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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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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31

盛夏,窗外枝繁葉茂,蟬鳴響徹校園,炎熱的風被擋在門外,空調的嗡鳴微微作響,給悶熱的教室裏帶來一絲涼意和清爽。

語文老師正在講臺上講這次月考的試卷,底下的人聽的昏昏欲睡。

徐思年強打著精神聽課,昨晚練舞練的久了一點,回家拉伸按摩做完作業上床的時候已經快一點。

初中的課業不多,題也不難,就是很繁瑣,抄寫背誦的東西一堆。

今早五個鬧鈴響都沒把她叫醒,最後還是徐霜進屋撩起她的被子強行給人開機。

窗外陽光傾洩,透過教學樓旁樟樹的縫隙撒滿一地,照進教室的玻璃上,也照進了少女的眼睛裏,使本就困頓不堪的徐思年更困了。

伴隨著老師的催眠聲,她不由得又打了個哈欠,只是這哈欠還沒打完,餘光掃向窗外的走廊,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時,驟然停了。

一名身材高挑的男生正抱著書從右側走廊走過去。

身穿齊整的淺藍色夏季校服,露出白皙的手臂,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精挑細琢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將明亮的眼睛遮了去。

徐思年怔楞住,眼睛不由自主的跟著身影看了一路,而跟著她的眼光看一路的,還有臺上的老師。

“徐思年,把這道題講一下。”

講臺上的聲音傳來,嚇了她一跳。

徐思年忙回過頭,向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語文老師不知道何時下了講臺,就站在離她不遠處的過道上,正嚴肅的看著她。

四周困倦的學生因為這次點名也漸漸精神起來。

徐思年拿起卷子站起來,內心慌亂。

從男生出現到背影消失,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的神,完全不知道老師講到了哪裏。

她將卷子微微擡起遮住臉朝同桌看去,但同桌兩手正在慢悠悠的轉著筆,完全沒有要幫她的意思。

徐思年無法,只好憑著最後聽講的記憶和走神中模糊聽到的問題入手,推測老師要她回答的問題。

“這道題,選A...”

話音剛落,教室內響起毫不掩飾的嘲弄聲,徐思年心下一顫,低頭咬著嘴唇,不敢看向老師。

越來越大的偷笑傳入耳朵裏,徐思年不敢擡眼,只聽見老師嚴肅又慍怒的聲音:“我才剛說完這道題首先排除A,你就要選A,走神都不知道走到哪去了,外面走廊有花兒啊,這麽好看。”

徐思年不敢說話也不敢動,立在座位上,老師已經叫了另一個同學來回答。

走廊外又響起腳步聲,她悄悄扭頭看,那個男生空著手回來,路過最後的窗戶時,偏頭看向教室。

正好與罰站的她四目相對。

羞惱尷尬從心裏爬上來,臉燙的沒邊。

徐思年只對視了一眼就立馬低下頭,祈禱窗戶的隔音效果強一些,沒有讓人聽到前面老師對她的批評。

一節課渾渾噩噩的過去,下課鈴響起,等到老師走後徐思年才敢坐下。

她歪頭看了一眼,確定同桌沒有要出去上廁所接水的意思,這才安安靜靜的趴在桌子上補覺。

只是她剛趴下,凳子突然被踹了一下,連帶著她自己和身下的書桌都一起顫抖移位。

桌前的男生不滿的回頭瞪她,徐思年恍然從桌上探起頭,給人道歉,前桌又怒氣的把凳子往前挪,這才罷休。

徐思年將桌子擺正,扭過身體看向身後踹她的人,聲音細小但努力控制著平穩:“有什麽事嗎?”

向晚腳還搭在徐思年凳子上沒下來,兩腿疊在一起,明明是一張稚嫩的臉,臉上卻畫著不合年齡的眼線和口紅。

紅唇飽滿,眼線勾勒的又粗又長,有著與稚嫩相沖的怪異感,徐思年只看了她一下就將視線移走。

“你剛剛看周韞琛來著吧。”向晚看著她,嗤笑一聲:“別白日做夢了,他可不是你能肖想的,先看看自己什麽樣子。”

徐思年握著椅背的手驟然收緊,她低頭小聲囁嚅:“我,沒有肖想。”

這是變相承認自己看了,她為自己剛剛話裏的漏洞心顫了一下,沒等再辯解,向晚又踹了一下她的凳子才收回腳,警告道:“離他遠點。”

離他遠點嗎?

徐思年轉過頭,趴在桌子上問自己。

其實不用她遠離,周韞琛可能壓根就沒有記住她,兩人之間除了上周在少年宮,周韞琛短暫的和她在一個教室裏共度一下午外,其它時間都沒有接觸過,沒有靠近又何談遠離。

課間嘰嘰喳喳的玩鬧聲不止,無人在意這裏的小插曲,也沒人會關心這個走特長進來的學生又和誰說了話。

一上午時間過去,隨著下課鈴響起,教室前後門瞬間湧出大批學生。

學校有食堂,按照規定,只能在食堂吃飯,不允許學生出校。從下課到午休結束,一共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休息。

徐思年從書包裏拿出飯卡,等班級裏沒剩幾個人時,起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一般來說,女生們喜歡結伴一起,開學幾周後就可以找到秉性相像的朋友,或是和同桌前後桌的同學們友好相處,上下課一起接水去衛生間中午約著吃飯。

但徐思年沒有,她總是獨來獨往,換句話說她被人帶頭孤立了。

舞蹈生的身份在當時以學業為重的實驗班裏顯得格格不入,尤其是在他們知道,她只需要他們一半的分數就能上到相同的學校時,排擠自然而然的顯現出來。

無人在意她的專業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也沒人關心她不是只要及格就好,她的文化分數也很重要。

她被人遺忘在角落。

但這不是排擠最重要的原因,最開始的時候頂多是將她當成透明人,直到後來,一男生找她表白,初中情竇初開的年紀都喜歡裝大人,不寫作業早戀打架等違反校規校紀的事情有助於刺頭校霸樹立威嚴。

舞蹈生的身份說出去比較有面子,雖然徐思年的身形和長相並不符合其它人眼中,漂亮有氣質的藝術生。

周五清晨,徐思年從前門進來時發現大部分的人都已經到了,她算是來的時間早的學生,以往來時都沒有什麽人,但這次,大半個班的人都坐滿了。

她站在門口,還在猶疑自己路上是不是耽擱時間來的比平時晚時,“砰”的一聲巨響,彩帶從講臺炸開,從空中形成一條漂亮的拋物線,降落在她頭頂。

徐思年的視線被遮擋住,等她將身上收拾幹凈後,擡頭就見刺頭王成拿著一只不知道從哪揪下來的花,從正前方走過來,站定在她面前,將花直接塞到她懷裏。

王成單手叉腰,另一只手插在褲兜裏,仰著下巴,眼睛瞇成一條縫,“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哇哦,王哥真帥。”

“真叼啊。”

口哨聲掌聲響成一片,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門口的兩人身上。

王成享受了片刻歡呼聲,沖下面的人擺了擺手,扭過頭準備牽徐思年的手去座位上坐下,對他來說,花送出去這事就算成了。

徐思年立在原地,臺下的掌聲像是打在她臉上的巴掌,毫不客氣,毫無尊嚴。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一切都憑借在骨子裏的本能做事,她回過神來時,手中的花已經砸到了王成的臉上。

鮮花砸在臉上又掉下來,露出王成惡狠狠的表情,臺下被這一幕驚到,瞬間噤了聲。

她忘記自己怎麽回到的座位上,只是從那天開始,班裏的人逐漸遠離她。

從不收她作業到沒人和她說話,再到對她只是冷淡的態度變成無聲的嫌惡。

徐思年在別人的態度上比較敏感,幾個眼神和周圍不同尋常的氣氛就能知道自己在其他人眼裏是什麽樣的。

好在,她喜歡與自己獨處,學習上也沒有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

好在,這些目光和排擠,在她從小上舞蹈班時就已經經歷過,不需要太多的時間適應就可以習慣。

下午放學不過六點,家裏沒人會等她,徐思年做完值日又寫完布置的作業才磨磨蹭蹭的收拾好書包從教室門口出去。

盛夏的黃昏姍姍來遲,夕陽餘暉在天邊遠處播撒金光,校門外的小販四周圍滿了晚回家的學生。

徐思年捂著肚子從飄滿香味的攤位前路過。

她得維持體重,徐霜也不讓她吃街邊小吃。

樹影斑駁,徐思年踩著暗暗的影子拐進胡同,準備抄小路回去。

才走到一半,人影漸少,她一邊踢著小石子,一邊慢騰騰往前走。

“噠”的一聲,石子撞到墻邊又滾落回來,徐思年朝著石子走過去,正準備再踢一下,一只腳突然出現在視線裏,踩住那個不成形狀的石頭。

徐思年順著那只腳往上看,穿著和她一個顏色的校服,外套敞開著,露出裏面一件貼著碩大logo的黑色半袖。

王成叼著根棒棒糖棍,抖著腿看她,臉色帶著幾分不耐煩。

徐思年心下一驚,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眉眼間帶著肉眼可見的慌亂。

她不確定這人找她是因為什麽,表白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她一開始提心吊膽的害怕會被報覆,上下學都會往人多的地方走,一兩周後發現並沒有來找過她,也就慢慢的放下心。

但現在卻突然出現堵住她的路。

徐思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悄悄的往旁邊挪想原路返回,但只動了一下,身後又傳來鞋底摩挲的聲響。

她只好停下來,強裝鎮定:“同學,你有什麽事嗎?”

