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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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那實在是一個很漫長的夜晚。

亥時前後中郎將宋明真換值入宮, 方至扶清殿便聽聞太後屏退左右獨自留在梅林水榭,匆匆轉道入禦園一觀,只見清白的月色毫無偏私地流瀉於粼粼波光之間, 妹妹散了發髻倚在熟悉的美人靠上,飄渺一如即將奔向月宮的仙子。

“……二哥哥?”

她聽到聲音回過頭, 一向清透的目光今夜也顯得有些朦朧, 細看去才見她手中捏著一只金杯,石案上也擱著兩只半空的酒壺。

這光景瞧著實在有些眼熟,大約兩月前便在青溪之畔的絳雲樓上見過,只是當時獨酌的人是三哥, 如今又換成了自己的妹妹——她過去是不飲酒的、沾上一點也要咳嗽, 如今卻似察覺了這杜康的妙處, 一朝放縱……可以解憂。

他放輕腳步向她走去、小心得像怕驚破一場夢,湊得近了看到她因薄醉而泛紅的臉頰, 嘆問:“……怎麽喝得這麽多?”

整片梅林沒一個人, 他們兄妹也是難得這樣獨處,她大概正因此放肆起來了,對著哥哥輕輕一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說:“你別說出去, 人家便不曉得了。”

——像個孩子似的。

他一楞,發怔的工夫又被她偷去一杯酒, 要阻攔她已仰頭飲盡, 濃郁的酒香溢滿整個水榭,月光也在其中變得飄忽了。

“疏妍……”

他忍不住喚她,心知近來的一切已經快要將她壓垮,陰平王宴請二使的動靜鬧得那樣大, 她自不會不知道的;她卻像徹底忘了這些煩心事,還在搖搖晃晃地扶著水榭的欄桿笑, 又伸手來扯他的袖口,說:“你不要攔我……”

頓一頓,又喃喃:“我只有它了……你不要攔我……”

這話說得人心裏一酸,宋明真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牽起嘴角叱了妹妹一句“胡說”,又道:“什麽叫只有它了?二哥不是還在陪著你麽?”

她聽後彎起眼睛笑、許多年都不曾露出這樣稚氣快活的情態,可其實眼睛依舊是很悲傷的,迂回,隱晦,不可告人。

“不一樣的……”

她搖搖頭。

“二哥有嫂嫂和孩子們了……不會同我最親了。”

……啊。

宋明真啞然,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我想要一個同我最親的人……”

她像並沒察覺哥哥的無措,又繼續含混地說下去。

“就是……可以經常見到……或者即便見不到,心裏也會經常想起我的人……”

她又去給自己倒酒了,得了又不喝,只捏著金杯伏在欄桿上看著水面破碎的月光。

“我沒見過我母親,如果她還在,應該就是這個人了……也不知道她會怎樣做母親,是不是跟萬氏一樣,那般溺愛自己的孩子……”

“哎,說到萬氏……其實她也就只在我們眼中不好,在她自己的子女眼中該是很好的吧?……那樣偏寵他們,什麽都為他們爭,即便做了錯事也不責難,轉頭便替他們料理收拾……”

她開始顛三倒四了。

“二哥哥你說,這世上的事是不是很不公平?”

她又突然發問,可卻似乎並不期待旁人的回答。

“本來就什麽都有的人,還會繼續得到更多……而那些本來就兩手空空的人,反而卻要被搶走最後一點可貴的東西……”

金杯微微搖晃,她又將酒飲盡了。

“就好比那位永安縣主……”

“她都已經有那麽多東西了……健在的母親,疼愛她的父王,與生俱來的尊貴,年輕美麗的容貌……”

“……做什麽還要同我搶呢?”

“我什麽都沒有了……就只有、只有……”

滴答。

她的眼淚墜落在自己的手背。

“疏妍……”

宋明真的心忽被狠狠攥住、接著又在沈悶的窒息裏被一刻不停地又掐又擰,他不會不知道妹妹那句“只有”之後要接的是什麽,而那個不可說的人如今也要徹底與她無關了。

“我其實也不是很貪心的,一定要他怎麽樣……”

淚水繼續靜默地從眼眶中跌落,她的絕望從不吵鬧。

“就只是,就只是希望他能記得我……如果得閑,可以來看看我。”

“你們之前一同來陪我過生辰,那樣就很好……他也不用多說什麽,就是,在這裏就很好……”

“他會在的,”宋明真有些扛不住那樣的疼痛,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她,“我也會在的——我們還是會一樣經常來看你,心裏也都會一直想著你,他……”

“不是的……”

她又搖起頭了,相比他的急切,她顯得坦然又通透。

“不是這樣的。”

“我知道……他要走了。”

滴答。

“他也應該走了……”

她的肩膀微微縮了縮,自己抱住自己的手臂。

“我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年……我只是一直不敢面對,只是……一直沒有準備好……”

