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一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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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山裏有如初春,天還涼得很。

姜知甜卻滿頭是汗,正背著一捆柴,小心翼翼的從斜坡上蹭下來。

她那身本就補丁摞補丁錠青色衣裳又被樹枝勾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可她顧不得心疼這身唯一能穿的衣裳,兩手使勁攥著捆柴的麻繩,眼睛直盯著腳下的路,就怕腳下一滑,再摔到溝裏去。

好不容易到了山腳,累得渾身疲軟的姜知甜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村裏姜三叔拿著鐮刀正要上山,一見姜知甜從山上下來,便站住腳和她打招呼:“又來拾柴啊?”

姜知甜衣裳都被汗塌透了,這會兒只能強打精神道:“嗯。三叔,你去幹嗎?”

姜三叔道:“我前兩天在山那邊的窪子裏下了獸夾,看能不能套著野獸。”

姜知甜眼睛亮了一下,不自禁的抿了抿唇。

她已經多長時間沒吃過肉了,這會兒聽說野獸二字都難免泛口水。

不過也就是饞一下罷了,且不說姜三叔能不能套著,就算套著了,又豈會白送她們家一條子肉?

自從母親過世,父親除了沈默幹活便是酗酒。家裏本就不富裕,年前父親又在幹活的時候從墻山上摔下來,沒躺幾天便撒手人寰。

如今家道更是落魄。

繼母張氏是個吝嗇寡情的,本就和鄰居不睦,又家無餘糧,誰會白往她家填限?

姜知甜難掩失望,卻只能跟姜三叔道別。

姜三叔看著姜知甜艱難的背起一捆柴要走,又叫住她道:“姜家大丫頭,聽說你那個後娘打算給你招個上門女婿,是不是啊?”

姜知甜是個可憐的孩子,打從記事就開始守母孝,守完母孝又守父孝,等出了孝期,她都十九了,成了不折不扣的老姑娘。

村裏和她年紀相仿的姐妹早已出嫁,逢年過節,懷裏抱一個,手上還領一個,已經是兒女成群。

村裏人都說她怕是嫁不出去了,也有提親的,但不是老光棍就是死了老婆的鰥夫。

姜知甜對於自己的親事已經麻木,左右村裏人怎麽傳的都有,像姜三叔這麽篤定的說道,還是頭一回,她道:“我不知道。”

她畢竟是個姑娘家,哪有當眾談論自己婚事的?知道也得說不知道。

何況她真不知道?

姜三叔嘆口氣道:“你那個繼母,實在是蠻橫不講理,你看看咱們左鄰右舍的,哪個能跟她處好關系?要不是顧忌她,唉,算了。甜甜,這話你可千萬別說是我告訴你的……你那個繼母吧,想招鄰村張各莊的張三郎做上門女婿。”

姜知甜一臉茫然。這個什麽張三郎什麽李三郎,對她來說沒什麽分別,她對他們一無所知。

姜三叔又嘆了口氣,道:“這個張三郎今年二十六了,先前說了個傻媳婦,生了孩子娘倆一起掉河裏淹死了。家裏還有個老娘,一畝地都沒有,他自己則游手好閑,平時偷雞摸狗,調戲大姑娘小媳婦……一件好事也不幹。就這樣的人,你看……”

姜知甜:“……”

母親過世時,她只覺得自己掉進了地獄,再沒人疼惜,只剩痛苦和淒冷。

等父親過世時,她才知道先前才是十七層,如今才是十八層,她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再往上爬一層,萬沒想到還有十九層地獄等著她。

……

回到破敗的家,張氏抱著最小的女娃走出來,板著個臉對姜知甜道:“揀個柴,去這麽長時間,你也不看看太陽都到哪兒了?不知道回家做飯啊?”

姜知甜也不辯解,放下柴,去井邊的水缸裏舀水洗手。

小女娃吸溜著自己的手指頭,在張氏懷裏搖搖晃晃,哼哼唧唧。

姜知甜擦凈了手,從懷裏掏出個澄黃的梨來,遞給小女娃。

小女娃一下就樂開了花,也不吃手指了,抱著梨就啃。

張氏一把搶過來,道:“吃吃,就知道傻吃,也不洗洗,找拉肚子呢吧?”

訓斥完小姑娘,又一眼看到姜知甜刮破的衣裳,氣得瞪眼罵道:“你這敗家玩意,這衣裳才穿幾天又破成這樣,你多大人了,不知道接待點兒嗎?”

姜知甜卷了卷那條布,不以為然的道:“待會兒我縫上就是了。”

張氏拿她沒轍,只能大著嗓門罵她:“趕緊做飯去,想餓死你妹妹啊。”

話音剛落,門口一個年輕男人扛著鋤頭進來。他皮膚發黑,生得細眉細眼,與張氏有幾分像,個子中等,瞧著二十出頭的模樣。

把鋤頭擱到墻角,對張氏道:“娘,你怎麽又罵人?我剛進村口就聽見了,天天罵,不嫌煩哪?”

這是張氏先頭男人的兒子方正。

張氏啐他道:“你妹妹剛進家門,我才說她兩句,你倒進村口就聽見了?”

