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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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見她出神,男人握住她細腰的手不禁多了幾分力度。

她輕“嘶”一聲後,陳紹東才不急不徐地說笑:“金小姐生得咁靚,我捧你做我四姨太點啊?”【金小姐長得這麽漂亮,我捧你做我四姨太怎麽樣?】

金渺聽到這話時,眼神微怔,隨後勾唇,不深不淺地小聲說:“先嗰排,喺街度撞到咗三姨太,當時將我嚇到,連兜咗好幾圈匿人。”【前些日子,在街上碰到了三姨太,當時把我嚇得,連繞了好幾圈躲人】

陳紹東聽完,笑出了聲,沒再提這件事。

誰人都知,陳紹東娶了三個姨太太在家裏邊放著,大太太是結發妻子,年少時娶的,二太太傳聞說是洋妞,生產時去世了。

至於這個三太太,眾說紛紜。

有人傳,說是哪個山頭土匪的千金小姐,陳紹東當初看上了她的嫁妝就娶了回來,但土匪小姐脫不了匪氣,為人兇狠且眼裏容不得沙子,以至於陳紹東娶了她這麽多年後都沒有再納過姨太太。

她今日總是心不在焉,加之陳紹東嫌她無趣乏味,沒和她周旋多久,他就放開了金渺的腰。

正好Linda走了過來,補上她的位,金渺便識趣地先離開了。

哪怕沒有陳紹東這個客人,金渺也沒得空閑,她今晚照舊跳了一夜的舞。

腳踝處的傷已經好了八分,但依舊隱隱作痛,不明顯,但能感知到,似一只螞蟻在竄咬著皮肉。

今晚作陪的三個客人,有兩個都是大陸來的,其中一個誇她普通話講得好,她笑笑道謝,並沒有多加說明。

.一直到天亮清明,她才稍作休息,去了後臺。

金渺彎著腰,脫下舞鞋,小心地揉搓著腳踝處泛紫的部位,擡眸之際正好看見靠在門框上的領班。

“有事嗎?”她輕聲問。

領班瞥她一眼,嗤笑一聲:“你再咁四落去,百百灃會可唔養閑人”【你再這麽端下去,百灃會可不養閑人】

原本以為她金渺多大本事,居然能套住葉先生,卻不想沒兩日葉先生便不來了。

剛才又聽Linda說,陳紹東有心收了她,卻被這賠錢貨給拒了。

這世道,端著清高的架子有什麽用!還不如早做打算來得好。

金渺聽見後,並沒有回話,自顧自地穿上自己的鞋子。

她不是故作姿態,拿捏著清高的性子,她沒資格也沒膽子,只是不想淌這灘渾水。

就算是那位葉先生日日來,月月來,她也不能怎麽樣。

就算陳紹東真要把她娶回去做四姨太,她還是不能怎麽樣。

從她進百灃會那天起,這些事就再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可事實上,葉先生只是對她一時興起,至於陳紹東,歡場上的玩笑話而已。她聽得出來,可是他們卻當了真,以為她攀上了大樹。

金渺比他們都看得清,她深知不會有突降餡餅的機運。

早六點,她從百灃會出來,身上還帶著未消散的煙酒氣息,像是酒醉龍舌蘭後,勁頭十足。

她掐著手包,扶著門往外走。

黎明後的清風吹拂過面,裹挾著濕濕鹹意的海味,金渺不由得打了個機靈。

兩秒鐘後,她的眼眸停在百灃會大門對街的一家24HOURS咖啡廳裏。對角靠窗的位置。

男人眼底略顯青黑,有些疲憊感,淺淺的胡茬外露,卻絲毫都沒有影響到他身上的半點風韻。

葉憲自然也看到了她,兩人的視線碰撞在一起。

金渺頓了頓,紅唇下意識微微張開,吸了吸氣,不過沒多久,她回過神來後,就收回眼神離開了。

咖啡廳裏

男人垂眸無奈笑笑,隨後拿過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從包裏掏了張港幣,壓在早已經空空如也的杯子底下。

原本以為葉先生只是一時之趣,對她這種人上不了多久玩心。卻沒想到,那天起只是個開始,接下來的三四日裏,那間24HOURS咖啡廳裏都會有他的身影。無論她出早工還是晚工,只要她從百灃會裏出來,都能看到他。

直到那天淩晨。

她無由端被取鬧的客人打了一巴掌,領班提前讓她放工。

旺角的街道上,奢靡的霓虹燈不分晝夜地亮著,天空的黑布還沒有被撕開,細雨陸陸續續下個不停。

金渺只身一人站在百灃會門口,女人高挑瘦弱的背脊在寒風中挺立著,她眉頭因為臉上紅腫的疼痛而微蹙著。

她習慣性地望向那家咖啡廳,但這次沒有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那一刻,有什麽荒謬不可言的情緒從她心底裏黯然流過。

女人撩了撩自己被雨沾濕的黑發,擡起腳準備離開。

走到三十米左右的拐腳處,還沒拐進去,她就停下了。

男人半靠在墻上,正低頭點火,他腿邊放著把傘,地上有些煙頭,混著雨中的泥濘。

金渺不確定地先出聲:“葉先生?”

男人轉過頭來看她,視線在她臉頰上一掃,隨後輕輕帶過,問:“今日咁早啊?”

“您怎麽在這兒?”

葉憲沒急著回她的話,他先是收了手中的火機,然後慢條斯理地拿起一旁的傘,撐開,打在她的頭頂。

與她的距離不算近,只是恰好能為她撐傘而已。

他另一只手插兜,擡眸看了看燈下清晰的雨,緩緩說:“看這雨不打算停,就買了把傘,打算等你下班給你。”

金渺雙手握著手包,放在腰腹前,動作有些拘謹,應聲:“葉先生,您很有空嗎?”