“同學,你有什麽事嗎~”矯揉造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故意重覆她說話,徐思年抿抿唇,側過身看向身後的兩人。

是王成身邊的跟班,也是同班同學。

一前一後三個男生,徐思年往小路中間站定,不動聲色的看著兩側的路,王成看出她想跑的意思,微擡下巴,身後的人心領神會,一把奪過徐思年的書包。

徐思年驚呼一聲,擡手去搶,又被那人輕飄飄的扔到對面。

她不動了,轉過身盯著王成看。

來回奔跑搶奪只會著了他們的道兒讓人看笑話。

徐思年握緊拳頭,臉執拗的沖著人,齊劉海下的眼珠黑溜溜的,一眨不眨,將虛張聲勢做到極致。

王成見她不動了也覺得沒意思,書包拎在手上,棒棒糖的棍隨著說話一顛一顛:“就是你跟老師打的小報告吧,天天在班裏跟個縮頭烏龜似的,倒是有膽子背地裏告狀。”

徐思年下意識否認:“我沒有。”

“沒有,除了你還有誰。”王成往前幾步逼近她,“老子翹晚自習那麽多次沒被發現過,偏偏你去了一趟辦公室就被老師談話了,別跟我說是巧合。”

“再說了,班裏的人都跟我關系好,就你,獨來獨往的,誰知道是不是偷偷找老師告狀好報覆我,”王成在她面前站定,拎著書包在她面前轉悠一圈,又在人伸手去拿時,將書包扔到對面。

一陣風刮過,額前的劉海四散飛起,露出眼尾逐漸紅腫的眼睛。

意識到眼睛酸痛,徐思年握緊手,指甲陷入掌心,明白過來被找麻煩的原因,她努力定下心,語氣平穩:“我找老師是為了問一道題,沒跟人說過你翹課的事情,你與其在這裏找我麻煩,不如好好想想是誰出賣的你。”

“你說不是你就不是你啊。”

王成面無表情的看著她,身後兩個男生也走過來幫腔:“班裏最有嫌疑的人就是你,你還恰好去了辦公室,現在跟我們說是巧合,誰信啊。”

徐思年聞到他嘴裏的煙味,嫌惡的往後退了半步:“那你們想怎麽樣,我都說了不是我了。”

王成賤兮兮的笑了下,嘴角一勾,哥倆好似的要去撈她的肩膀,被徐思年一把推開,他也不惱,慢騰騰的把書包拉鏈拉開,邊看著人,邊從書包裏掏東西,書本掉到地上,發出沈重的聲音:“我們呢,也不打算跟你計較了,但是因為你,教導主任罰我們一人兩千字的檢討,你說,這檢討,不該我們寫吧。”

大半的書和卷子掉到地上,徐思年想去撿,被人一把推到墻上,兩個跟班左右攔著,將人困在角落裏。

王成不耐煩的掏了半天,終於從書包夾層裏拿出他想找的東西。

薄薄的一片,頂頭還系著紅繩,是一個小巧的平安符。

徐思年原本還算鎮定的心情看到東西的那一刻徹底慌了,她奮力的推開手去夠,又被人逗樂似的三人間來回傳著玩。

王成見她這樣,嘲弄的笑了一下,兩根手指渾不在意的夾著,“之前聽別人說你最寶貝這個東西了,別人碰一下都不行,看來還真沒說錯呀。”

“你到底想怎麽樣,”徐思年瞪著他,像是一頭被惹怒的小豹子,但看在別人眼裏,也不過一個虛張聲勢的小兔子。

“不是說了嗎,你把六千字檢討寫了,就能拿回來你這個小玩意,”王成手指一彈,平安符的紅繩在食指上打著轉,“不然的話,我這人記性不好,可不知道會把這個丟哪裏,找都找不回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徐思年知道他們就是想找個給他們寫檢討的人,這事不是沒有過,之前還有人讓她做了一整個班的值日。

做值日這事她可以忍,但平安符不行,那是她爸爸唯一留給她的東西。

徐思年環顧四周,從剛剛開始就只有零星的幾個人路過這裏,看到他們三個後又原路返回,一幅事不關己的樣子,找別人幫忙是不可能了。

她別無選擇,只能答應。

但這期間,她需要保證自己的東西不會被人丟掉,她不信眼前的這些人。

徐思年控制不住的吞咽了下,她啞聲開口:“我可以給你們寫,但你要保護好我的東西,不然的話...”

徐思年停頓片刻,找不到可以威脅人的理由,腦海中突然閃過在少年宮時被人救的畫面,脫口而出:“我哥哥會把東西拿回來的。”

三人聽到這話時對視一眼,隨後毫不掩飾的笑出聲,王成挑釁的看著她:“小豆芽,你還有哥哥啊,哪呢?叫出來看看啊。”

徐思年手背向後面,指甲扣著墻皮,控制自己的身體不再抖動。

一陣風過去,四周霎時安靜下來,路口的小販叫賣聲逐漸從耳邊剝離,只能聽到自己沈重的呼吸聲。

她要怎麽辦,隨便來個人也好,只要能把東西拿回來,她什麽都可以不要。

三個人註意到她的不安,語氣愈發囂張:“說不出來話了吧,還哥哥,嚇唬誰呢,在哪呢呀。”

“這呢。”

清潤的嗓音像一陣清風徐來,吹散燥熱的日光和心底的壓抑痛苦。

徐思年不可置信的轉過頭去看。

一位穿著夏季校服的高挑男生正從路口走來,單手插兜,書包隨意的拎在手上,長腿一邁,幾秒鐘的時間已經到了跟前。

墻壁右邊有一棵探出頭的梨樹,碩果累累壓低枝頭。一片落葉落到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上,他勾起唇角,輕輕吹落。

眾人靜靜的盯著他看,突然闖出來的不速之客讓人摸不著頭腦,少年淡然處之的悠悠過來,不發一言,那句“這呢”也早已吹散在風裏。

王成望著比自己高大半個頭的男生,正欲開口,臉上驟然一疼,沒有絲毫征兆,男生手裏的書包已經砸到了他的臉上。

腦袋像是被錘擊了一下,頭皮發麻,身體晃悠了兩步才勉強站穩,王成摸著火辣辣的臉頰,不可置信的看向身前的人,男生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迅速上前一步,手握成拳,又是重重的一擊。

滴答滴答,鼻血蜿蜒而下,落在鞋面上,留下嫣紅的血點,流動速度不斷加快,地面和鞋面的血跡匯合在一起。

王成身後的兩個跟班怔楞在原地,嘴巴大張著,顯然沒從勉面前的局勢中反應過來,直到王成大叫了一聲疼,才挪動腳步往前,可也只有半步。

面前的那個不速之客面無表情的擡起眼睛,眼瞳毫無溫度的看向他們,只一眼就讓他們定在原地。

徐思年後背緊緊的靠在墻上,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看向後來者,生怕閉上眼睛,那人就消失不見了。

她看著男生用另一只手攥住王成的領子,一把把他摜到墻上,王成腳步癱軟的被人拽著,兩手扣著衣領前的手臂掙紮,卻徒勞無功。

攥著衣領的手指細長勻稱,青筋從手背上漲起,男生背對著她,像是特意找好角度不讓她看到落下拳頭那一刻的兇殘。

只是緊繃的後背和利落的動作還是暴露了他的本性。

拳拳到肉的擊打聲令人心驚,震懾住呆若木雞的兩個跟班,但卻讓她越來越心安。

虛弱的喘息聲從角落裏傳來,徐思年被悶哼聲叫回神,走過去,拽住男生的校服衣擺,牙間打顫:“別,別再打了,會出問題。”

被人報警或是告到學校,免不了一頓處分,她不想看到他身上有任何汙點。

男生正準備再打下一拳,聞言頓了頓,揚起的拳頭停滯在半空。徐思年順著手臂看過去,看到手背上掛著血絲,手指根部旁還有一道新鮮的劃傷,她望著那道血痕,抓著衣擺的手慢慢放松。

她好像沒有資格叫人聽從命令。

但下一秒,男生動了,舉起的手臂緩慢垂下,另一只手隨手一丟,王成像沒有骨頭的蚯蚓一樣,滑倒地面上。

“東西拿來。”冷淡的聲音和胸腔共鳴,聽到耳朵裏,像是在平靜無波的湖面上投下一顆小石子,漣漪陣陣,擾人心弦。

這是他來這之後,說的第二句話。

徐思年見他站直,將抓著衣擺的手偷偷的放下去,緊緊的貼著褲線,她的視線受阻,不知道王成被打成什麽樣子,只能看到男生不算寬闊高大,但異常有安全感的瘦削後背。

男生睨著地上的人,伸出手,掃了一眼手上的血跡,又換成另一只幹凈的。

王成被打怕了,誒誒半天說不出話,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又被人攆著腳踝,才被疼痛激出回憶,將護身符交到他手上。

男生拿起護身符,掃落上面的灰塵,側過身,斜眼睨了一眼那兩個跟班,那倆人心領神會,立刻過來,一人一只胳膊,拖著人逃了。

徐思年低下頭,看小巧的護身符在白皙修長的指間,她想去要,卻又不敢開口,委屈害怕和屈辱丟臉再一次湧上心頭。

她垂著眼,看身前的人突然越過她向前走,又在註視中彎下腰,將書包和掉落在地上的東西全部撿起來,抖掉上面的塵土,四周碼齊整,轉身拿到她眼下。

“看看,東西有沒有少。”

徐思年搖頭,伸出手,去抱那疊東西。

男生見她搖頭,將手一收,打開書包將東西重新裝回去,熟練的垂下手臂拎在手裏,他低垂著眼眸,看面前的姑娘想張嘴又不敢張嘴的模樣,勾唇一笑,攤開手,將護身符掛到徐思年的手指上:“把東西收好,別再讓人搶了。”

“謝,謝謝。”聲音細小如蚊,男生看著她低頭躊躇的樣子,忍不住放低聲音:“以後被人欺負了,可以隨便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去找我。”

徐思年此時心臟砰砰直跳,沒有思考能力,聽到對方說話,下意識的“嗯”了一聲。

男生被她這小雞啄米式點頭逗笑了,語氣帶著幾分溫和的愉悅:“嗯什麽嗯,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徐思年這才回過神來,明白剛剛自己答應了什麽事情,她飛速擡起頭,撞進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咽了咽口水,不敢說話。

對方也不惱,靜靜的等著她回答。

樹葉沙沙作響,淩亂的發絲飛舞著,她在風中抿緊嘴唇,手中的護身符越攥越緊,棱角硌著她的手心。

她當然知道他是誰,但對方,應該並不認識她,徐思年輕輕的搖了搖頭。

“周韞琛,記住了。初三一班。”周韞琛自覺的報上名字。

“嗯。”徐思年點頭,怕自己回答的太無趣,又重覆了一遍:“我記住了,周韞琛。”

