“姜娘子，你不是糊塗人，就算我答應讓人送你過去，你身體也經受不住這麽遠的路途。

你也說，孩子不能連你這娘親都沒了，那你又何必這麽執拗？萬一，萬一半路你就生產……”

這可不是沒可能的事。就算她這十個月都平安順遂，也沒人敢保證她就一定能順利生產。女人生孩子，那可是一只腳踏進鬼門關的事。

有醫術高超的郎中，有經驗豐富的穩婆，有她強健的身體，還得有三分看老天給不給她這份福氣呢。

蘇嬤嬤也勸道：“奶奶，白大人說得對啊。這要是萬一，在路上就發動，天遙無遠，連現成的穩婆都沒處找。大人受些罪不要緊，可不能讓小少爺也受這份罪。”

好說歹說，總算勸住了姜知甜。

從白家回來沒多久，姜知甜便腹痛難忍。

這還沒進九月，姜知甜到底還是早產了。

好在蘇嬤嬤早就備下了穩婆和奶娘，姜知甜一發動，立刻送進產室。

孩子並不大，姜知甜痛了三個時辰，於九月初二這天傍晚，順利產下一子。

蘇嬤嬤忙著讓人去往顧二奶奶和顧三奶奶那裏送喜蛋，又讓奶娘好生照顧新生的小少爺，又親自去熬雞湯。

姜知甜卻累到極點，陷入深深的夢裏。

她夢見自己徒步走了很遠，累得腳底生疼，雙腿都像不是自己的了。

可她仍舊不肯放棄，不停的往前走。

前邊像迷霧一樣，有城池掩映其中。

她聽到了人們痛苦的哀號聲，那是一腳踏進地獄的聲音。

姜知甜十分恐慌，她總覺得自己來晚了。她恨不得肋生雙翅，能飛越城門，一直飛到裏面去。

夢裏十分無稽，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進了城。城裏道路眾多，她也不知道該走哪條路，又該往哪裏去。

只是心跳得厲害，她忍不住大喊：“四爺，顧知遠，你在哪兒啊？”

提到他，才想起自己的孩子。

她低頭看自己，身形纖細，腹部平平……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有人在身後喊她：“甜甜——”

姜知甜猛的回頭。有人由遠及近，從雲霧裏顯現，她漸漸能看清他的容貌。

她撲過去，緊緊抱住那人大哭：“顧知遠，你到底去哪兒了，我怎麽也找不到你。”

顧知遠有如實質，他手臂有力，緊緊的抱住她，玩笑道：“我一直在你身後，就看你傻乎乎的一直往前跑。”

姜知甜又哭又笑，她從上到下，幾乎把他摸了個遍，喜極而泣的道：“你沒受傷吧？你沒生病吧？”

“我自己就是個郎中，怎麽可能照顧不好自己，放心吧，我一點兒事都沒有。你呢？你怎麽來這麽遠的地方？”

姜知甜呆怔了一下，道：“我聽說你染了時疫，所以來找你。”

不對，她是怎麽來的？

就憑一雙腳，走過來的嗎？

顧知遠心疼的道：“你看你的腳，都磨破了，全是血，你不疼嗎？”

姜知甜呆呆點頭：“疼，很疼，像是被劈開一樣，我一度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我又不敢松那口氣，孩子，對，咱們的孩子，你還沒見過呢，他也不曾見過你。”

孩子？

顧知遠滿臉笑容的道：“甜甜真勇敢，我都沒陪在你身邊，孩子呢？他生得什麽模樣，像你還是像我？”

姜知甜腦子裏亂轟轟的，她明明覺得孩子還在她腹中，可摸上去，什麽都沒有。

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說夢話，並不曾懷孕。

但她又恍恍惚惚的覺得自己已經生完了孩子，但孩子不知道被她忘到哪兒了。

她絞盡腦汁，怎麽也想不出來。

顧知遠卻漸漸松開她。

姜知甜惶恐的道：“顧知遠，你別走。”

他卻仍舊越來越遠。

姜知甜追上去拽住他的手臂，可他的手臂毫無溫度，是一片虛無。

反倒她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

顧知遠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帶著不滿和失望：“甜甜，我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卻讓我這麽失望。”

“不，不是的。”姜知甜搖頭。

“你看，你把孩子丟下了，自己也受了這麽多的苦，我很傷心。”

“我沒事，孩子也沒事，你跟我回去，跟我回去，就能見著孩子了。”

對，孩子她放到家裏了，有奶娘看著，有蘇嬤嬤和紫菀、雪茶等人照顧著呢。

好多好多人，她們都喜歡這個孩子，誇他長得漂亮。

姜知甜極力要追上顧知遠，可他卻隱沒到雲霧之中，怎麽也追不上。

她跪地痛哭，道：“你怎麽這麽狠心，我來找你，你去不肯見我，孩子的名字，還等著你起呢。”

不遠處有火光傳來，呻#吟聲越來越尖厲，姜知甜怔怔的擡頭。

有許多人在火裏徒勞的逃躥，瞪大驚恐的眼，把絕望的面孔露給姜知甜看。

可火舌如同牢獄，把他們都圈在裏邊，一個也跑不掉。

連姜知甜都能感受到那滾燙的溫度，有火星濺到她的皮膚上，她被燙得猛的打了個激靈。

“四奶奶，您醒醒，我熬好了雞湯……”蘇嬤嬤端著托盤，在床邊輕喚姜知甜。

姜知甜一激靈，猛的睜開眼。

她作勢要起，卻被腹中疼痛生生攔回去。

紫菀上前扶住姜知甜，道：“四奶奶慢點兒，奴婢扶您。”

姜知甜有些呆呆的看著陽光正盛的內室，再緩慢轉動眼珠，看向眼前的蘇嬤嬤和紫菀，一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仍舊在夢裏。

夢那麽真實，包括顧知遠的體溫，還有他最後的失望。

她情願他對她失望，對她苛責，只要他活生生的站在她跟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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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就還有一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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