她只是很奇怪,他這種公子哥不應該很忙嗎?忙著尋歡作樂,忙著繼承家業。

“還好。”

雨中,傘下,男女並肩走著。

走到岔路口,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步調。

往左,能望到城市中心繁華迷人眼的高樓。往右,是罪惡溫床的三不管地帶。

“今晚最好用毛巾包住冰塊敷一下。”他指的是她紅腫著的那半張臉。要是不處理一下,一覺睡醒怕是不能看。

金渺沒應,而是伸出手捋了捋發,盡量擋住那半張臉,試圖減少自己的尷尬。

高樓繁華,霓虹燈光能直透那層黑布,讓人不免心亂產生向往。

葉憲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耳畔是女人若隱若真的聲音:

“葉先生,您最多能在我身上耗幾天?”

自葉憲在她身上吃了冷門羹後,算上今日,一共是五天了。

他在百灃會門外等了她五日。

男人徐徐開口:“唔知。”

隨後補充:“也許明天。”

金渺:“明天就不會了嗎?”

“明天還會。”

聽到這裏,女人的眼睫都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她轉身,直視著葉憲說:

“葉先生,我現在有空。您約我吧。”

她這話太過於突如其來,一時讓葉憲沒聽明白。

“嗯?”

金渺語氣有些自嘲:“我以為您等我那麽多天,是想約我的。”

雨絲在那一瞬間似乎都能冷得結冰,至少金渺是這樣認為的。

葉憲笑了一聲,隨後說了句:“唔知我有冇好彩請阿渺你食個早茶?”

風吹過來,吹開她遮臉的墨發,她難得笑得張揚:“盛情難卻。”

淩晨三點

金渺坐在雙層巴士的第二層上。

她想,無論是再低賤貧困的人,都會向往國度的自由與快樂,向往空氣裏的金錢味道。

如果在九龍,城寨是罪惡骯臟的匯集之地,那西九大概就是那罪惡之上所有的光鮮亮麗。

氣勢磅礴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街道上的超跑與流浪漢形成鮮明的對比,但這絲毫不影響它們之間默契存在的黯然襯托。

佳秀之所以成,是有劣次的對比。就像有錢人,要是沒有窮人做襯托,誰又知道有錢是何概念呢。

她看得多,腦子裏也就想得多。

不禁讓人感嘆香港真的是一個大城市,在這裏生活得越久,越覺得自己像一個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還會想,巴士司機應該會覺得她和葉憲有病,淩晨冒著雨來坐露天巴士,心裏肯定罵著“兩白癡仔”,想到這裏,金渺笑出聲。

葉憲坐在她身後,好幾次,她的波浪卷被風吹得往後拂,都差點碰上他指間的煙,最後他猛吸了幾口,快速將煙頭掐了。

或許是冷風一陣一陣地刺激著金渺的神經,又或許是因為第一次在淩晨觀光這個城市的蕃昌,身體裏多巴胺水平明顯升高,所以她整個人都很亢奮。

沒料到她會突然站起來,葉憲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了扶女人的腰。

碰到的那一刻,金渺楞了楞,見他面不改色地收回去,她才站穩身子,任由風吹向自己。

巴士的速度不算快,穿過高樓和低巷,不知不覺間到終點站了。

下車的時候,她心裏有些不舍。有那麽一瞬間,金渺甚至在想,如果下輩子有機會做乘務員的工作該有多好,那麽她就能在這上面待上一整天。

葉憲脫下外套搭在她肩上,傘也一並留給了她。說是讓她在站牌那裏等他一會兒,他去買包煙。

剛過淩晨四點,街道邊的早餐鋪子都點起火準備開張了,有些阿婆推著車賣早茶,蓋子打開的時候,盞盞白煙的熱氣兒往上飄。

等葉憲等得有些久,金渺站著累,索性就靠著站牌邊上,數著巴士的站數。

也不知道自己數的第幾個來回,大概一個多鐘頭,天都擦亮,那人才姍姍歸來。

“靚女,看咩呢?”伴隨著一個響指聲,打斷了金渺的思緒。

她在他面前,性子總是放開了些,用她蹩腳的粵語小聲抱怨了句:“有冇搞錯呀你,我哋食嘅系早茶唔系夜茶丫。”【有沒有搞錯啊你,我吃的是早茶不是晚茶啊】

她聲音很小,抱怨人時又總是習慣性地低頭,葉憲壓根沒聽到她在說什麽,只看見女人的唇嘟囔了幾句。

但他大致也能猜到,卻還是多問了句:“小姐,你講乜呀?”【小姐,你說什麽呢】

男人略彎下身子和她說話時,金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濕寒氣。

她心虛地沒敢看他:“冇咩······”【沒什麽】

葉憲含笑微微點頭,隨後領著金渺往市街中心的大廈走去。

先上二樓,再坐電梯,電梯門口有個類似於泊車小哥的服務生在,專門負責給人開電梯門。

電梯上升的速度很緩慢,以至於金渺的註意力被電梯裏的其他幾人吸引過去,這裏面除了她和葉憲,其餘每位都人手一杯咖啡。

離她最近的兩位小姐都是身穿統一的職業套裝,她們貌似在抱怨某位不稱職的上司,交流時偶爾會說幾個金渺聽不懂的英語單詞。

“到了。”葉憲溫聲說。

金渺緊隨其後,出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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