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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因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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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因果(三)

“隱匿行跡,安穩一生不好嗎......”他本心是不願傷害她的,若沒有小姑姑,他便也不會有今日。同為王侄,相比於先太子趙喆,小姑姑跟他走得更近。六年前趙庭禮那記重刀,若沒有小姑姑給的寶甲,他根本挨不住。可這世上的事就是這般,魚與熊掌,豈能兼得。

趙出陽,一個連下階都不會低頭的人,在知道真相後又如何充耳不聞。若真那般做了,她也就不是她了。

趙佶猛地擡眼,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趙出陽見他絕不會只是來質問。他的小姑姑,可是算無遺策孟子語,戰場殺神趙出陽。

大盛歷天興元年,一紙王命,出陽長公主下嫁安遠將軍崔甚。

十裏紅妝,浩浩蕩蕩。

“這排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阿音手裏攥著瓜子,瞧著街下鋪設,不住感嘆。

出陽公主十六歲時名動天下,求娶者數不勝數,為的不只是她,更是那十萬兵權。盛武宗權衡,將來太子繼位行文治,必須以兵權後衛,那掌兵權者,就只能姓趙。她,不能嫁。

趙旭徵的想法卻與盛武宗不同,繼位後多次談及出陽公主婚事,卻都被她拒了去。如今下嫁,不知引得多少讚嘆,又有幾聲唏噓。

“範司丞這會兒鼻子都要氣歪了吧。”

“那可不,原先這大盛兵權是兩相分割,一半在公主,一半在崔府,可如今啊,兩家成了一家,可不是給他難受壞了。”

“誒小聲些,人多眼雜的。”不留客中,侃侃而談。

空無一人的大殿,趙佶雙手背於身後,仰瞧著那金座。那個溫暖了他整個寒冬的女子,今日鳳冠霞帔,嫁與他人。

喜轎沿街而過,微風掀起簾角,笑得明媚。曲連舟目送去,唇邊亦勾起,喃喃輕道,“百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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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武力打江山,王兄文治守江山,而你趙佶的野心,是內文外武,開疆拓土。”但若連年征戰,國庫很快便會見底,根本撐不了多久,所以他才急於控制江湖,有了這樣一支特殊的軍隊,便可以雷霆之速進擊。

可之後話鋒一轉,卻在趙佶意料之外。“我可以給你足夠的保障,無論攘外還是安內,叫你再無掣肘。”

眼神凝起,思忖猶疑。以目前大盛國力來看,若不借助江湖力量,那便需要舉國之財,才能在繼後力。

舉國之財......趙佶驀地擡眼,便聽殿下人接著說道,“謝秋時當年盯上碧樓,是因為一張圖,那圖是他要,亦是你所求。”

“九江輿圖。”趙佶脫口。輿圖所引,便是前朝遺留下的,得抵天下的寶藏。謝秋時要輿圖,是為天兵囚龍尺,趙佶要輿圖,便是要那整座寶庫。

他心裏是興奮的,因為有人懂他,但同時他更清楚,這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小姑姑要從我這裏,拿走什麽?”

趙出陽將雙手揣起,姑侄二人終是談到了重點之處,“兩個條件。”殿下人徐徐而道,“一者,撤出人手,再不涉江湖。”廟堂與江湖,本該存在一條線,可以交集,但絕不能滲透。

若當真能得到那座寶庫,江湖便不再是他首選,可應。

“二者。”語氣稍頓,“我要你下一道禦旨。”

“何為?”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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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行過,不留客中。

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曲連舟擡頭遠望那宮宇,他不是好人,但一定會是個好帝王。

襲王洞,可是個要人命的地方......

啟元四年時,一批江湖人士依九江輿圖所引共探襲王洞,那一去,卻是九死一生。而這“一生”,便是孟子語。

藏劍山莊莊主父子為送她出洞,一個死在流毒中,一個死於鍘刀下。所以她對藏劍山莊,對公子越是格外照顧,不只因為她是龍鱗軍令主,更是因為她內心有愧。

襲王洞中,失去遠比得到的多,代價太過慘烈。許多人甚至都不曾見過一眼那所謂的寶藏,便將命留在了陰暗潮濕的甬道。而她所得,卻僅有一本邪功秘籍。

“掌櫃的,有客來咯。”阿音看到一人向不留客走來,遂道。曲連舟將遠望的視線收回,該來的,總會來。

謝有晴到不留客天字廂時,阿音早已識相回避了去,未進房門,綿醇之味忽忽飄來。曲連舟獨坐,輕挽袖,將色白如霜之物勻入器皿。

從前碧水畔老樹下,陽光晴好時,先生也是這般,移案煮酒。煮好了自己也不飲,只叫身旁人來飲。小司發問,同樣都是酒,為何先生煮出來的就是醇香。後來偷摸一嘗,那霜白之物,原來是糖。

曲連舟擡頭一瞧,面前之人倔強著臉,卻早已紅了眼眶。心間慌張,避開眼神,口中支吾,“你......坐。”

謝有晴收拾心情,進了門去。她就坐在對面,靜靜看著那擺弄酒器的人。消瘦、病態一覽無餘,但脊梁,卻未彎下半分。酒面咕噥,她輕言,“能不能......不要再消失了......”