方正也不犟嘴,只看向姜知甜道:“我燒火?”

他一眼看到院裏靠墻那一小捆柴,知道是姜知甜背家來的,一皺眉道:“娘,你又讓妹妹上山了?我不是說了嘛,等我下地回來我去揀?山上有狼,來回路又遠,妹妹一個人去不安全。”

張氏跳腳罵他:“你個混帳玩意,我還不是心疼你?

你這一天下地,累得臭死,吃了飯恨不能才打個盹就又得下地了,你妹妹一天在家閑著也是閑著,我讓她上山揀捆柴能怎麽了?

大白天,山上人不斷,哪兒就有狼能把她叼去?你倒話這麽多,不知道的還當我是你後娘呢。”

方正已經把柴一挾進了堂屋。

姜知甜正在燒水、和玉米面。

方正點著火,對姜知甜道:“娘心地不壞,就是嘴頭子不好,你別跟她計較。”

姜知甜嗯了一聲,小聲對方正道:“柴我都揀回來了,你何必跟你娘分正?不是找罵嗎?”

方正嘿嘿一笑,道:“她那嘴就閑不住,不是罵我也是罵你,我皮糙肉厚,讓她罵去唄。”

姜知甜做的紅薯葉子湯,還打了兩個野雞蛋,又烙了玉米面餑餑,屋裏除了煙火氣便是飯菜香。

小女娃口水流得更多了,喃喃喊:“吃,餓。”

方正一手拎著沈重的八仙桌放到炕上,又幫姜知甜把湯盆端上來,先掰了一塊玉米面餑餑給小女娃,道:“吃吧,小饞丫頭。”

小女娃有了吃的,便老老實實的坐在桌邊。

張氏這才抽出空來拿粗瓷碗盛湯。

她偏心兒子,特意把大半雞蛋都放到他碗裏,往他跟前一推,道:“快點兒吃。”

她把剩下的碎雞蛋撈了撈,給了小女娃。

方正只咬著玉米面餑餑,卻不動那碗雞蛋湯,等姜知甜進來,張氏已經把一碗稀得連紅薯葉子都見不著的湯放到了姜知甜跟前。

方正手疾眼快,把兩人的碗一換,道:“我這一上午渴死了,就想喝稀湯,妹妹咱倆換換。”

姜知甜不禁抿嘴一笑,道:“我不要,你累一天了,多吃點兒吧。”

張氏恨恨的瞪了方正一眼,道:“就你心眼子多,光知道惦記別人,自己的身子不要啦?光喝稀湯,下午怎麽幹活?”

不過她倒沒把姜知甜的湯碗搶過來。

方正道:“我這不還有玉米面餑餑嗎?這個頂餓。”

姜知甜見方正說什麽不肯換,便拿了勺子來,道:“雞蛋咱倆一人一半。”

這回人人都滿意了。

吃罷午飯,張氏攆著方正去廂房睡個中覺,她則一邊看著小女娃,一邊看著姜知甜涮鍋洗碗。

姜知甜身手利索,人也幹凈,廚房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

張氏仍舊挑三揀四,說東道西,姜知甜一個耳朵聽,一個耳朵出,壓根不當回事。

等她都收拾利索了,這才解了圍裙,對張氏道:“您有針線包給我用用,我把袖子縫上。”

張氏不免又嘀咕了老半天,不外是家裏這麽艱難,她不知體諒,倒是白花錢。

小女娃倚在張氏懷裏鬧覺,哭得張氏煩躁不已,氣上來給了她一巴掌,罵道:“你個賠錢玩意,自打生了你,老娘就沒睡過一天好覺,沒過上一天安生日子,除了哭就是哭,你是不得把這家哭散了你才滿意啊?”

小女娃被打得哇哇直號,可哭著哭著也就睡了過去。

姜知甜縫好了袖子,咬斷了針線,又重新放回去,對張氏道:“妹妹還小,不懂事,您何必跟她計較?打哭了她,您不心疼?”

張氏賭氣道:“不心疼,我恨不得沒生她才好。”

說著說著又落下淚來。

姜知甜理了理袖口,穿好了,盤腿坐在炕沿,看了張氏一回,沒說話。

張氏抹了眼淚,瞪她:“你幹嗎?好不容易小賠錢貨睡著了,我也歪會,你回你屋去。”

姜知甜道:“我聽說,你找好上門姑爺了?”

張氏心虛的眨了眨眼,道:“嗯,啊。”

“是誰呀?哪兒村的人?”

張氏不肯說,顧左右而言他,道:“你雖不肯叫我一聲娘,可我好歹是正兒八經嫁給你爹的,你是我名正言順的繼女。如今你爹沒了,你也沒個知近的親戚,你的終身大事可不就落在我頭上?”

落在她頭上是不假,但也不能是劃拉籠子裏就是菜?

張氏又訴苦道:“這家你也看到了,一年到頭也沒什麽出息兒,就你哥下地掙那幾鬥米?還不夠交這租交那稅的呢。你看方正今年都二十二了,媳婦還沒影兒呢,你讓我怎麽辦?但凡家裏有值錢的玩意,我也不會打你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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