夏日黃昏,夕陽西下前的一刻,厚重的雲層倏地四散而開,太陽露出一角,雲團之中,陽光頃刻奔湧而出。

已經過了放學的點,小販開始收攤,街道安靜,大道上的燈光有了亮起的跡象。

徐思年擡眼看著身前的人的後背,猶猶豫豫的想要開口。

正躊躇著,周韞琛的電話響了,他接起。

徐思年聽不到電話裏的聲音,只聽著周韞琛磁性清潤的嗓音有耐心的,回答著電話裏的問題。

“我晚點回去。”

“送一個小朋友回家。”

“嗯,晚飯不用等我了。”

“知道了,別擔心,掛了。”

徐思年聽著他的聲音仰頭看他,他不算太高,年輕的骨骼還透著青澀,下頜骨瘦削分明,薄薄的皮肉包裹著骨頭,隨著說話聲輕微顫動。

他邊摁滅手機邊停下來,站在分岔路口,回過頭看她。

徐思年被他突然的回頭嚇了一跳,絞著手指回避眼神。

“走哪邊?”他突然問。

“這,這裏。”

徐思年心臟因這句話快速跳動起來,快走幾步走到他的前面,指著右邊的路口道:“走這邊,我家住在前面那個小區。”

她順著路口看過去,這才反應過來,這個路口走到頭就到她家了。

徐思年猶豫不決,她想到這裏已經安全,是時候和人告別了,但再見這兩個字,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她徘徊著,周韞琛已經走過來,和她並排,“走吧。”

街道上的燈已經徹底亮起,昏黃的暖色照亮在周韞琛頭頂,和落日餘暉交融,襯得人溫暖柔和。

徐思年和他並肩走著,身邊的人配合著她的速度,不疾不徐。

小區的大門出現在視線當中,徐思年的腳步逐漸放緩,餘光掃到周邊的一家面館,想到周韞琛在電話中說的話,她腳步一頓,控制著語調平穩開口:“謝,謝謝你今天幫我,要不我請你吃面吧。”

周韞琛朝旁邊看了一下,沒有說話,天已經黑了下來。

徐思年有些尷尬的摸著肚子,小聲道:“我,我也還沒有吃。”

周韞琛一怔,微擡下頜,示意她先進去。

店面不大,裏面的裝修也很簡陋,四個長方形桌子挨著墻壁擺正,一張桌子配四把塑料凳子,頭頂冷白的燈光照下來,桌面上還泛著油膩的光澤。

看到桌上東倒西歪的醋壺和辣椒罐,徐思年突然有些後悔進來了,謝禮實在是,有些寒酸。

這家面店就在她家附近,老板認識她,見她進來,爽快的在收銀臺後喊著:“一小碗二細的拉面加一個雞蛋是不是,等著叔啊,這位同學你要......”

話戛然而止,面館大叔本以為跟在後面的男生是單獨來吃飯的,沒想到直接坐到了徐思年對面,手裏邊還拎著倆書包,特別熟練的把書包放到旁邊的凳子上。

坐下前,還抽出紙,將凳子擦了一下,看樣子也打算給對面的人擦,只可惜沒給他機會,對面的姑娘直接坐下了。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將女生面前的桌子給擦了一下。

徐思年頂著兩個人的目光,有些不自在的坐在凳子上,拿起塑封的菜單擋住臉,“你看看你要吃什麽,我,我,我請你吃。”

她個子小小的,白凈素雅的小臉被劉海遮住一半,又被菜單擋住另一半,整個人像一只蜷縮的小貓,從店老板的視線裏看過去,就像是被人威脅了,被人強迫的請客吃飯。

他目光不由得多往男生身上看了幾眼,男生面容柔和,眼尾微微上翹,正目光柔軟的看著對面的人,唇角微微勾起。

再往下看,手腕上戴著一只手表,看不出價錢,但外形精致華麗,筆直修長的腿下,踩著一雙,他才從網上看到過的鞋,哪怕是A貨,也要小四位數。

店老板稍放下心,又問了一遍:“同學,你吃什麽?”

周韞琛回頭,淡聲說道:“和她一樣。”

他頓了頓,“再加一瓶礦泉水。”

“好嘞,兩碗二細拉面,水在櫃子裏,自己拿啊。”老板放下手機去後廚做飯。

周韞琛起身從門口的飲料櫃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放到徐思年面前。

徐思年放下菜單疑惑的看著他,又見他把水往自己身前挪了一下,嗓音溫潤解釋道:“剛拿出來有點涼,一會再喝。”

徐思年楞了下,不知道說什麽,只好又點頭說謝謝。

面很快做好,老板端著托盤過來,兩碗面並排靠在一起,兩個雞蛋放在一個小碟子裏,周韞琛道了聲謝,把面端出來擱在徐思年面前,又把雞蛋倒在她碗裏。

徐思年詫異擡眼:“另一個是你的。”

“都給你吃,”周韞琛掰開一次性筷子,“多吃點,好長個。”

徐思年想到自己體檢表上150的個頭,閉上嘴不說話了,安安靜靜的吃飯。

面是好吃的,徐霜不做飯時她經常來這家店裏,只是衛生環境差一點,徐思年怕他會嫌棄,悄悄的從碗裏擡起眼偷看。

對面的人挑起面吃著,面色無常,沒有露出不耐。吃相斯斯文文,連吃飯的樣子都是好看的。

察覺到視線,周韞琛咽下一口擡起頭,看到對面的姑娘搜的一下將頭埋下去,咬了一大口面,大有一種此地無銀的感覺。

他垂下眼,伸手將放常溫的礦泉水遞過去,“慢點,不著急。”

徐思年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臉被嗆的通紅,直到吃完飯都沒有消下去。

從面館出來,外面的天色更深,晚霞褪去光澤,只餘留天邊暗黑色的夜。

小區門口掛著紅色的大燈籠,紅色的光暈亮的晃眼,徐思年接過他拎了一路的書包,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只好再次道謝:“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話還沒說完,身前的少年倏地俯下身來,近在咫尺的臉在她眼前驟然放大。

徐思年怔楞住,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人。

細膩的臉龐印著紅色的燈影,皮膚細膩白皙,高挺的鼻梁側邊投下一處陰影,顯得另半邊臉深邃幽暗。

少年的眼珠在她臉上巡視一番,又重新和她的眼睛對視上,嘴邊揚起一抹笑:“學妹,你怎麽不怕我是壞人啊。”

“啊?”徐思年吞咽著口水。

“幫你打個架而已,你就這麽信任我啊,”周韞琛嘴角的笑收緊,語氣嚴肅:“說送你回家你就真帶著我來了,家庭地址隨便洩露,還有書包裏的錢不怕我搶走了,萬一我是壞人呢,大晚上的不怕我對你做點什麽。”

徐思年剛想說不怕,握著書包的手感受到柔軟的暖意,她下意識低頭看,周韞琛的手不知何時攀上了她的手背。

瞳孔驟然一縮,心慌害怕之外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周韞琛只虛虛的碰了一下就收回手,他就是想嚇唬一下,目的達到就行。

他直起身,將摸人的手掌攤開,裏面是一顆糖。

“這次你賭對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知道嗎,別輕易相信陌生人,有點警惕性,尤其是我這樣的。”見少女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調轉手掌,直接將糖塞到徐思年的手指裏。

徐思年此時沒空管糖,她只是迷茫的擡起眼睛,問道:“你這樣的,是什麽樣?”

這抓的什麽重點,合著剛剛的陌生人警惕教育全白說了。

周韞琛被這腦回路氣的有點卡殼,最後幹脆說道:“反正,以後除了我,其他的小男生說送你回家,請你吃飯的,統統讓他們滾,明白嗎。”

徐思年點頭,“明白。”

本來也沒有人會送她回家請她吃飯。

“行了,回家吧。”周韞琛退後半步留出安全距離,“我看著你進去。”

徐思年懵懂的聽話轉身進去,剛走幾步,手指中的糖果紙發出簌簌聲,彰顯它的存在。

徐思年扭過頭看他,想要張口叫人,但...叫學長太別扭,叫周韞琛沒禮貌。

糾結一瞬,她開口:“哥哥。”

周韞琛的手指蜷縮了下,不自覺的捏緊指間:“什麽事?”

“為什麽送我糖?”徐思年舉起手中的糖問。

是有什麽特殊的含義,還是只是單純的手裏有,就給了她。

周韞琛彎起眼睛笑了笑,“獎勵。”

上次被人在外面欺負哭了,這次不光沒哭,還敢跟人橫,有進步,需要獎勵。

徐思年懵懵懂懂的立在原地,表情顯然沒有聽懂。

周韞琛沒有挑明,舉起手揮了揮,“趕快回家了。”

徐思年到家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她急急忙忙的跑到陽臺,看到前面成群的樓層這才反應過來,她家住在小區的最後一棟樓,看不到小區門口的人。

此時站在窗邊望著小區的方向突然有些後悔沒有要到聯系方式。

如果能知道他平安到家就好了。

徐思年抿起嘴,放平惦著的腳,回到沙發上躺著。

客廳內只開著玄關和沙發旁的落地燈,是她著急進來隨手按開的兩個。除此之外,還有走廊盡頭的房間裏發出的微弱光亮,大片燈光被木門遮擋住,只偷偷從最下面透出一小片來。

房門突然打開,露出裏面的明亮,徐霜端著水杯從屋裏出來,見她不成形的癱在沙發上,眉心蹙起:“像什麽樣子,而且我說了多少遍,回家之後要把外套換掉,怎麽還穿著。”

徐思年撐著手臂坐起,脫掉外套,悄悄把沒換的鞋藏到沙發下面。

徐霜沒註意到,徑直走向廚房倒水:“我一直在開會,沒有做飯,餓的話就去叫個外賣。”

“我吃過了,”徐思年小聲說:“在小區門口吃的拉面。”

