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爹對於幫著買地這事，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私下裏同袁大娘不掩酸溜溜的道：“看來這位姜家姑奶奶是攀上了高枝，要發財了啊。”

誰能想到沒爹沒娘，和孤女差不多的姜知甜會有這樣的造化？

不眼紅是不可能的。

再有就是泛酸，那顧家不過是個普通的郎中，開著家藥鋪，怎麽就有這麽大的手筆？

而且還是給個剛過門的媳婦。這是要露白炫富怎麽的？

要是自己有個不腿跛的姑娘，是不是也能做個城裏富戶的岳父老泰山？

夫妻多年，袁老爹一開口，袁大娘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當下白他一眼道：“你管人家發不發財？我可跟你說，這事兒可不單是那位姑奶奶的事，而是咱們閨女的事。”

不管以前對方正有多少意見，可既然他娶了袁喜兒，又有了方正的孩子，那方正就和袁家成了一家人，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待他自然要比旁人親近得多。

袁老爹有些訕訕的道：“那是當然，沒有咱們閨女，我哪管那位姜姑娘怎麽樣呢？她有金山銀山，我也不稀罕多看一眼。”

話是這麽說，可老兩口還是猜了好半天，究竟這姜知甜哪兒來的這麽大底氣？

自然沒什麽頭緒，但商量之後的結果就是：這事必定得好好幹。只要開了個好頭，以後姜知甜那邊再有什麽好差事，一定不會錯過他們。

她既然能幹這麽大的生意，那手指頭縫露點兒也夠他們一家過活的了。

袁老爹打定主意，又把袁明叫過來，挑挑揀揀，把幫著方正買地的事告訴了他。

袁明一咧嘴，笑得十分的歡欣，好像買地的不是方正，而是他一樣。

他問袁老爹道：“爹，妹夫買地做什麽？我看姜家日子也沒好到這個份上？還是說你和我娘要幫襯他？可幫襯也不是這麽幫襯的？我可是您的親兒子，真要貼補，也該貼補到兒子身上吧？”

袁老爹呸他一聲，道：“我倒是想貼補，可也得我有？這要買地的錢，可是你妹夫出，跟咱們沒一點兒關系。”

袁明不解：“他哪兒來這麽多錢？發橫財了？”

袁老爹道：“你管呢？咱只好好幫著他就成了。”

袁明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問袁老爹：“爹，是那位姜姑娘給的？算她有點兒良心，那方正他娘雖說不是姜知甜的親娘，可好歹也養了她好幾年，再說還給她生了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呢。她嫁進顧家，攀了高枝，是該好好報答報答方正。”

袁老爹搖頭苦笑，道：“你這腦子是怎麽長的？你有了銀子，會給你妹妹一半？”

袁明想也不想的說：“那不能，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不是我這做哥哥的沒情義，妹妹如今可是方家人，我便是發了一筆橫財，分她十兩八兩的可能，一半兒哪兒行？”

這不結了？

你都不肯分你妹妹一半，那姜氏又如何肯分給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繼兄一半？

袁明不無遺憾的感慨：“唉，雖說是幫著妹夫，可到底他不是正兒八經的主家。”

袁老爹警告他：“你別東想西想，竟想用不著的。這買地的真正主家是誰，都跟咱們沒關系，咱們也不是那姜氏的仆從，不過是因著親家關系，出手幫個忙而已。”

袁明點頭：“明白，明白。”

說出去也好聽不是？

要不然該讓世人以為他們袁家占了姜知甜多大便宜似的。

袁老爹父子陪著方正在左近村子裏轉悠，到處打聽有沒有誰家想賣地。

這種事是可遇而不可求，因此爺仨一連跑了三天都沒個消息。

出門在外，不比家裏舒服，爺仨帶了幹糧也帶了水，可這三天下來，還是都上了火，袁老爹和袁明是嗓子啞了，方正則是嘴上起了兩個大火炮，一說話就疼。

袁老爹倒還沈得住氣，袁明則是一摔鞭子，氣咻咻的坐到車轅上，對方正道：“我說妹夫，這可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啊？年景雖然不太好，但既沒大旱，也沒大澇，根本沒人賣地嘛。有賣的也是零星幾畝，又不合……不合你意，你說到底應該怎麽辦？”

方正悶頭沒說話。

這就是姜知甜不願意拉著親近的人幹事的最主要的原因。

好倒罷了，不過是利益上的爭競，可一旦事情不成，他們就開始抱怨、嘮叨、憤怒，最後就變成了憤恨。

說不定最後親家成了仇人。

袁老爹瞪了袁明一眼，道：“沒人求著你來，你願意幫就幫，不幫就回去。”

