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京城的天就已經黑下來了。刑部向來是六部之中開筆最早的衙門, 雖然過年期間也有人輪值, 但依然積壓了不少的公務，這不, 就連上元節也拖到了這個時候才散衙。

沈舒南自山西回來後可謂是喜事不斷，先是和衛簡火速定了婚期, 接著又受封連升兩級，從正四品的都察院左僉都禦史直接升到了正三品的刑部左侍郎，緊跟著皇上又公布了衛簡的真實身份，並在大朝會上親自賜婚二人, 短短一個月後，兩人就正式大婚成了親。

婚期雖倉促, 但場面卻至今讓京城百姓津津樂道議論至今，很多人也是在大婚當日才知道，原來新郎官的背景也不簡單，生父竟然是江南首富馮乙倫。不過，在大虞開朝以來第一位女侯爺面前, 這都不夠一提。

沒錯, 弘景帝親自出面為衛簡說明, 是他授意衛簡喬裝在外行走的，目的嘛, 當然是自有隱情。

堵住了朝臣們的嘴還不算, 弘景帝借著平定山西邊關的大功又破例封了大虞朝的第一位女侯，加太子少傅。為此, 幾個老禦史險些當廷撞了龍柱。可面對山西邊關至少二十年的無戰之功，除卻那幾個老頑固，來自朝臣們的反對聲比弘景帝預料中的小很多。

對於這場大婚，上到朝中百官，下到民間百姓，大部分人都以為沈舒南應當是個上門女婿，但浩浩湯湯的迎親隊伍從廣安東街順陽胡同的沈府出發，到慶國公府接到新娘子後繞了多半個皇城最後又回到了沈府，狠狠扇了不少人的酸臉。當大婚第三日回門，廣陽公主府修繕一新的正門上蒙著的那塊寬大的紅綢終於在一陣爆竹聲被沈衛夫妻倆聯手揭開，兩塊禦筆親題、制式相仿的鎏金門匾又險些閃瞎一眾人的眼睛。

威遠侯府。

沈府。

至此，這一門雙府就成了大虞京城赫赫有名的景觀之一，大虞正史中的記錄不過寥寥數筆，但野史和民間話本卻將它和沈衛兩人的故事演繹得洋洋灑灑淋漓盡致。

衛簡斜倚在馬車裏，手上正捧著這麽一本，出自京城這兩年風頭正盛的熱門話本作者梁夢生，寫的是他們情定同州城的那一段。衛簡看得並不專心，一來裏面的橋段扯得太邪乎，完全脫離了客觀事實，二來她的心思一大半用在了別處。終於，衙門口隱隱傳來腳步聲，衛簡將手裏的話本隨意丟在桌上，抓起一旁放著的大氅就跳出了馬車。

刑部散衙的官員們三兩一群低聲交談著往大門口走，剛繞過影壁就看到了候在門外不遠處的威遠侯。頭束紫金冠，身著玄色大氅，內裏是石青色特賜麒麟服，端得矜貴非常。

雖然衛簡站得位置離衙門口有些距離，從裏面走出來的一幹人等還是繞過來陸續同他打過招呼，然後才強忍著回頭看的欲望磨磨蹭蹭地往自己的官轎挪動。

沈舒南落後眾人幾步，正和恩師沈尚書一邊走著一邊商討著手上的一件陳年懸案，忽的聽到恩師淺淺地哼了一聲，順著視線看過去，正好見到衛簡沖他揮了揮手。

“你先走吧，明日咱們再詳談。”沈尚書鰥居多年，兩個兒子又都外放在任上，這會兒看到小弟子和他家媳婦眉目傳情的場景覺得異常刺眼，不耐煩地揮手攆人。

“老師，您還是和我們一起過節吧？”沈舒南早在幾日前就提過兩次，均被老師婉拒，現下又再次提起。

沈尚書知他心意，卻還是搖了搖頭，“我呀，等哪天梁老頭致仕回老家了，我再去你那裏過節！”