“吃了就行,回屋做作業去吧,明天我要出差,自己多訂幾個鬧鐘。”徐霜接好水原路返回,沒有註意到她的異樣。

徐思年點著腳換好拖鞋,抱起書包回到屋裏。

她坐在書桌前,將手中快要融化的糖拿出來,是一顆奶糖,和上一周在少年宮時,周韞琛給她的那顆一樣。

徐思年打開書桌最下面一層,拿出裏面的鐵盒打開,方方正正的鐵盒中,只藏著一張奶糖紙。

她戀戀不舍的拿出來撫平,這張紙在厚重的字典裏夾了一周才拿出來,四周平整,中間還有輕微的折痕,被保存的很好。

想到上一顆奶糖的結局,徐思年趕忙將糖拿出,推開門,悄悄的放到冰箱的冷藏層裏。

包裝紙,依舊夾到字典當中。

做完一切後,又做賊心虛的起身將門鎖上,點著腳回到座位前,從一旁的書櫃裏,拿出一本科幻書,翻看其中一頁,裏面其實是一本日記本。包著書封的皮,偽裝在眾多的書籍裏。

徐霜有時會來到她的屋裏翻看她的物品,哪怕是上了鎖的東西也要執意翻看,所以她只能用包裝藏起來。

筆記本有些舊了,已經寫了大半,最新一頁上夾著一張墨綠色的樹葉書簽。

星期六,晴

今天發生了不好的事情,同學把我的演出服剪壞了,我知道原因,她們想讓我沒法參加演出,老師給我了一套備用的,演出很順利,但是我不開心。想和媽媽說,媽媽很忙,沒有空理我。

星期日,陰天

被老師批評的學生來找我麻煩,沒有忍住,躲到隔壁教室哭了,有一些丟臉。在教室裏遇到一個哥哥,給我拉大提琴聽,還給我奶糖,今天很開心。

星期一,晴

見過的大哥哥路過我們班,聽到同桌和後面的人討論,原來他叫zhou yun chen。

星期二,晴

WC老是找我麻煩,我討厭他。想要趕快畢業。吃午飯時路過球場,看到zyc了,周圍有很多人在看他。

星期三,晴

放學被WC攔住讓我給他寫檢討,還說是我告密,沒見過這麽笨的人,後門院墻那裏上一周就安裝了監控,自己看不到逃課還汙蔑我!搶我護身符的都是壞人,希望他今天可以摔一跤。又遇到ZYC了,幫我打架還送我回家,他好厲害。

PS我才不笨呢,其他人我是不會隨便和他一起走的。PPS,其實我早就見過你了,在不知道你名字前,已經見過很多很多次。PPPS,以後還想見。

徐思年寫完今天的日記,將樹葉書簽放到這一面壓著,室內悶熱,額頭不知不覺間竟冒出了汗。臉頰滾燙,不知是因為熱的,還是因為日記上的字母。

敲門聲咚咚響起,徐思年嚇了一跳,從座椅上差點彈起來,胡亂的拿書本將日記壓住,好在徐霜並沒有推門進來,兩聲敲門過後,她站在門口提醒:“今天早點睡覺,空調不要開一晚上,記得定上時。”

“好,好的媽媽,我知道了。”徐思年眼睛望著門,屏住呼吸,直到腳步聲走遠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將壓在日記本上的東西挪開,其中一頁在剛剛慌亂中折在一起,徐思年掀開那一頁,發現是很久很久之前寫的。

6月3日,晴

今天爸爸和媽媽吵架了,媽媽不想讓爸爸再畫畫要他去找工作。其實爸爸有在找,上次我聽到他打電話,要去一個小學當美術老師,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爸爸吵完架拿著畫板出去了,我跟在他後面,爸爸去了公園,我看到有一個男生等在那裏。

六月十日,晴

連續一周,爸爸都在教那個男生畫畫,有點羨慕,其實我也喜歡,但是媽媽只讓我跳舞。

......

八月五日

爸爸去世了,媽媽把爸爸的東西扔到了垃圾桶裏,我看到那個男生撿走了,我想要回來。

八月三十日

我好想爸爸。

九月一日

我在學校看到那個男生了。

這一頁過去,斷斷續續的隔著日子只記錄著幾件事情。徐思年將紙撫平期間看到字跡,痛苦的回憶又湧上來,她將筆記本重新合上塞回書架躲回床上。

第二天一早,徐思年被鬧鈴叫醒,起床才發現自己昨晚是穿著校服睡著了。

趿拉著拖鞋出來,餐桌上有放著的200元錢,錢旁邊是一張紙條。

出差五天,有事打小姨電話。

徐思年將錢塞進口袋裏,伸進去時摸到一個的物件,不用拿出來看也知道是什麽東西,徐思年折返回屋裏,將護身符和糖紙放在一起。

她現在有另一個可以代替爸爸的東西保護她。

進到教室時,徐思年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零星幾個聚在一起聊天的同學看到她來突然將說話聲變小。

又在她拿出英語書晨讀的時候,頓時噤聲,還特別老實的回座位上做好。

徐思年奇怪班裏的氛圍,放下書重新站起來,在座位邊環視一圈仔細翻找,沒有看到墨水和死掉的動物之類的東西,桌堂裏的東西也沒丟。

看起來不像是被人報覆了。

班裏同學陸陸續續進來,見她在桌邊站著也沒敢多看,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徐思年環視一圈,又重新將課桌裏裏外外都收拾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問題重新放下心坐下。

第一節課的預備鈴打到一半,王成他們才姍姍來遲。

徐思年自己到辦公室裏交作業時在走廊與他們迎面對上,三個人互相攙扶著,以一種奇異的走路形態慢悠悠的朝班裏走來,徐思年交完作業回來,他們三個才從樓梯口磨蹭到班門口。

身上的傷看起來比昨天臨走時還要嚴重。

四人面面相覷,徐思年不想和他們遇上,故意放慢腳步,等他們先進去。

誰知對面的人比她還慢,快走到門口時幹脆停下,見她不過來,又相互攙著往後退了幾步。

徐思年不確定的往前走著,進了班到座位上坐下,才看到三個人重新進來。

一上午都是主科,英語語文連著講,聽的人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課,徐思年想先去趟衛生間再到食堂買飯。

誰知還沒起來,就被王成隔著三排距離叫住,半個班的人都停下腳步看過來。

徐思年不想被當笑話,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時,身後的王成大喊一句“對不起”,嚇的她溜得更快,一路跑到食堂,連衛生間也沒顧得上。

食堂中人滿人寰,每個窗口前都排滿了人。

徐思年往最靠裏的窗口走,那裏有一家米線,味道很好,但因為靠裏的緣故學生很少來。

她走過去看,一共排了六七個人,對於其它窗口來說少很多。

徐思年排在隊伍最後,仰頭看牌匾上的菜單,前面人員動了,她正要往前走,兩個人影倏地擠到她前邊,將她硬生生隔開兩個人的位置。

“你好,請不要插隊。”

前面兩個男生回頭看了她一眼沒理,繼續排著。

若是以前徐思年可能就讓了,畢竟只有兩個人,她多等一會兒就好,不願意和別人爭執。

但發生了昨天那樣的事情,被人欺負不反抗的話,只會讓人變本加厲,鬧到最後還需要別人來幫忙,她不想一味的這樣軟弱。

徐思年加大音量:“插隊這種事幼兒園小朋友都知道不能做,還需要再教一遍你們嗎?”

她聲音大,引得旁邊窗口排隊的學生也好奇的看過來。

前面倆人被盯得沒面子,終於肯回頭:“誰他媽插隊了,我倆剛才就站這。”

“是嗎?”徐思年看著面前的兩個無賴:“那你要不要問問前面的人,剛剛有沒有看到你倆。”

“臥槽了,就插你隊怎麽著吧。”排在前面個子較高的一個男生開口:“初一小屁孩一個,還管挺多。”

初中的校服按照顏色區分年級,初三淺藍色,初一深藍色。

徐思年知道這位置肯定是要不回來了,也不打算繼續吵下去,學著昨晚周韞琛的樣子半瞇著眼看人,奈何身量太矮,沒有什麽威懾力,只好努力仰頭平視,盡量做到不被人比下去:“原來你們初三的就這樣的啊,初三就能隨便插隊了,真了不起,我還以為所有人都跟我哥一樣有素質呢,看來也不是。”

“小屁孩你哥誰啊。”那人順著問了句。

“哦,也是初三的,叫周韞琛,不知道你們認不認識。”徐思年聲音減小,周韞琛三個字說的又快又含糊,但可能這人存在感和知名度確實挺強,面前倆人還是聽清楚了,不光聽清楚,還很詫異,

“你真認識周韞琛?”高個子不相信的盯著她看,一擡眼不知道看到了誰,話鋒一轉:“行吧,反正就你一個人,你去前邊吧。”

徐思年:......就,這麽簡單?她滿臉疑惑的走回前面,梗著脖子,不敢回頭也不敢再說話,生怕這口氣一不小心就漏了。

只可惜這憋起來的勇氣還是在轉過頭時洩的幹幹凈凈。

隊伍後的石柱旁邊站著一個男生,單手端著飯盤,靜靜的註視著她。

四目在空中交匯,男生勾起唇角淺笑,像春季溫柔和煦的暖風。

徐思年有種被抓包的窘迫。

硬著頭皮走過去,徐思年在他面前站定,沒等想好理由開口,對面先笑了一聲,笑聲很短,聽不出情緒。

“剛買完飯過來就聽見有人喊我名字,”周韞琛側下腰去尋她的眼睛:“原來是你這個小家夥叫我。”

徐思年手裏的碗差點沒端住,她低頭認錯:“對不起。”

“你知道你這是什麽行為嗎?”周韞琛直起腰問,聲音響在她頭頂,帶著變聲期獨有的沙啞。

徐思年喃喃:“借你名頭狐假虎威的壞人。”

“不是,是懂得保護自己的聰明人。”周韞琛另只手拿過她端的晃悠的碗,掉頭往座位走去:“我不是說過嗎,被人欺負了,可以隨便叫我的。”

