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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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方滿庭一想著可以回家了,心裏還有點小高興,特地在休息室裏換了身運動裝,踩著輕便的跑鞋往外走。

路過保安亭的時候,還笑著跟人打了聲招呼。

“喲,方老師這一身,差點沒認出來!真年輕啊!”保安小哥樂呵呵地開門出來,腰間別著根電棍,“看著像十六七歲的。”

方滿庭收斂了些笑意,矜持道:“過獎了。”

“咳,對了,您今年多大來著?”保安小哥每次跟他搭話,都要問點私人信息,用來當作攀談校園八卦的資本。

“四十二。”方滿庭說。

“恩?多少?”保安小哥很肯定是自己走神了,沒聽清。

果然,方滿庭又說了一遍:“二十四。”

“哦!我就說嘛......”保安小哥嘀咕一聲。

那邊方滿庭的手機就響了。

“您忙著吧,我去巡邏了。”小哥客氣笑笑,不大自在地溜了,並且陷入自我懷疑,最近耳朵有點不靈光啊......該不是上年紀了?

方滿庭見他離開,稍稍松了口氣,一高興起來,差點沒管住嘴。

他審視著手機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的確不像四十二的人,連三十都不像。

來電顯示上閃著“校長”,他也沒急著接,而是認真聽了會兒鈴聲。

“我是一只小僵屍,我從來也不皮,有一天我心血來潮,跳著去城裏......”

這是兄長專門為他翻唱的“小毛驢”,因此還得意了好幾個月。

此刻,他聽得頭皮發麻、脊柱發涼,連炎陽酷暑都被壓了下去,簡直是天然降溫的神器。

待鈴聲逐漸弱下,他才劃過屏幕上的綠標,接了起來。

“校長。”

“方老師啊。”

“恩,校長。”

“恩,方老師啊。”

“......”方滿庭倏地沈默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和校長通電話的時候,單是相互問候這段就用了三分鐘,所以果斷給截了,“對,是的,這裏方滿庭,校長請吩咐。”

“哦,支教的任期暫定為一個暑假,適應不了隨時可以回來,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好的校長,我明天就出發,不用送。”

“不送不好吧,方老師啊。”

“挺好的,校長。”

“方老師啊。”

“校長,我......有點內急,先掛了。”

方滿庭站在校門口,腳邊大包小包的放著不少東西,他剛掛掉電話,微信又響了。

[相親相愛一家人]

父慈子孝大兒砸:優秀教師獎?尾巴這麽厲害呢!

父慈子孝小兒子:不厲害。一般厲害。兄長醒了?

父慈子孝大兒砸:恩,昨晚月亮曬久了,有點撐。

父慈子孝小兒子:爹娘呢?他們年紀大了,別多曬,老人家消化不好。對了,我今天回去一趟。

父慈子孝大兒砸:^%&$^#......!

方滿庭盯著手機等了分把來鐘後,確定他兄長因為太過激動而失聯了。

難道又把手機戳碎了?

那我是先買一個備著,還是回去看了再說?

方滿庭邊想邊往車架走,原本雀躍的心情,卻在看見靠在小電瓶旁的人時,整段垮掉了。

“嗨呀,方老師,等你好久了。”宋十三戴著碎了一邊的墨鏡,拉了拉身上被扯岔的衣服,笑得沒心沒肺。

方滿庭推了下眼鏡,一點也不帶怕地問了句:“什麽事?”

宋十三又撩起道袍,這次往肚子上摸了半天,然後拿出一張名片。

方滿庭掃了一眼。

白鷺道觀

道長:宋十三

主要業務:送喪抓鬼打僵屍

聯系電話:155xxxxxx

收費:5萬起價,一條龍打八折

“......”方滿庭嫌棄地抿了抿嘴皮,這張紙上一股子道士臭,他不想要。

“拿著拿著!”宋十三都把名片懟人胸上了,壓低嗓音神秘道,“我不是忽悠你,你身上真有股屍冷香,小心為妙,你周圍有,僵,屍。”

“......”方滿庭對上他隱隱有些期待的目光,特別冷淡地掀起了嘴皮:“切。”

僵屍怎麽了?

我全家都是僵屍,關你啥事兒?

幹嘛打僵屍?

我,惹,你,了,嗎?

宋十三被對方這態度弄得一楞,而後反應過來有點氣了:“你以為我騙你啊!”

方滿庭放下手裏的東西,抓住他的手腕,推出距離的同時,拿過了名片:“我信。”

“這就對了,”宋十三皺眉沈思道,“要不我跟你回一趟家,你也別怕,我就收個五萬塊的起價......誒!等等!”

方滿庭坐著小電瓶“突突突”地開跑,跟逃似的,中途包還掉了一個,他連車都沒剎,直接伸腳一勾就走了。

“嘖,”宋十三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轉頭見他兒子站在門口,嚇得一躥,“你小子什麽時候來的?!”

宋雲禾白了他一眼,背著手來回踱步道:“他是人,我剛才摸過了。”

“哦?摸的哪兒?”宋十三一臉認真地湊了過去。

“命門。”宋雲禾說著,一雙小腿“哆哆哆”的快速交替,像個小老頭一樣踏著步,“但是違和感太重了,到底是哪兒沒對?”