梁首輔的情況和沈尚書一般無二，這兩人雖然在朝政上時有互掐，但私交甚篤，搭伴過節已是常事。沈舒南也不好勉強，同老師告了別便步履輕快地朝著衛簡奔去。

沈尚書看著他朝氣煥然的背影扯了扯嘴角，眼底掠過笑意和欣慰。看來，這兩人的小日子過得不錯。

衛簡沖著沈尚書行了個正式的揖禮，而後和沈舒南並肩向正街的方向走。

“廣興樓這會兒估計是沒座位了，咱們先回家吃飯，然後再去賞燈吧。”現下的京城，也就署衙聚集區這塊的道路清凈，衛簡也沒上車，跟沈舒南兩人慢悠悠地走著。

沈舒南的神色與在衙門內辦公時截然不同，輕松得雙眼熠熠生輝，仿佛只看到身邊的衛簡，“鳳凰大街的燈會開場早，咱們不如去街角吃碗餛飩，順路早點過去。”

“也好。”衛簡興沖沖點頭，“正好有些日子沒去吃了。”

“那就先讓連祈和褚寧他們先回家去，咱們倆自己慢慢逛。”

“好。”一上正街，濃郁的節日氛圍立刻撲面而來，盡管土生土長了二十多年，衛簡依然對這樣的街市沒有抵抗力，註意力早就分散出去了。

沈舒南無奈地笑了笑，回頭向跟在馬車旁的連祈和褚寧交代了一聲，自己猶不放心地走上前兩步，借著寬大衣袖的遮掩緊緊牽住了衛簡的手。也許是習武的緣故，這人的手與他不同，常年都是暖暖的。

衛簡反手與他十指相扣，走在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喧囂叫賣聲和說話聲，充滿著歲月靜好的人間煙火氣息。

上元節這一晚，恐怕是最容易在街上偶遇達官顯貴的時候，這不，從餛飩攤出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裏，衛簡和沈舒南就先後見過了兩個伯爺一個侯爺和一個親王，與顧源夫婦正面遭遇的時候，衛簡正沒什麽形象地啃著手裏的半串糖葫蘆。

原本圓潤飽滿均勻裹著糖漿的山楂粒被啃得不忍直視，顧源毫不掩飾地一臉嫌棄，但卻很是熟絡地和沈舒南打著招呼，眼睛也不忘盯著衛琪，只是目光掃到對面這倆人疊合在一起的衣袖時眼底掠過一絲羨慕。他和衛琪雖然已經過了定，但要開年三月才能正式完婚，像上元燈節這樣的日子雖然能同游，該守的禮數卻是不能有所僭越的。

來年吧，來年的燈會，自己和衛琪也能這樣好好游玩一番。

顧大人如此安慰自己。

衛簡不露痕跡地將顧源的遺憾和艷羨看在眼裏，拉著衛九說話，明面上問的是幾時出來的都去了哪裏看燈，實際上旁敲側擊地打探著顧源有沒有趁機占自己妹妹的小便宜，十分地小人之心，卻做得沒有半分心理障礙，不知為何，沈舒南這一刻突然心生感慨，若是將來他們有了女兒，未來的女婿可要怎麽辦……

自從衛簡的身份公開後，衛琪對她是愈發地親近了，這會兒見了姐姐，難得任性了一回，主動提出要一起走一會兒。衛簡自然沒意見，對衛琪她向來沒有拒絕。她沒意見，沈舒南也就沒有意見，場面立刻三比一，顧源的意見約等於沒有意見了。

兩人行變成四人行，除了衛簡與顧源之間多年形成的習慣性互看不順眼，氣氛其實還是不錯的，衛琪十分不嫌棄地分享了一顆衛簡手上的糖葫蘆，兩人有說有笑地觀賞著兩旁的新奇花燈，時不時猜兩道燈謎，沈舒南和顧源護在兩人身後，將人盯緊了的同時，見縫插針地聊著天。