一頓飯吃的有滋有味,中午又收到了一顆糖。

晚上回家,照例將糖紙放到鐵盒當中,徐霜出差沒有回來,徐思年拿上錢,到外面買飯。

她本想吃一碗蓋飯,可走到拉面館門口,卻怎麽也挪不開步子。

撩開門簾進去,不用說話,老板一看到她就知道要做什麽。

但等到面上來時,徐思年突然有些傻眼,兩個雞蛋兩個肉丸,面條倒還是原來的面條量,只是牛肉卻堆得一摞高,放到平時這肉量夠放十碗。

“老板,你拿錯了吧,我沒有格外加肉。”

“沒拿錯,”老板樂呵呵的看著她,“昨天和你一起來吃飯的那個小男生晚上找了我,給我了一筆錢,讓我以後多給你放點肉,連雞蛋肉丸都多點。”

徐思年錯愕的看著他,老板沒再說話,一臉了然的呵呵笑笑,又去忙其他人的了,連晚上的飯錢都沒沖她要。

接下來一個星期,徐思年都在這家面館吃飯,就連徐霜回來都沒攔住她,直到吃的有些膩,才堪堪停住,即使這樣,周韞琛放在這的錢還是沒被她吃完。

這幾天在學校她沒怎麽見到人,初三初一不在一個教學樓裏,只有中午的時候可以碰碰運氣,但運氣不是每天都好。

六月下旬中考,周韞琛即將升高中。

他們學校是市內重點,因此大部分的人都會考上江城一中,少部分留在本校。

不出意外,周韞琛也會考走。

他們同校的時間,只剩下半個月。

班裏很多女同學開始疊千紙鶴和星星,徐思年聽過她們聊天,是要送給初三的學長,有的是想告白,有的是借此機會和喜歡的人說句話。

徐思年也想疊,可她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可以存放,在學校會被老師管,在家裏會徐霜隨時搜屋子。

她想了很久,最後也只能放棄這個想法,改為給周韞琛買個禮物。

吃飯錢和零花錢都被她攢起來,現在金額不算少,買一件禮物還是綽綽有餘的。

周六,徐思年坐公交到附近的大型商場。

她以前和徐霜來過這裏,直接到了三樓的文創店,剛下電梯,就看到周韞琛和一個女生並排站在文創店的貨架前。

周韞琛一身運動服,白色T恤和藍白色的運動短褲,頭發按照校規又理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幹凈清爽,正笑著和身邊的人說話。

似察覺到什麽,說笑間朝著電梯口望過來。

在這一瞬間,下意識的,徐思年躲到了電梯口的導航牌子後面。

心臟跳的有些迅速。

徐思年捂著胸口,對自己的舉動有些不理解。

我為什麽要躲?

商場誰都可以進來,又不是什麽私密的地方。

看到熟人又怎麽樣,打個招呼就好了。

熟人和女生走在一起又怎麽樣,都要高中了,我們班裏還有好多同學偷偷搞對象呢。

沒什麽大不了的。

徐思年捂著心跳加快的心臟,慢慢說服自己,但腳卻邁不出去一步。

她看著對面的飾品店,內心開始天人交戰。

不對,我是給人來買禮物的,萬一提前知道禮物就不好了,所以我要躲。

是的沒錯,是這樣的。

她安心的收回只挪動了幾厘米的腳,罰站似的又呆了十分鐘,剛要轉頭去看人走了沒,對面的黑色墻壁上照射出兩個肩並肩走來的模糊影子。

看樣子是要往電梯這來。

徐思年嚇了一跳,戴上帽子就往下行電梯沖,到了下一層後,直接拐彎沖進最近的店裏,裝模做樣的看了起來。

導購看她瘦小的身板,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給人介紹,一擡頭,又推門進來一個,這次倒是個男生。

只不過那個男生沒看商品,倒是徑直朝女生走過去。

“什麽時候想學拳擊了?”

徐思年正扣著商品的標簽看呢,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差點原地跳起來,一回頭,周韞琛正拎著東西看她,表情有些玩味。

徐思年瞅他一眼又移開視線,環顧一圈後才驚奇的發現,這竟然是一家拳擊商品的專賣店。

怪不得她鬼鬼祟祟這麽久都沒有人理她。

視線轉了一圈又被迫的回到周韞琛臉上,徐思年頭腦風暴:“就是突然的想學,心血來潮。”

周韞琛微皺起眉:“你這個小身板也不怕被人打折了,而且你不是學舞蹈嗎,怎麽學拳擊。”

“我能一塊學,打拳擊還能強身健體,還能不受人欺負。”

“我保護你還不夠,還要你自己賣力啊。”

徐思年想到剛剛看到的那個身影,突然燃起無名的火,語氣有些沖:“可你又不能一直保護我,我總得......”

“得什麽?”周韞琛認真的註視她。

徐思年聽到他聲音,火焰霎時就熄了,小聲嘟囔:“我得自己反抗惡勢力,學會成長。”

“而且你上了高中,就管不到初中了。”

周韞琛沒忍住,撲哧一下笑出來,“都是小屁孩,哪有什麽惡勢力,你當你玩徐思年歷險記呢。”

徐思年被他說的臉紅,低下頭不說話了。

“行,想買就買。”周韞琛叫來導購,問:“你這有適合她戴的嗎,能保護好她手的那種。”

導購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來買,忙不疊的帶人過去挑選。

徐思年沒讓周韞琛付錢,買禮物的錢,大半都花在了拳擊手套上。

欲哭無淚的走在路上,表情沈重的比天上的烏雲還黑。

周韞琛送她回家,一路上嘴角就沒下去過。

到了小區門口,沒忍住問了句:“身上還有沒有錢啊?”

“當然有了,”徐思年拉平嘴角,虛張聲勢:“我媽媽給我留了很多。”

“有就行,別沒錢吃飯。”周韞琛放下心,把手裏的一個禮品袋遞給她:“剛在店裏挑的,你拿著玩。”

徐思年有些不想接,嘟囔了一句:“你這個不是給那個姐姐買的嗎?”

“就知道你剛剛肯定看到我了。”

周韞琛把袋子掛她手指上,故意往下一沈,像是在懲罰她。

徐思年不好意思接茬,畢竟是她先躲起來的,還被當事人抓包了。

周韞琛懲罰完,看她一幅受了委屈的表情也不敢再逗,玩笑似的說了句:“不過你要是叫姐姐可就差輩分了,這樣你成我小姨了。”

“啊?”徐思年懵逼,風吹過來,一縷頭發掛在微張的嘴唇上。

周韞琛自然的伸出手,將那一縷頭發別到她耳後,漂亮清澈的眼睛彎起,失笑道:“那是我媽。”

“啊!”徐思年懵逼的大腦運轉不開,但還是乖乖巧巧的叫了一句,“阿姨好。”

“嗯,下次留著對我媽說吧,不過你要是叫姐姐,她會挺高興的,”周韞琛撚了撚剛剛勾頭發時,觸碰到柔嫩的嘴唇的手指,語氣加快:“雖然我不高興。”

“我不會占你便宜的,”徐思年忙擺手澄清,“我剛剛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周韞琛嗯了一聲,聽不出語氣:“不是因為這個,”他頓了頓,“算了,你回去吧。”

“哦,”徐思年朝他擺手,“那哥哥再見。”

“拜拜,一個人在家別亂跑。”

周韞琛目送她進去,直到看不到人影,又掉頭朝拉面店走去。

老板一看到他就知道他來幹嘛,拿出賬本給人看:“你上次給的還多著呢,吃不完。”

周韞琛掃了一眼,看到次數還挺多,他解釋:“我高中離這遠,不能常來,這次多給點。”

他掏出錢包,拿出這次遞過去:“您再給我留個聯系方式吧,以後我微信轉賬。”

徐思年回家,把東西放到書桌上,拿了刻刀和剪刀,這才小心翼翼的拆封。

從包裝紙到包裝盒,沒有一處破損。

是一個淺粉色的桌上擺件,四周圍著三座平房,中間有一棵大樹,大樹下是一套桌椅,兩個穿著毛茸茸外套的小熊坐在上面,桌椅前面的空地上,有一個穿著白色舞裙的小女孩在跳舞,身姿舒展。

一瞬間,她紅了眼眶。

第二天中午,徐思年照常要等到班裏快沒人了才動身。

她拿出剛剛記得筆記準備查缺補漏,筆頭落下去,本子上驀地投下一片陰影。

順著陰影往上看,一個外班的男生不知何時坐到她前桌的座位上,正支著下巴瞅她。

斷眉,淩厲的下頜骨,看起來就不好惹。

徐思年眨眨眼,倆人對視很久,她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那個男生像是拿她沒法,率先開口:“周韞琛認識吧。”

徐思年點頭。

“那什麽,他現在是我哥,你是他妹,所以我也是你哥,懂?”

徐思年懵懂的搖頭,又在斷眉的親切註視下重重點頭。

懂!她都懂!

斷眉見她點頭,非常酷的挑起眉梢,從座位上起身:“懂了就行,我在你隔壁班,有事找我就行,走了。”

徐思年目送著斷眉哥瀟灑離開的身影,又覆上狂跳不止的心臟。

所以昨天,她也是因為太緊張所以才心跳加快的嗎。

恍恍惚惚的拿著飯卡到食堂吃飯,不用她特意的找人,人群中最顯眼,關註度最高的那個就是。

徐思年看著簇擁在人群中心的人,不好意思直接去找,只好先到窗口買飯。

食堂裏密密麻麻都是學生,空下的座椅不多,徐思年端著飯在過道裏巡視,沒等找到座位,衣擺先被人拉住。

她回頭,周韞琛坐在過道邊的座位上,抓著她校服仰視她。

他腦袋朝旁邊的座位點了下,“坐這,這有位置。”

徐思年眨巴眨巴眼睛,在一桌五人的深切註視下,坐在了最後一個空位上,坐下前還不忘說一句:“謝謝學長。”

“學長?”周韞琛重覆了一遍,歪頭看她:“不叫哥哥了?”

徐思年:!!!聽不出來我這是在裝不認識嗎!

周韞琛笑著看她,顯然是懂她的意思,但故意和她作對:“一天不見,生疏了?”

其餘四個男生眼觀鼻鼻觀心,互相對視一眼,最後徐昊沒忍住,咳嗽一聲:“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個妹妹?”