“恩......”宋十三再次拉長音調,站直了取下墨鏡,一對比常人更加細長的瞳孔像貓見了日光一樣縮小,“問問他本人就知道了。”

正急著趕回家的方滿庭並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兩個大麻煩。

他把珍貴的小電瓶騎回教師公寓後,坐上旅游巴士,去了黃塵山景區。

這個時間段正好處於暑假。

大巴上密密麻麻的坐滿了人,解說員正拿著話筒維持秩序。

“抱歉,我放一下東西。”穿著黑背心的男人蹲在方滿庭右側,正試圖把手裏的麻袋塞進座位下的空隙。

哐鏘。

麻袋撞到車壁上,發出金屬特有的脆響聲。

方滿庭目光一動,忍住沒有看過去。

這東西為什麽可以拿上車?

他用餘光瞥了司機和解說員,正巧他們也看了過來,視線短暫一觸,方滿庭就明白了,這兩人是知道的,他們想幹什麽?

然而他不問,不代表其他人也會閉嘴。

坐他身後的老頭直接杵了拐杖過來,不大友好道:“口袋裏是什麽東西,我看看。”

“我操?”背心小夥瞪了他一眼,“你他媽誰啊?你叫看就看啊?裏面裝的我婆娘,你看嗎?”

“......”小老頭咕嚕咕嚕了嘴。

方滿庭以為老人家氣著了,腿往外伸了一半,正準備起來,就聽到“呵——呸!”的動靜,一口老痰落在了小夥臉上。

“我去有人隨地吐痰!”

“哪兒呢?”

“吐人臉上去了。”

周圍的乘客捂著嘴看熱鬧。

方滿庭見那小夥手上的青筋都鼓出來了,覺得有點不妙,連忙起身要把老頭拉開。

可解說員卻先一步把人按住:“麻子!你瘋了!跟個老頭計較什麽!坐下!”

“我操!”小夥大罵一聲,揪過解說員的衣服擦了把臉,惡狠狠地指了老頭一下,坐到方滿庭鄰座。

老頭睨了他一眼,手裏的拐杖敲了敲地下的麻袋。

當,當,當。

脆響聲就像敲在人腦袋裏,帶動著每一根暴躁的神經。

“敲敲敲!敲你麻逼!”小夥瞬間狂怒而起,逮過拐杖徒手掰成了兩段!

“敲你麻袋,不是麻逼。”老頭不以為然,哼了兩聲,在司機和解說員略帶警告的註視下坐了回去。

方滿庭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英雄出老年啊。

猛,真的猛。

“哎,現在不怕死的人多咯!”老頭坐下也不老實,嘴裏開始念叨起來。

他一個人叨叨都算了,關鍵是還有很多人搭腔。

“老爺子,這話是什麽意思啊?”有人問他。

老頭不屑地笑了笑:“什麽功德山,當初一個吃人的鬼山,沒被封都算了,還敢拿出來賣!更有不怕死的想去淘寶貝。”

方滿庭掃了眼身側渾身僵硬的小夥,也在心裏嘆了口氣,看來這老爺子也是個本地人。

“您這話說的,好好一座山,怎麽會有鬼?”

“沒鬼就怪了!”老頭忽然擡手指向窗外,那裏遺棄著一排早些年搭建的泥草屋,“這裏以前可是個村子,後來沒人敢住,就全搬走了。”

“哦,這也算危房了,是我也不敢住啊。”

“危個錘子的房!是鬧鬼!鬧鬼知道嗎!”

“這樣啊?您說來聽聽?”

有人把瓜子拿了出來,方滿庭也跟著掏出了一袋青梅,還問了問身邊的小夥,在被“吃你麻逼”這樣的話婉拒後,自個兒嚼了起來。

“多久以前的事兒了?”老頭想了想,“二十九年吧,村裏同時走丟了五個娃......”

方滿庭原本還津津有味地動著嘴,聽到這兒就停了。

“我們從小就跟自家娃說,那山上有問題,有問題!可他們就是不聽!當時全村都出動了,找了大半個月,原以為他們都沒了,結果在山溝裏找到了!”

“找到不就行了!”有人急忙接了句,瓜子殼都噴人家白發上了。

老頭狠狠嘆了口氣:“行個錘子,山溝裏就四個娃,有三個已經摔死了,剩下那個女娃......當時衣服都沒穿,拖著塊紅布,人不人鬼不鬼的,這大半個月也不知道是吃啥活下來的......”

車裏的冷氣像是被人調大了一樣,冷得透心。

“嗚嗚嗚”的扇片轉動聲,在安靜的車廂裏尤為明顯。

“咳,那,那還有個娃怎麽了?”過了會兒,又有人問道。

老頭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聲音低了下去:“沒找到,應該還困在那山裏吧......”

“在屁!早就死了!”小夥挪著屁股往上坐了坐,一臉痞笑。

方滿庭看了看他,又看向窗外的大山,山間繚繞的紅紫浮雲如同染了血的壯麗。

“寧可信其有。”

他忽然說了句,見小夥沒搭理他,又丟了顆青梅到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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