世上之人，共苦不易，同甘更難。尤其是朋友，能真心欣喜你比他自己過得更好並心態平和的，尤為難得。在沈舒南相知相熟的人裏，顧源是尤為難得的那一小部分人。除了彼此欣賞政見相合，如今又多了層準連襟的姻親關系，兩人說起話來愈發相投。

從鳳凰大街出來，四個人分道揚鑣，顧源看著時辰，稍後就要將衛琪送回府，衛簡興致正濃，打定主意要跟沈舒南過了午夜再回去。

和鳳凰大街的鬥燈不同，南順街是各種小吃的聚集地，游人也更為擁擠。沒了顧源和衛琪，衛簡徹底放開了手腳，幾乎是從街頭吃到了街尾，就連想來自控力超群的沈舒南也跟著她吃撐了。

上元節無宵禁，但隨著夜深，街上的行人明顯少了不少，兩人從南順街走上廣安大街，街道兩旁的攤主開始陸陸續續打烊，等到走到自家門口的時候，已經子時過半。

府中修繕正門的時候，衛簡又讓人在院中軸的主通道上多增了近半數的石燈幢，造型古樸工藝簡單，圖的就是在晚上能將府裏照得通亮些，讓晚歸的人走起路來更方便。

今夜連祈當值，候在門房，見到主子們回來了連忙迎了出來，剛要往內院走，恰好碰上了從內院方向走過來的蘭秋。

“母親還沒歇下？”蘭秋是廣陽公主身邊的大丫鬟，素來都是近身伺候著，此時出現在這兒，沈舒南猜想應該是公主掛念著他們是否回府，特意派蘭秋過來問問。

果然，蘭秋福了福身，笑著回道：“晚間跟著老太太和兩房夫人多吃了兩杯酒，剛回院沒多久，這就要睡下了，因為掛念著姑爺和小姐，這才特意囑咐奴婢過來瞧瞧！”

沈舒南微微蹙了蹙眉，對衛簡道：“夜色太晚，你先過去看看，我明日一早再去給母親請安。”

衛簡知道他是想讓自己陪著母親說說體己話，點了點頭，讓連祈跟著沈舒南回內院，自己則帶著蘭秋走向母親的院子。

自從衛簡和沈舒南大婚後，廣陽公主就從慶國公府搬了回來，住在離他們不遠的桐院。

衛簡走進來的時候廣陽公主正靠在暖閣的軟榻上喝著參茶，今晚高興，便多喝了兩杯，當時不覺得怎樣，結果一出來見了風，反而後添了醉意。

衛簡笑哈哈地湊過去聞了聞，順勢坐在軟榻邊，“茶好像弄了些，喝了要不好睡了！”

廣陽公主白了她一眼，一口氣將茶喝完，將茶碗遞給蘭秋，邊擦拭著嘴角邊道：“參茶濃些不妨事，正好醒酒。倒是你，愈發沒形狀了，也不怕被姑爺笑話！”

衛簡全然不在意地向後一倒靠在麻黃色的松軟靠枕上，舒服地嘆了口氣。蘭秋退下後，暖閣裏只有她們母女兩人，房裏地龍燒得旺，又新砌了火墻，十分暖和，衛簡開始覺得反乏，看著廣陽公主近在咫尺的微醺臉龐，還是將梗在心裏的話問了出來：“娘，那天在宗人府大堂，你對大長公主說，父親當初曾向先皇求娶她，可是真的？”

母親早年在宮中的生活狀況衛簡從太後和祖母那裏聽說過不少，因為早慧，所以活得低調隱忍，保得平安的同時，必然伴生著委屈和不公。只是，在衛簡的記憶中，父母是極為恩愛的，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對這個事實難以釋懷。

“你覺得這件事對我來說應該是如鯁在喉，對嗎？”廣陽公主見衛簡毫不猶疑地點了點頭，唇邊噙上一抹淺淺的笑，眼中沒有絲毫的陰霾，“這世上，兩人相遇是緣，能守在一起是分，有緣無分的人那麽多，我又有什麽值得介懷的。再者，你爹是個重情義且本分的人，人家對他好一分，他恨不得回報三分，我一心一意對他，從來沒擔心過他會辜負於我。”