徐思年咕咚一下咽了咽口水,當時真的是腦子長泡了才會想著叫人哥哥。

周韞琛輕輕笑了下:“不是親的,吃你們的飯。”

見他不打算多說,其他人也不再問,按照平時速度吃好飯,一擡頭,周韞琛盤裏沒有下去多少,再一轉頭,小妹妹碗裏剩的更多,細嚼慢咽的吃著。

四個人秒懂這意思,各自拿起餐盤:“先走了,小妹妹再見。”

徐思年從碗裏擡起眼乖乖揮手,哥哥兩字說不出來,只好說道:“學長們再見。”

周韞琛看她這麽上道,把碗裏沒動的雞腿夾給她:“多吃點,長長個。”

徐思年一聽到個頭就啞火,無力反駁:“已經多吃了。”

她咬了一口,想到自己找他的目的,咽下去問:“剛才有一個隔壁班的男生來找我,說是你弟弟。”

“我讓他找你的,”周韞琛語氣平常,但聽到耳朵裏卻有些陰陽怪氣:“給你找了個保鏢,省的你嫌我管不到你。”

“我沒有嫌你。”徐思年語氣焦急。

“逗你玩呢。”

“董波是我鄰居,跟你同齡,你就當認識一個新朋友。”

“好,”徐思年點頭,想到不到半月倆人就要見不到面,情緒又低落了些。

她側頭不動聲色的偷看,男生修長的手指握著筷子,小口小口的夾著菜,明顯在等她,但徐思年莫名的不想加快速度,甚至想更慢一些,午休的時間更長一點。

只是時間總會往前走。

吃完飯出來,已經快到午自習時間,倆人一個東樓一個西樓,只有通往食堂的林蔭小道這一段路是順的,很快就要分道揚鑣。

到了分岔口,徐思年揮手,朝教學樓方向往前走了幾步,腿腳似灌了鉛,越走越慢。

走到最後,沒忍住回頭。

盛開的槐樹下,少年依舊站在那裏,身姿筆直挺拔,靜靜的註視著她。

徐思年跑過去,劉海飛起,顧不上形象,落到周韞琛面前還帶著微不可察的喘息,她開口想要一口氣說完:“哥哥,我可以要你一個聯系方式嗎,我一定不會打擾你的,平時也不會找你麻煩,題我都會做,我不缺錢,我就是,我就是想...”想和你聯系。

“就是比如昨天,昨天晚上下雨了,但是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安全到家,我會擔心,還有你替我在面館交的錢,我也得還給你才行,所以,你可以......”

“可以。”周韞琛看著她,伸手將她淩亂的劉海順好,五根手指輕輕揉揉的撫摸著頭發,像是在安撫。

“不用著急,我又跑不了。”周韞琛放下手,往樹蔭後面藏了藏,從兜裏拿出手機:“本來是想放學找你要的,被你搶先一步。”

“你想加什麽?”周韞琛將手機遞給她。

都想,所有的聯系方式,微信電話Q/Q,還有其它的軟件,她都想。

徐思年看著他,低下頭看著手機,掩飾情緒:“我輸入電話好了,這是我的手機號,我自己的手機。”

“嗯,知道了。”周韞琛擡手,在她頭頂胡亂的揉了一把,很快的一下,“哥哥會給你打電話的。”

中考如期舉行,為了騰考試場地,初一初二會放兩天假,其他同學都為這兩天假期感到開心,只有徐思年,每每閉眼都是周韞琛在考試時的各種失誤。

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徐思年幹脆爬起來,對照著考生用具,整理了一份出來,從碳素筆2B鉛筆再到橡皮尺子,連替換的筆芯都拿出來幾根,全都放在一個透明袋子裏。

周韞琛給她拍過準考證和身份證,她打印了一份出來,同樣放在裏面。

護身符在桌上擺著,徐思年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沒有放進去。

先不說這算不算是違規,她爸一個美術生,文化課肯定沒有周韞琛好,放進去別成了添亂

做完一切,重新回到床上,上學的鬧鈴她沒關,反而多設置了幾個。

第二天一早,第一個鬧鈴響起時,徐思年已經迅速的坐起來,拿起床頭的手機,將昨晚編輯好的短信發出去。

【哥哥,千萬要帶準考證身份證,不要忘記填答題卡。】

徐思年坐在床沿盯著手機看,清明的眼睛越來越昏沈。

身體搖搖晃晃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周韞琛的消息。

【怎麽起這麽早,才剛五點。】

【都檢查好了別擔心。】

【你再睡會兒,時間還早。】

徐思年不想讓他擔心,回了一個嗯過去。

下一秒卻站起身,換好衣服,背上背包,到周韞琛的考點等著。

早上五點多,街道只有打掃的清潔工和剛開攤的早餐店。

萬籟寂靜,亮光逐漸浸潤著淺藍色的天幕,陽光透著淡淡的霧氣播撒在萬物上,空氣清清涼涼。

徐思年肚子叫了一聲,沒忍住,到早餐店買了一碗小米粥。付款時才發現,周韞琛五分鐘前又發了新的消息過來。

【去哪了,別亂跑】

【看到回個電話】

徐思年心虛的朝四周看了看,沒看到人,準備裝沒看見。

第三條消息仿佛長了眼睛,在她退出前發來:

【看到你正在輸入中了】

【微信步數已經快三千了,知道你出去了】

【看到回個消息,我會擔心】

已經被拆穿,徐思年無法,只好乖乖回覆消息,認錯態度非常良好。

【對不起,我錯了。】

周韞琛秒回:【哪呢,發個定位給我。】

定位發過去,對面徹底坐不住了,直接撥了語音電話來,徐思年忐忑的接聽,沙啞溫柔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經過聽筒的微微變質,變得的更加低沈:“你倒是比我還積極,給我看學校去了呀。”

徐思年不敢吱聲。

“等著啊,我馬上過去。”

徐思年想攔他,還沒張口,電話那邊已經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周韞琛出門前和家裏人的報備,“媽我先走了啊。”

“這才幾點,去這麽早嗎?”

“有人在等。”

徐思年徹底不敢說話了。

電話一直沒掛斷,周韞琛讓她把手機放在一邊,讓她有事直接說話,導致徐思年喝粥的時候都沒敢喝出聲音,一直小口小口的拿勺子舀著喝。

二十分鐘後,周韞琛出現在她面前,拉開小板凳坐下,長腿無處可放,只好微張著,委屈的放在小桌子下,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撐著臉看她。

“都快熬成熊貓眼了,昨晚幾點睡的。”

徐思年抿唇:“十一點。”

她上床的時間,四舍五入也算是睡覺。

只是提到睡覺,壓下去的困意又湧上來,她悄悄張開嘴。

“十一點上的床吧,就你這黑眼圈,起碼淩晨三四點才睡。”

張著的嘴硬給合上了。徐思年哈欠不敢打,繼續喝粥。

周韞琛看她這委屈模樣挺逗,拿腳踢了踢她的腳:“我的中考你都這麽緊張,你自己的還能睡著嗎?”

徐思年果斷搖了搖頭,“我不緊張,我心態可好了,我每次演出前一天都睡得特別香。”

周韞琛溫和的看著她,唇邊還掛著毫不掩飾的笑,“行吧,別人都是家長送考,到我這是妹妹送,獨一個啊。”

徐思年不好意思的轉移話題:“你吃早飯了嗎,要不要吃一點,他們家的包子很好吃。”

周韞琛來時吃了,但對上那清亮的眼眸,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沒吃呢,老板再來一屜包子。”

聽到那邊應了,周韞琛收回視線又看向她:“等吃完早飯回家補覺去。”

“我不困。”徐思年嘴硬。

“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周韞琛邊說,邊隨手從桌上上拿了個茶葉蛋給她剝:“吃完乖乖回家,知道你在外面我考試都得分心。”

徐思年聽到考試有些急了,“那不行,你可一定得好好考試。”

周韞琛點頭:“知道了,放心。”

早餐店外人逐漸多起來,徐思年也吃完了飯,臨走前,再次不放心的說:“東西都帶好了嗎,要不再檢查一下,如果你需要筆的話我帶了,可以替換。”

周韞琛當她面打開文具袋,讓她全部檢查一遍,徐思年細細數著,放下心。

她拉上拉鏈,周韞琛卻突然將拉鏈又拉開,向人伸手:“我看了下我碳素筆帶的不多,你還是給我一根吧。”

徐思年從書包裏拿出她準備好的文具,讓他挑選,周韞琛掃了一眼,從裏面拿出一根放到筆袋裏,拉起人往車站方向走:“現在你只需要好好回家休息,睡完覺我就考完了。”

這話一語成讖,徐思年睡醒的時候不光上午考完了,下午的試也過去了,一口氣睡到晚上。

手機裏全是周韞琛的消息,從考完到再三警告不準早起去送他。

徐思年老實聽話,到了最後一科才到考場門口等。

鈴聲響起的那一刻,警戒線撤了,校門打開,烏央烏央的人群從校內湧出來,徐思年個子矮又不好意思往前擠,只好站在人群後面張望。

後背被人拍了一下,她扭頭,周韞琛正拿著筆袋看她,兩人之間似有種無形的默契。

“走吧。”周韞琛拽著她的書包袋子從人群中出來。

“去哪?”

“今天不是要去少年宮上課嗎,我送你過去。”

九月一開學典禮在江城一中的大堂舉行。

高中三個年級一起參加,徐思年初二初三兩年冒了點個頭,但冒的不多,還是站在了隊內第三個。

一擡眼,就能看到高三發言代表正在臺下等著。

個子依舊修長挺拔,比以前高出很多,青澀的脊背變得寬闊,修長筆直的腿掩在校服下面。

徐思年站在隊裏,忐忑不安的偷瞄他。

那個人似乎對這樣的目光很熟悉,臉色沒有任何不耐,安靜的站在那裏等待發言。

“下面有請高三代表周韞琛同學發言。”

男生動了,拿著自己的文稿上去,站上臺的那一刻,原本稀稀拉拉的掌聲瞬間變得熱烈起來,還有小聲的討論和躁動聲。

徐思年聽到身後的女生驚呼:“這也太帥了吧。”

周韞琛把文稿放在臺子上,等待掌聲停止,視線隨意的飄到下面掃視,眼神平淡。

直到在右手邊的一個隊伍裏,看到一個熟悉的女生。

依舊是他熟悉的輪廓,卻出落的更加乖巧秀氣,劉海打薄了許多,露出一雙清淩淩的眼睛,見他看過來,又彎成小月牙似的朝他笑。

周韞琛怔楞片刻,他在經久綿長的掌聲中,清晰的聽到自己猛烈的心跳聲。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三一班周韞琛......”