嘉姑姑走時千叮嚀萬囑咐,以先生的身體狀況,哪裏都不能讓她去,有人看著她都折騰,若沒人看著,那怕是沒幾天活頭了。

“嘉姑姑去了南川,她若能找到——”

“晚晚。”曲連舟將話鋒打斷。起酒、斟杯、推送,擡眼正對,酒杯已至近前。

聞聲,謝有晴眉眼低下,微頓,而後伸手取杯,稍抿,飲盡。這聲晚晚,等了許多年,終於還是等到了的。

“如何?”清冷,是她問。

“醇香甘口,濃郁柔和。”她答。

曲連舟三指輕撚,將小杯執起,“酒棧所賣的,皆不足半年。”酒面搖繞,近聞,“此盅,卻有十餘載。”

十餘載......

難得見嘴角綻得笑容,曲連舟看著小杯,“這酒啊,是你們入樓那年埋的,就在碧水老樹下。”

見先生笑了,她便跟著笑了,可笑著笑著,卻再也笑不出來。

“怎麽了?”曲連舟見她神色有變,遂問。

謝有晴低著眼,眉間輕蹙,良久擡首,直視了去,“那日......先生緣何赴死......”“六年前那日。”

眼波流轉,曲連舟放下小杯,只道三字,“逃不掉。”

她在撒謊,這天底下誰都可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斃,唯獨她不會。若說這世上能有一人殺死孟子語,那便只能是孟子語自己。

“我後來去過風林火湖,湖底的筏子,還在。”筏子,是一早便留好的後手,既留了後手,又為何不用......

早些年時,先生便自己動手做了一只筏子,原先只當是閑來無事打發時間,可後來,她卻將筏子沈到了湖底。

先生說,無論現在過得有多安逸平靜,都要居安思危,凡是事學會留一手,為日後計。若一手不夠,那便留兩手,甚至三手,如此才能免於被動。

若有一日,當真到了需要於高樓墜下的地步,那能自樓底湖中彈出的竹筏,便是一線生機。很早以前,她便有所準備。

六年前那日,她本該於千萬火羽來時一躍而下,可偏偏,她看見了那把匕首,那把贈與她人的,她的貼身匕首。她以為那人籌謀,便是要她去死。

有生以來第一次,她覺得,或許就這樣走,也是個不錯的選擇,那時的她啊,當真了無生趣......多活幾年已算偷生,如今沒有人再需要她了,無甚牽掛礙,也好......

造化弄人,想死的時候老天偏就不讓你遂願。於沈睡中醒來時,已然卸下一身擔子,倒輕松幾分。可被人算計,她也不會就此作罷,有仇必報才是她。

她心裏清楚,謝有晴若要設計,便也只會在那匕首上做文章,像她那樣的人啊,是斷然不會行那誅人滿門之事的。所以赤焰滅門,另有其人。

在尋找生辰綱時,她聽到了謝有晴與劉三爺的對話。心有慶幸......不是她......

若可以,她又何嘗不想安安穩穩度餘生。只是現在有些事情她必須親自去解決,也只能由她解決。

她是盛王族,亦是江湖人。她知廟堂,更知江湖。自由之地,不該被政治左右,這是她入江湖後,逐漸清醒的認知。

所以,六年前提前知道正道意圖時,她沒有選擇設計反攻。一者,她要送孟安回到他該回的地方,結束那一簽之約;二者,她更可以皆借此機會,叫碧樓散於江湖,不再被廟堂掌控。而她自己,亦可自由。

“你看見了,我很好。”所以,回去吧......

“先生想我走?”見曲連舟不語,謝有晴輕搖了搖頭,“先生不走,我便不走。”

“從前做事思量再三,如今都當盟主了,怎得這般意氣用事。”

“先生說什麽都好。”反正我就是不走。

謝有晴再飲一杯,曲連舟看見了,那嘴角浮起的深深笑意。不走,那便不走罷......

如今活著......倒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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