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甜這話當真是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那麽有力道，饒是活了一輩子的姜老太爺也聽出了姜知甜這話背後的恨意和不屈。

姜老太爺的眼皮顫了顫，沒說話。

他沒吹胡子瞪眼的大呼小叫，這些嚇唬人的玩意對姜知甜來說沒用。

不管她有沒有那個和全族人對抗的本事，起碼她有這份心性。

而且她占理。

這是最要不得的。

過繼方正，除了姜若已死這個原因外，實在是既合情又合理，就是族人也沒有可以駁斥的餘地。

方正那孩子有多老實，村裏人全知道，他們沒有反駁的理由和立場。

就算他不同意，如果姜知甜非得過繼了方正，他們也沒辦法。

良久，姜老太爺睜開眼，對姜知甜道：“你都說完了？”

“說完了。”

姜老太爺沒事人兒似的點了下頭：“好，我都知道了。”

之後他再沒說話。

姜知甜催問了兩次，姜老太爺才道：“過繼不是小事，且這族裏也不只我一個人說了算，你總得容我和大夥商量商量？”

姜知甜從腰間解下個荷包來，擱到身前的小幾上，眼睛望著姜老太爺道：“伯祖父要怎麽才肯立時就給我一個答覆？”

姜老太爺的胡子不禁抖了抖。

那荷包裏是什麽，不言而喻。

他不由得正眼打量姜知甜。

這丫頭不過是嫁了回人，怎麽這般財大氣粗？

他當然有被賄賂的憤怒，可要說不動心是假的。

他勉強維持著自己的尊嚴，微闔了眼，不去看那荷包，捋著胡子道：“甜丫頭啊，我能理解你的心，我也答應你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可這過繼的事，的的確確不是我答應你就算數的，不說別的，族裏還有幾個族老，不知會他們一聲怎麽也說不過去。”

他這話帶了幾分真心實意。

姜知甜也明白，畢竟她並不只想單純過繼方正，她是打算把方正寫到族譜上的。

聞言姜知甜笑笑，松了那荷包，對姜老太爺道：“伯祖父，若我能幫著族人過上富足的日子，您能幫我這一回嗎？”

什麽？

姜老太爺眼皮唰一下睜開，跟看見怪物似的瞅著姜知甜，他終於按捺不住的道：“甜丫頭，你這話口氣可真大啊，不怕風扇了舌頭？”

姜知甜道：“伯祖父教訓的是，我雖不是走南闖背的男人，可沒有金剛鉆，別攬磁器活這道理我還是懂的。”

你……

姜老太爺的胸脯劇烈的喘了一瞬，他咬牙問：“你，你說的是真的？”

姜知甜點頭：“我雖是個女子，卻也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她微微笑了笑，道：“這麽說吧，我雖然討厭那些害我們的叔伯們，可我並不恨他們，一筆寫不出兩個姜字來，他們到底是我的血親。”

姜老太爺不由得點頭：“你這話才是正道，都是一家子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不是外人。”

姜知甜道：“除了那些品行實在惡劣的人，大都是老實厚道的人，之所以袖手旁觀，冷漠自私，也不過是因為日子過得太苦。”

姜老太爺恨不得拍大腿：就是這個道理啊。這要是村人都過上好日子，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占奸取巧，頑固不化？

可怎麽才能過上好日子，而且還是這麽多人，這是大問題啊。

他目光灼灼的望著姜知甜，道：“你有什麽主意？”

“有是有……”

姜老太爺咳一聲道：“你想借此要挾我？”

姜知甜搖頭：“伯祖父也太小瞧我了，我要是枉顧族親，壓根就不會回來，大不了我把我後娘和慧慧接走，村裏人什麽樣，與我何關？”

姜老太爺半信半疑的瞅著姜知甜。

姜知甜道：“我之所以猶豫，是因為還沒看見效果，等過了今年，是好是歹一定會有個定論，到時我必不會對伯祖父藏私。”

姜老太爺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沒給姜知甜準話，不過他態度好多了，他道：“這樣吧，今天晚上我就去見幾位族老，最遲明天一早，我一定給你個確切消息。”

姜知甜起身一福：“那我就靜候佳音。”

姜老太爺一反剛才倨傲的態度，竟然起身親自把姜知甜送出了家門。

姜老太太納悶的問他：“你這老頭子抽什麽風？甜丫頭一個小輩兒，倒值得你這麽恭敬？”

姜老太爺背著手，瞪她一眼道：“你知道個什麽？”

要是姜知甜說的是真的，那將來可真要翻天覆地啊。

他越想越激動，在屋子裏轉了半天。

姜知甜一出門，恰巧碰見姜十一。

兩人打了個照面，姜十一先開口：“甜丫頭？你回來了？”