帥哥的臉就是最好的醒神藥,站了一上午昏昏欲睡腿腳酸疼的學生看到人演講,精神頭立馬好了起來,演講途中掌聲不斷,硬生生打斷了周韞琛的話,他只好一次一次的等待掌聲停止,而在停止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的看向同一個人。

“最後,祝大家在江城一中度過美好的三年。”

開學典禮結束,學生陸續從禮堂回到教室,徐思年在回去的路上,聽到的討論最多的話題就是,周韞琛。

那個高三的學長。

徐思年跟在班級隊伍裏聽人談論:“你說這個學長有沒有女朋友啊?”

徐思年心裏回覆:“沒有!”

“長得這麽帥,估計都不是有了,而是換了多少個了。”

徐思年心裏澄清:“這是誹謗!一個都沒有。”

“你們說這樣優秀的男生,喜歡什麽樣的?”

“那還用想,肯定是長得好看,成績又好,性格溫柔,家境也不錯的,我站在前面我看的清楚,學長的鞋和佩戴的手表可都不便宜,你說是不是。”

“思年,年年?”

“啊,”徐思年還沒從理想型中回過神來,聞言直接點了點頭,“是,都是。”

“這麽久沒見,一見面亂造我謠是吧,徐小年,做人不能這麽沒良心。”

清潤沁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四個人同時回頭看,剛剛嘴裏八卦的主人公儼然就在身後。

徐思年怔楞一瞬,下意識的想逃,但學生太多,身邊又是同學,她沒有施展的餘地,只好老老實實的被人譴責。

身邊的幾個同學聽到這倆人有關系,八卦的眼珠圓溜溜的轉悠,但又默契的閉上嘴,不問也不說話。

徐昊在周韞琛身邊看著四個小鵪鶉縮成一團開口調節氣氛,“這麽久沒見,一見面你就說徐妹妹,要我我也不搭理你。”

周韞琛低頭看面前的姑娘,視線一掃,後面衣領翻起來了,伸手伸到一半又垂下,放軟了聲音:“徐小年,衣領整一下。”

“哦,好。”徐思年兩手向後整理,確定都平了才放下手,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剛剛的事情,但同學在這,她不好意思開口。

周韞琛仿佛看出她的“難言之隱”,主動挑起其他話題:“舞蹈附中不是更適合你嗎,怎麽來這了?”

徐思年咽咽口水,臉不紅心不跳說自己早就想好的措辭:“我媽媽說,文化課也不可以落下,所以來這裏,等最後再考舞蹈學院。”

“行,有不會的不懂了就來找我,”周韞琛剛說完,註意到其他三雙眼睛有意無意的看過來,補充道:“找徐昊也行,他都懂。”

徐昊震驚的看著他,得到友好的註視後利落的應下來:“對,找你昊哥也行。”

為了方便,高三年級在一二層,高一在三四層,徐思年在樓道口和他們告別。

徐昊跟在周韞琛身後進去,小聲嘀咕:“你剛才怎麽不直接展示一下你這些年的成果,往我身上推幹嘛。”

“大姑娘了得註意點,”周韞琛看他一眼,“我不想她開學第一天就成為別人的談資。”

“那你剛剛還主動找人家說話,怎麽不見你忍一下啊。”徐昊斜睨他一眼,調笑道:“聽到別人傳你談戀愛,坐不住了吧。”

“今天的物理作業別想讓我給你講了。”

周韞琛不搭理他了,留他一個人在後面哀嚎。

江城一中分走讀和住宿,徐霜工作忙沒空管她,幹脆給她辦理的住宿,每周六日回一趟家。

第一次住宿,徐思年偷偷的把手機帶來了,周六日沒打算回家,想要去附近的商場裏買些東西。

誰知早上剛起床,就在宿舍門口被人圍堵了。

徐思年受人之托,只好放棄去商場,背著書包到操場找人。

周韞琛早上發過消息,要想找他直接來北邊的籃球館。

徐思年到那裏時還很早,看臺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來圍觀的女生,但都坐的不近。

兩個班的人約好在臺下打球,此時中場休息。

徐思年站在臺階上巡視一圈,最後在飲水機旁邊看到人。

周韞琛穿著紅色籃球服,仰著頭喝水,喉結混動,拉扯著脖頸線條。握著水瓶的手指纖長細直,隨著水少慢慢用力握緊瓶身,看著有說不出的性感。

徐思年看了他幾眼,越看越覺得這個人怎麽這麽招搖,又招搖又張揚,還凈吸引人。

她咬牙切齒的看了半響,猛地一激靈反應過來,被自己沒由來的火嚇了一跳。

被註視良久的男生突然轉過頭來,朝她擺手喊她過去。

徐思年現在滿是心虛,越是心虛越是顯得溫柔乖巧。

她走過去坐到周韞琛身邊,把背包拿下來放在腿上,拿出裏面一個藍粉色的信封遞過去,語調綿軟:“哥哥,這個給你。”

周韞琛喝水的動作一頓,他問:“這是什麽?”

“情書。”

“咳咳咳!”周韞琛嗆到水,咳嗽的有些厲害,咳了半響後,他努力清了清嗓子。

“小年,徐思年,你現在年紀還小,等長大點了,”周韞琛別扭道:“反正我人就在這,也不會走。”

“你不要麽?”徐思年語氣有些歡快,伸手掏掏書包,兩手捧著,從書包裏又拿出來一摞,“那這些呢,還有這個巧克力,你要嗎?”

周韞琛震驚的看著她:“你哪來的那麽多?”

徐思年也有些委屈:“今早出門,學姐們給的。”

她認識周韞琛的事情不知道怎麽就走漏了風聲,今天一早,高一高二高三的全來門口蹲人,徐思年想要拒絕,畢竟情書這事她不好管,但各個姐姐妹妹一口一個“不想給青春留遺憾”“只想他知道,不奢求會同意”還有一個學姐趁她不註意往她嘴裏塞了一口巧克力,吃人嘴軟,她只好肩負起這個巨大的任務。

周韞琛把她手裏的奪了,臉色有些難看:“以後不準幫人收了。”

“哦,”徐思年也不想幫人收,她小聲喃喃:“我也不想收來著。”

周韞琛面上一喜,不動聲色的問:“那你想幹嘛?”

徐思年委委屈屈:“我想去超市,我的臉盆都還沒買呢。”

握著情書的手指捏緊,周韞琛長出一口氣,盡量控制語調:“那你去。”

“好嘞哥哥,哥哥再見。”徐思年收拾書包起身離開,走到半路又被人叫住,周韞琛還是不放心她一個人,認命的開口:“你在門口等我會兒,我洗個澡跟你一起去。”

等到徐思年沒了身影,看熱鬧憋了半天的隊員終於沒忍住笑出聲,徐昊捧腹大笑:“臥槽,我笑死了,終於在活人身上見到了什麽叫態度大變。”

“哥哥,情書要麽?”

“妹妹,你還小。臉紅紅害羞羞,但我也不是不能答應。”

“不,你誤會了,不是我的,是學姐們的,冷漠拒絕臉。”

“操,要死啊你們。”周韞琛這麽多年在徐思年面前忍著,這是冒出的第一句臟話。

他捏著那疊情書和巧克力遞給徐昊,“先幫我拿著,等我抽空都還回去。”

“直接扔了唄。”徐昊接過來,“反正也不知道是誰的,扔了她們也不知道。”

周韞琛看了一眼,再次囑咐:“幫我拿回宿舍裏,我星期一還回去。”

後來不知道周韞琛做了什麽又是怎麽說的,反正不再有人來找徐思年幫忙遞情書送零食,她的高一生活過的平穩安詳。

開學第三周,學校公布了保送名單,周韞琛赫然在列。

悠哉游哉的高中生活算是走到了頭,他這樣一幅樣子,倒是惹到班裏其他還要苦逼戰高考的同學,其中同桌徐昊受到的傷害最大。

於是他每天早上看到周韞琛來時都會崩潰的問一句:“不是,你一個保送的還天天來學校幹嘛,能不能體諒一下兄弟我。”

周韞琛語氣平常的扯著:“為了監督你們學習,給你們做榜樣。”

然後雷打不動的每天給徐思年帶一杯牛奶,中午一起吃午飯,直到高考結束。

謝師宴那天,周韞琛提前走了,因為看到某人原本三千多步的微信步數一下跳到五千,問她還說自己哪也沒去。

還是她宿舍的人給他發來的定位。

但等他趕到時,徐思年已經醉的不成樣子。

女孩癱倒在舍友的懷裏,淚珠成線般掉下來,嘴裏喃喃著聽不清的話。

周韞琛把外套拖下來披在她身上,蹲下身,聲音極盡溫柔:“我們回家好不好。”

原本還在絮絮叨叨女孩兒住了口,委屈的往周韞琛懷裏倒,周韞琛低頭看她,臉頰酡紅,嘴唇邊緣還帶著水漬,像是一個豐滿的水蜜桃。

手臂伸到腿彎下,將人輕松抱起。

“我帶她先走了,你們也早點回去。”

“好的好的,學長慢走啊。”

徐思年喝醉酒容易失去意識,但還是可以辨別出身前的人,她靠在男生的懷裏,溫熱的體溫透過布料包裹著她,身上還有好聞的洗衣液味道。

她勾住衣領,在脖頸的位置嗅了嗅。

灼熱的鼻息噴灑在鎖骨處,周韞琛腳步一頓,喉結上下滾了滾。

“年年,為什麽喝酒。”他像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借著別人喝酒的時機出手。

徐思年大腦暈乎乎的,只知道面前的人是她可以信任的人,她誠實開口:“因為我很難過。”

這句話不知怎麽觸碰到了淚腺,開關的水龍頭一打開,眼淚洶湧的流出來,崩潰似的:“他要走了,嗚嗚嗚,我不想再當妹妹了,我不想當朋友。”

周韞琛卑劣的開口問:“那你想當什麽?”