衛簡暗暗咋舌，沒想到啊，自己的公主娘竟然還是個腹黑的。

“姑爺雖然不同你爹那般一根筋，但我看著也是個重情重信之人，你且記著為娘一句話，緣分的分，說開了就是珍惜和知足。你既然選擇了人家，就要憐取眼前人，切不可再生旁的心思。人心易傷，凡事多替對方想想，方能走得長遠順遂……”

衛簡的婚期定得倉促，這些本應在出嫁前叮囑的話娘倆始終沒有機會細說，今晚機會難得，又有醉意助興，廣陽公主話匣子一打開，大有收不住的架勢。衛簡也不打斷，耐心地聽著她絮絮念叨著，也都聽進了心裏。

衛簡是越聽越精神，廣陽公主卻不勝酒力先一步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蘭秋聽到房裏沒了聲音，放輕腳步走進來，在衛簡將廣陽公主抱進臥房後伺候著褪下了外袍蓋好被子。

“我先回去了，母親這邊你警醒著些。”衛簡攔下蘭秋，自己走了出來。

皓月當空，加上路兩旁的石燈幢，衛簡沒有讓丫鬟提燈，自己一個人慢悠悠地晃回了院子，本來還有些困意，結果洗漱一番後又精神了。一進臥房就看到沈舒南坐在窗前的方桌旁，桌上放著一碗材料不明的補湯，心裏頓時咯噔一聲，雙腿有些發酸。

寶寶心裏苦，但寶寶不說。

這應該是衛簡婚後最大的感受。

沈大人看著身形偏瘦宛若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一枚，實則非也。偏偏上到祖母親娘下到管家廚娘，都認定了此人需要大補，弄得她好像多狼似的。真是冤枉呀！

人常說弟子服其勞，為了明日練武場上不再腿軟，衛簡三兩步竄到桌前準備替沈大人幹掉這碗十全大補湯。

沈舒南眼疾手快地按住衛簡的手腕，眉峰微挑，眼裏含著笑提醒道：“這是母親叮囑廚房煮給為夫我的，你可不能喝。”

衛簡厚著臉皮笑呵呵：“在外面吃了一圈，口渴得緊！”

沈舒南順手倒了盞茶遞到她嘴邊，笑著不說話。

衛簡無法反駁，只得恨恨地就著他的手一口喝光了溫熱的茶水。

睡意再度湧上來時已經是小半個時辰之後了，衛簡主觀上不想配合客觀上無力配合地任由沈大人抱著她迅速地洗了個事後澡，數次實踐下來，沈大人已經熟練得不再弄濕她的頭發了，也不知道該喜該憂。

“母親那邊還好吧？”沈舒南將人攬過來掖好她背後的被角，輕聲細語地問道。

衛簡下意識地靠在身邊人的肩窩裏，額頭胡亂蹭了兩下尋了個舒服的角度才老實下來，意識已經出於游離狀態了，聽到沈舒南的問話迷糊得吐字都不那麽清晰了，“還好，就是……多喝了兩杯有些醉了，拉著我說話，讓我好好……好好珍惜你……”

感受著撲在脖頸間的濕熱鼻息漸漸趨於規律，沈舒南此時卻睡意全無。床幔外燃著紅燭，燭光淡淡地滲透進來，只夠他勉強看清懷中人的睡臉，但她候在府衙門口的身影卻無比清晰地鐫刻在他的腦海中。

有人相候，方才是家。

在外祖父逝去後，自覺如無根浮萍一般的沈舒南終於再度擁有了家，一個長長久久得足以承載他餘生的家。

家的名字叫做：衛簡。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完結啦??ヽ(°▽°)ノ?

總結一下不足和有待改進的地方，年初八開始新坑，多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和包容，我會努力在下一本好好談戀愛的【哈哈哈，真的，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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