“可現在是時候了。”

她的語氣忽而堅決了一些,也不知是在同他說、還是在同自己說。

“我不能把一切都丟給他的……他很累了。”

“……他也需要休息。”

雜亂無章的話語毫無條理,可宋明真卻都一一聽懂了——他的妹妹一直是這樣懂事的,即便一生都在不斷被辜負、也始終留有那樣一個明凈的角落去盛放那些本不該由她背負的東西。

“我其實也想通了……從上次宮宴到今日,一直在想……”

“他並不是我的,我還沒有好到值得上天把他賜給我,所以大約也說不上什麽失去……也許過去曾有那麽短暫的幾天屬於我……可後來,後來……”

她又沈默下去了,寧靜的水榭一瞬無聲,只有夏夜的晚風徐徐吹過無花的梅樹發出簌簌的聲響,沒人知道那一片搖曳的樹影間從何時起便立著一個人影,深紫的廣袖始終低垂,右目之下漂亮的小痣如同眼淚將落未落。

“後來,我後悔了……”

她的聲音也帶著淚,經年的苦澀早已變成麻木和茫然。

“我不該嫁到宮中來的,當初就該留在潁川……要麽一直等、等到他回來……要麽索性,同夫人一起走了……”

“可是……”

她又停住了,這回“可是”之後的話宋明真猜不到,他深吸一口氣平覆自己淩亂的呼吸,又強忍鼻酸地問妹妹:“……可是什麽?”

“可是我告訴過自己不能後悔……”

她這回很乖,順著他的話答下去了。

“父親不能逼我進宮,先帝也不能……即便他們鎖著我,即便他們央求我……世上的生路那樣難走,可死路卻總很易尋……我不怕什麽,那時死了才最幹凈。”

“可我總想……我愛他。”

“不是怯懦軟弱地愛他,也不是偏狹自利地愛他……我可以替他去做很多事,很多,他那時沒來得及做完的事。”

哢嚓。

是誰失控的手折斷了花枝。

“疏妍……”

宋明真的眼眶紅了,七尺男兒也終於在這一刻落下眼淚,他看著妹妹的側影卻不敢伸手碰她,也許那時他也知道她就快要破碎了。

“你為何從沒同我說起……你是為了三哥……”

她又一笑,此刻的豁達才最淒美,柔弱的肩膀那麽瘦削,可其實已經扛著千鈞重擔獨自走了許多年。

“說什麽呢?”

她反問。

“原本也不是為了他,只是為我自己罷了……我想做個稍好些的人,那時我想,這樣在我死後就有臉去見他了。”

說到這裏她被自己逗笑了,大抵也覺得這念頭頗有些傻氣,手中的金杯被隨手丟在地上,清脆的響聲在這片靜謐中顯得那麽不合時宜。

“現在也一樣,我還是應當做些好事……”

她說。

“我已經被困在這裏了、走不了,可他跟我不一樣……我既與他有緣無份,便該放他走……”

“陰平王的女兒未必不好,也許他們才是佳偶天成,而我只是他犯過的一個錯……這幾天我想,我該盼她好一些、再好一些,這樣才算與他般配,他往後的日子才能過得順遂——你也知道的,他以前,一直過得很辛苦……”

“疏妍——”

宋明真終於不忍再聽下去、不顧君臣之禮上前一把將妹妹抱進懷裏,那一刻他才感到她有多麽瘦,像是一朵不合時令的花,還未好好盛開過便被冷雨摧折到枯萎了。

“二哥哥……”

她在嘆息,可是語氣又像透著一些滿足,也許真的太久沒有人擁抱過她了,她的肢體感到一陣陌生的局促和僵硬——誰會知道呢?這麽多年她都是一個人過來的,寂寂深宮無邊無際,每一個渴望陪伴的夜晚她都只能獨自蜷縮在珠翠錦繡的帷帳深處,冰冷的枕衾與她為伴,沒人記得她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此刻她用微微顫抖的手抱住哥哥,在他久違的懷抱裏汲取短暫的溫暖,目光卻在他身後投向很遠很遠的地方,看到梅林之外前梁帝宮遺留的古樓——她記得她曾親自為它取過名字,樹色蔥郁若黛色青山,依稀叫作……“望山樓”。

“望山……”

謎語般的自嘲是帶笑的,可惜這世上並非人人都能如他一般輕而易舉解開她的密語,她也再不會像少年時那般喜愛埋藏婉轉的心事,皆因自知從此之後再不會有人在意撿拾。

——可她的確見過春山的。

仲春時節鶯飛草長,繁花滿枝郁郁青青,她在那樣的幻景中終日流連、為了再靠近一步而不惜經年累月跋山涉水,最終又偏偏因此與之背道而馳——越拼盡全力,越遙不可及。

我其實真的真的很不甘心。

可我知道……我該送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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