袁明嗤了一聲，到底沒敢跟自己親爹犟嘴。

雖說現在出師不利，可他不也盼著這地買成，方正跟著發了財，他也好分一杯羹嘛。

袁老爹反過來安慰方正：“阿正，你大舅兄性子粗，說話直，話不中聽，你別往心裏去。”

方正搖頭：“沒有，都是一家人。”

袁老爹挺欣慰，這姑爺挺懂事嘛。

他道：“你也別急，凡事都不是一帆風順，立刻就能做成的，咱們慢慢來，橫豎這離開春還有個把月，說不定過兩天就能碰準買家呢。”

方正也是這個意思，他對袁老爹道：“總之我是不會放棄的，今年買不成，明天我接著買。”

至於他們爺倆要是不願意幫忙了，他也不抱怨。

別看才三天，方正跟著袁老爹可學了不少東西。

都說馬老奸，人老滑，這話可一點兒不假。

袁老爹見過太多的人情世故，所以不管見了誰，長年把笑掛在臉上。

見著人就老哥、老弟的叫著，就是渴了去誰家要口水，那也是一口一個“老嫂子、大妹子”，不把人誇得心花怒放不罷休。

他又怪會拉家常的，不管是上了年紀的，還是年輕的，哪怕是半大孩子，他也沒有玩忽輕視之心，各個都十分敬重。

甚至和婦人們說起針頭線腦的事，他也是隨口就來。

跟人拉近了關系，他也不立刻就說要買地的事，而是東拉西扯，問起這村裏的典故。

通過聊閑篇兒，就能把這村裏有多少人，都是做什麽的，哪家兒孫滿堂，哪家人丁寥落打聽的清清楚楚。

有那村子，壓根不必問有沒有人賣地了，光看周圍環境，甚至各家各院的模樣都能猜出這村什麽樣。

方正從來不知道自己這位老丈人嘴頭子功夫這麽利害，無形之中，他把袁老爹所有值得學習的地方都學了去，晚上還要不停的覆演。

如果換成自己，自己應該怎麽說？

怎麽做？

臉上又該是什麽表情？

因此方正不怕袁老爹爺倆打退堂鼓，他是真的想替姜知甜把這事辦好。

袁老爹誇獎方正道：“阿正，你這想法對著呢，這做什麽事，哪有一下子就成功的？不付出哪會兒有收獲？就得有這個不服輸，不怕敗的勁兒。”

他又瞪袁明：“你看你，白比你妹夫多長了幾歲年紀，還沒阿正看事、想事明白。”

袁明訕訕的道：“我又沒說不幹，我這不是抱怨抱怨，舒服舒服嘴兒嘛。行了，我不說話了成吧？”

爺仨休息了一陣，繼續趕車往前走。

袁明東張西望，忽然問袁老爹：“爹，我瞧著這兒怎麽這麽熟呢？”

袁老爹嘿一聲道：“這是張家莊，你姨母不是在這兒？”

他看向方正：“來都來了，過去看看吧，也不指望在你姨母這兒吃頓熱乎飯，就是講個禮兒。”

方正沒意見，爺仨趕著車去了張家。

也是巧，爺仨才下車，張愉正從院內出來。

他人瘦得厲害，臉色也慘白，天冷，他只穿了件露洞的夾襖，雙手袖在一起，兩肩往下耷拉，顯得整個背都是彎的。

尤其他的腿，竟然一個長一個短，跛得厲害。

袁老爹三人都很意外。

張愉更意外，他一眼先看見方正。

方正有了媳婦，人比從前更精神，張愉不知想到了什麽，眼裏掠過一抹悲涼的笑。

他問袁老爹：“姨父怎麽來了？進去暖和暖和吧。”

袁老爹敷衍道：“啊，有點兒事，從這兒路過，我說過來看看你們娘倆。”又反問他：“你這是……要出門？”

張愉也沒瞞著：“我娘又哭哭啼啼的數落我呢，我在家裏待不住……”

袁老爹心道：你娘嘮叨是為了你好，你不說求個上進，反倒躲清凈，這還有救嗎？

可他一來不是女人，嘴沒那麽碎，二來男人家不愛管這閑事，因此只問：“你娘還好？”

張愉也沒法兒走了，只得帶著折身往院裏走，道：“好著呢，哭也有勁，罵我更有勁兒。”

要不是場合不對，袁明差點兒就笑出來。

他問張愉：“哎，三兒，我說你這腿怎麽著了？”

張愉面無表情的道：“瘸了。”

他忽然站住腳，問方正：“這位是……”

袁明笑道：“這你不是認識嗎？我妹夫，喜兒的男人。他受傷那回，不是你陪我去的姜家？”

張愉看定方正，問：“你妹妹嫁人了？”

方正道：“啊，嫁了。”

他又不欠張愉的，是他自己不學好，這不，都淪落到腿都被人打瘸了的地步，得虧妹妹沒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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