“我想當哥哥的......嗚嗚嗚......”

周韞琛無奈的看著她,路過公園,他抱著人進去,坐在木凳上面對面的坐著給人擦眼淚:“怎麽還越哭越兇了。”

徐思年啪嗒啪嗒掉著眼淚,可能因為有人哄的緣故,竟然哭的更兇了,她答非所問:“我想當個壞孩子。”

她開始自言自語的說話,語氣越來越真誠篤定:“當壞孩子我就能早戀了,我就不用等到成年了,我還要好多好多的月才能成年,我得當,當壞孩子才行呢。”

周韞琛語氣溫和的哄她:“傻子,早戀的也不一定就是壞孩子。”

徐思年把臉埋到他的胸膛,不確定的問:“真的嗎?”

“當然,要看和誰早戀。”周韞琛低頭看她,語氣真摯令人信服:“如果和我,哪頂多是,互相進步,強強聯合。”

“你,我......”徐思年腦子有點轉不動。

周韞琛胸膛微微起伏,壓在心裏的石頭悄悄挪了個縫隙,不見天日的地下終於得到一縷陽光,他啞聲問:“你是想早戀成為壞孩子,還是為了成為壞孩子,要去早戀。”

“有區別嗎?”徐思年嘟囔著問。

周韞琛溫聲哄:“對我來說有,告訴哥哥好不好。”

“不好...”徐思年搖頭,語氣認真:“沒有區別,反正都是他,只能是周韞琛。”

房間寬敞明亮,大片大片的陽光灑進來,落到床上兩人的發梢上。

徐思年不安的在懷裏動了動,最後猛地睜開眼,和身上的人對視上。

她語氣激動:“周韞琛,我做了一個夢。”

“嗯。”周韞琛隨手按下窗簾開關,將耀眼的光擋在外面,低下頭,在徐思年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才道:“做了什麽夢。”

“我夢見我們上初中,你幫我打架,還經常送我回家,後來你還騙我早戀。”

周韞琛悶悶笑起來,胸腔震動:“我那會不是一直憋著沒說嗎,明明是你憋不住跟我告白。”

“你怎麽知道!”徐思年驚喜的看著他,“你也夢見這個了,”

“嗯,我還和他對話了。”

“說什麽?”

“說,我很愛你。”

“每個時空的周韞琛,都會愛徐思年。”

“爸爸媽媽,怎麽還不起床!”稚嫩的聲音從房間門口傳來,周韞琛還沒來得及探起身看,就被重重的物體壓在胸膛上。

徐思年把被子上的小孩抱下來,藏在被子裏,細聲細語的解釋:“小也,不可以這樣,會把爸爸壓壞的。”

“哦~”小也把自己帶來的枕頭橫在兩人中間,向左抱緊媽媽,貼在徐思年懷裏,她睜著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臉無辜:“可是媽媽,你們再不起床,我上學就要遲到了。”

徐思年翻身從床頭拿過手機,七點零五的數字直沖她的眼睛,她生氣的看著罪魁禍首:“周韞琛,你怎麽又把我鬧鈴關了!”

徐思年抱著孩子爬起來往衛生間走,繞過床尾時不忘踹床上的男人一腳:“你快點做飯去。”

洗漱完出來,飯已經做好,一份裝盤子裏,一份裝在盒子裏。

徐思年坐在餐桌前,自覺地拿過盤子裏的那份吃,書包放在一邊又被周韞琛拎在手裏,他拿起裝著三明治的盒子,帶著小孩往外走:“我先去送她,回來再送你。”

“不用,我一會兒自己開車去。”徐思年慢悠悠的吃著東西,“我現在的技術可以上路了。”

周韞琛按亮電梯按鈕,不放心的瞥她一眼,“你確定嗎?”

徐思年點頭,左一想到上周停車時剮蹭的不良記錄,又有些不確定道:“或者我打車?”

“還是我送你吧,我打電話讓吳志豪送小也。”周韞琛翻看通訊錄撥打電話過去,小也習以為常的等在一邊,順手拿出盒子裏的三明治吃。

薇薇現在讀小學,和小也的幼兒園距離很近,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吳志豪負責接送,因為周韞琛要教他老婆開車。

吳志豪為了搶中小學的學生名額,攢錢買了一套學區房,和周韞琛他們同小區,上下樓當鄰居,這些年一直非常自覺的擔任司機。

徐思年是在結婚的第三年懷孕的,當時周韞琛還在準備新專輯,聽到消息後直接推遲了一年的工作全程陪護。

徐思年懷孕的時候沒有受苦,甚至連孕吐都很少,全程都由周韞琛代替。

醫生給過解釋,說是他體內的激素發生了變化,皮質激素和催乳激素有所提高,再加上太過緊張和心疼導致了孕吐。

徐思年懷孕時的所有飯都是由周韞琛自己做,他去找月嫂學了孕婦餐,每次都陪著一起吃。

徐思年除了有一些忌口外都吃的很好,連稍微油膩點的肉都能吃下去,但周韞琛不行,他光是聞到味兒就會吐,在這期間整個人瘦了15斤,臉都有些凹陷。

懷胎十月在夏天生了一個小女孩,人很乖,出來的時候不哭不鬧,睜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

但周韞琛還是心疼的不行,一個大男人在產房外哭的不能自已,到產房和徐思年說完話之後就去預約了結紮。

懷孕期間他們一起討論過名字,名叫清也,取自我心忙也樂,清凈得同歸。男孩女孩都可以用,姓氏隨母姓,沒什麽特別的,只是單純的覺得,徐清也比周清也好聽。

但對周韞琛來說還有一個理由,他希望無論是男孩女孩,都可以跟媽媽更親近一點,徐思年可以有很多個寶寶,而他,只有徐思年一個。

小清也還在保溫箱裏的時候,徐霜來探望過,她也沒想到,外孫女和自己一個姓氏,總是嚴肅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上也帶了些溫柔。

周韞琛在醫院一共遇到過她兩次,第一次在病房裏,第二次是在她癌癥覆查期間,幸運的是,癌是良性,做手術可以康覆,只是身體會大不如前。

周韞琛曾問過她,如果徐思年執意不結婚她會怎麽辦,徐霜當時低下頭,握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顏色有些暗淡的金色婚戒,一絲不茍的盤著的頭發有幾縷白絲冒出來,她小聲道:“會給她留很多很多的錢,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周韞琛有時候覺得他和徐霜是一樣的,起碼在對徐思年的觀點不謀而合。只是愛的方式不同。偏執的人不會臨到老改變性格,嘴硬的人也學不會說軟話。

最後兩個人分開,誰也沒提不要告訴徐思年這件事,但他們都明白,他們誰也不會說的。

只是在那之後,清也出現在外婆家的次數多了很多。

女兒安全的送到車上,周韞琛不緊不慢的回到家裏,坐在徐思年身邊。

每當這個時候徐思年就有些生氣:“為什麽你可以不用朝九晚五,不用上班打卡。”

周韞琛熟練的順毛:“因為我是老板,不過年年,我是在給你打工,資產都是你的。”

徐思年心情好了,又開始安安靜靜的吃飯。

錢是哄人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在她眼裏,周韞琛不知過了多久,模樣都還是驚艷勾人,讓她看一眼就生不起氣來。

換好衣服下樓,徐思年坐到副駕駛上,看周韞琛熟練的駕駛車輛有些羨慕:“你說我駕照都考下來了,還都是一次過,為什麽開車技術還是很差。”

“說明你只適合做我的車,不適合自己勞動。”周韞琛駕駛著車輛駛出車庫,陽光傾洩到擋風玻璃上,想到什麽,周韞琛彎起嘴角笑了笑:“說起來,你第一次坐我車的時候還睡著了,真是對我車技的極大肯定。”

“我那個是因為前一天沒睡好太困了。”徐思年不服氣。

“那你為什麽沒睡好?”周韞琛靈活的下套。

徐思年想了想原因,閉上嘴不說話了。

周韞琛不再逗她,將註意力放到開車上,家到學校的這條路上會經過一家花店,他停下車,拿到花店每天預留的一束的花,花束不定,開盲盒一般。

“今天的花是粉白色的滿天星。”周韞琛繞過車頭進到駕駛座位將花遞給她,“祝你擁有美好的一天,寶寶。”

徐思年笑著接過,圓圓的眼睛彎起來,側臉溫柔恬靜,白皙細膩的臉龐在陽光的照射下浮著細小的絨毛。

周韞琛靜靜的看著她,嘴角隨她一同勾起。

徐思年舉起花拍了張照片考他:“知道粉白色滿天星的花語嗎?”

“我永遠愛你。”周韞琛看著她回答:“永遠永遠。”

“不是這個是......”徐思年的話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徐思年湊過去,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溫柔的嗓音鄭重堅定:“嗯,我也永遠愛你。”

塵埃在光道中跳躍,那一束遺落在學校禮堂的滿天星,終於又重新回到兩個人的手裏。

她笨拙的藏起來的心思,會有人跨越時空找到它,再次珍貴又妥帖存放好。

月亮做不成的事情,周韞琛會讓她得償所願。

—全文完—

好久不見!實在抱歉,因為備考和家裏人生病所以每天沒有什麽時間碼字,一天只能抽空寫個幾百字,也不好更新,所以幹脆把他們攢到一起一塊兒發出來了。這幾天加班加點本來想趕在節日當天更新,但是很遺憾那天還是沒有寫完,那就遲來的祝大家平安健康,萬事順心。這本書的雖然很用心的在寫,但是因為實習和備考的原因,一直沒有能夠日更,所以還是很對不起追更的讀者和書裏的所有角色們,下一本決定全文存稿,不光要日更,我還要加更,阿達西哇已經究極進化了。還有幾天就2024年了,那就祝大家新的一年成為更好的人,所願皆成真,歲歲長安寧。

再次感謝陪我走過這一段旅程的讀者們和角色們。到時候搞個抽獎,一定都會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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