姜知甜很感激他上次在五老太爺家幫自己說話，當下上前誠懇的叫了聲“十一叔”。

姜十一道：“這都到了家門口了，怎麽不吃了飯再走？”

姜知甜道：“我才見過伯祖父，飯就不吃了，我還要去看看四祖母。”

姜十一點頭，對姜知甜道：“自打你出嫁，就一直沒見著你回來，以後有什麽事你不好出面，只管讓人給我送個信兒。”

他又道：“往家裏送信兒不方便，你就讓人往昌明書院送信兒。”

姜知甜微微有些哽咽，不管姜十一能不能替她解決困難，但起碼他有誠意。

因此姜知甜微笑道：“這倒巧了，我正有件事想請十一叔幫著參詳參詳。”

她沒向姜十一告狀，只說自己出嫁，慧慧又小，以後家裏的事，張氏和方正都名不正言不順，她想把方正過繼到自己父親名下。

姜十一十天半月總要回來一趟，村子裏的事多少也聽過一耳朵。

只不過張氏不哭不鬧，他便當成不怎麽要緊的事，因此沒過問過。

此時見姜知甜要過繼方正，前後一想，他就明白了姜知甜的用意，當下痛快的道：“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啊，怎麽，你怕我爹不同意？”

姜知甜赧然的笑笑，道：“伯祖父並沒說不同意，只說還要跟族老們商量商量。”

姜十一想了想，沒拆自己親爹的臺，笑著對姜知甜道：“跟族老們說一聲是應當的，這樣吧，我會從中促成此事。”

過繼方正的事定了下來。

方正趕回來，站在門口，望著院中換了家常衣裳，正在舀水洇濕地面的姜知甜，滿心激動，卻都哽在喉嚨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情景多像兩年前？

他一回家就能看見進出忙碌的妹妹。那時候家裏日子苦，太苦，可又是甜的，畢竟一家子都在一處。

如今，妹妹嫁了，這家，就真的剩他得擔起來了。

紫菀才提醒姜知甜一句：“奶奶……”

方正已經大步進來，停到姜知甜跟前：“妹妹。”

姜知甜擡頭，見方正眼圈通紅，笑意漸收，關切的問：“大哥怎麽了？可是著了暑氣？”

“不是。”

方正很想抱一抱姜知甜，可她早不是孩子了，因此搓了搓手，搖頭道：“沒什麽，娘都跟我說了，我願意，一百個願意，雖然爹和大娘都沒了，可我以後四時八節的給他們上供。你和慧慧，我都當親妹妹照顧，以後，我也是有家的人了。”

姜知甜微笑點頭：“大哥願意就好，這是好事，別這樣，不然別人還當是我逼你低頭的。”

方正一抹臉，露出個憨厚的笑容來，道：“對，是喜事，咱得高高興興的。”

姜知甜打算大辦，請姜老太爺和幾位族老露個面，也算做個見證，再就是請村裏人一塊喝個喜酒。

張氏除了擔心花錢之外，倒是一百二十個願意。

這說過繼，光一紙文書不成，得昭告得世人皆知才行。

方正也願意，他說：“這錢我來出。”

姜知甜道：“我出吧，畢竟大哥現在還不是我們姜家人。”

方正去袁家接袁氏，和自己丈人、丈母娘說了過繼這事兒。

袁老爹兩口都很讚成，尤其袁老爹，他道：“其實吧，這姓什麽不要緊，畢竟你親爹那邊也沒個正經像樣的親人，回是回不去了。像現在這樣挺好，姜家好歹有房子有地，如今你成了正兒八經姜家人，不管做什麽都名正言順不是？”

方正點頭。

袁老爹又教導他：“既然是你自己願意的，那就好好的待你兩個妹妹。你那個小妹妹就不說了，和你一母同胞，你虧待誰也不會虧待他，可你那個大妹妹，你可得好好的待，別三心二意的寒了人的心。”

方正點頭：“我知道，都曉得。”

方正和袁氏臨走前，袁老爹道：“到認親那日，我和你娘，還有你幾個叔伯哥哥都過去。”

這是怕姜家人鬧事，他們過去給方正仗膽的意思。

認親的日子定在了這個月的二十八。

姜知甜在家待了兩天，便回了城裏，她還想請顧歧出面，幫著鎮鎮場子。

她才梳洗過，雪茶進來回道：“二爺讓餘甘過來了一次，問問奶奶在沒在，還說奶奶若回來了，請過去一趟。”

姜知甜都要把她和顧知慕約定的那碴忘了，可就算想起來了，也打定主意要反悔，因此只吩咐雪茶：“你讓你妹妹過去說一聲我回來了，過兩天還要出門，他要有事就過來說，沒事我就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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