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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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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光祐元年四月廿一, 嶺南節度使施鴻及劍南節度使杜澤勳赴金陵朝拜天子,兩人各擁五千兵、一路行來聲勢浩大,沿途百姓望之皆惶惶, 還以為是哪路叛軍要就此一路打到臺城。

直至金陵城外一百裏、婁風將軍親率部眾迎接二使,甫一會面便是一張冷臉, 拱手對二人道:“王侯入京尚不可攜兵逾千, 兩位如此興師動眾恐驚擾聖駕,還請精簡人馬再行向前。”

施鴻與杜澤勳為官多年,焉能不知朝廷規矩?只是此來打的便是先發制人的主意、還想著要給扶清殿裏那位小太後一個下馬威,自然要將兵帶得足足的、不可教人輕看了去。

“婁將軍有所不知, ”施鴻皮笑肉不笑地與婁風打起太極, “南境形勢覆雜, 我等領兵北上也是為求一個穩妥,大軍遠來十分疲敝, 在此荒野之地怕也難以駐紮, 不如還是先容他們入城,此後我等自會向太後與陛下解依譁釋……”

婁風卻並無耐心與之周旋,堪堪把話聽完便明言拒絕道:“金陵臺城天子腳下, 豈容兵戈沖撞冒犯?二位說話行事還需仔細些,莫因一時之失惹上麻煩。”

這話已說得十分不客氣、後半句更分明暗含警告之意, 施鴻眉間的刀疤登時顯出幾分狠辣, 顯見心下怒火已起。

——他婁風算個什麽東西?

關內婁氏喪家之犬,在上梟谷一役後便成了國家的罪人!如今不過茍延殘喘勉強吊著一條性命,也配在他這等手握兵權的封疆大吏面前叫囂?

他當場便欲反嗆教對方吃個教訓,不幸卻被一旁的杜澤勳暗拉了一把——後者實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 此刻更似儒士般風度翩翩地對婁風點了點頭,應:“婁將軍提點的是, 是我二人思慮不周了……”

退一步後便同老友使起眼色、示意他也以大局為重,無奈施鴻並不買賬,依舊反唇相譏:“今上仁慈寬厚,便是當年抗命害國之人尚能重用,想來這區區多帶幾千人的小節也不至那般計較罷?”

有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八年前婁嘯違軍令而致長安淪喪之罪終究無法被時間磨滅,此一句譏諷不單紮爛了婁風的心、更令他身後一幹婁氏親兵臉色鐵青;施鴻觀之大笑,又虛偽地搖頭自稱“失言”,得意之時忽聞一陣馬蹄聲自遠處傳來,黑雲一線似疾風過境,不必招展旌旗便知來者乃潁川神略軍。

“何事遮道喧嘩?”

為首者瞧著臉生、約莫只是方氏旁支的哪位將軍,勒馬之時全軍肅穆、真正是令行禁止威風凜凜;施鴻杜澤勳一看不敢怠慢,前者更很快收了臉上的笑向對方客氣拱手,婁風的臉色依舊難看,側首同對方耳語了幾句。

那位方姓將軍聽後面色一沈,隨即面無表情向二使看來,並不如何疾言厲色,只道:“節度入京按制可攜兵五百,違者處謀逆罪,殺。”

“殺”字之後一幹將士氣息皆是一厲,天下聞名的精銳之師終究並非尋常可比,施鴻杜澤勳帶來的私兵見狀不禁紛紛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畏懼之色已昭昭然寫在了臉上。

施鴻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方才尚且強橫囂張的氣焰此刻已散去一半,杜澤勳更趕忙自行造竿往下爬,連聲道:“是,是,我等自當照章辦事,照章辦事……”

兩人遂依言各點兵五百隨行向前,其餘人等就地駐紮聽候調遣,神略軍親自引之入金陵城,道旁百姓見之皆心悅誠服恭敬退避。

扶清殿自是最早接到二使入宮城的消息的,彼時宋疏妍安坐內殿垂目看著許宗堯從地方州縣遞上來的土地清查奏表,頭也不擡地吩咐左右:“讓他們在鳳陽殿候著,就說孤稍後便到。”

“帝王道,心術也……”

過去仁宗在病中常常這般教誨她。

“有時要對臣子遮掩自己的情緒,而有時又要教他們知道你的不滿——疏妍,你要自己拿捏其中的分寸。”

她明白他的意思,實而示之虛、虛而示之實,為君者總不能不令臣下生畏,如今不僅施鴻杜澤勳想給她一個下馬威、她亦同樣想打他們一頓殺威棒,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許多機會便潛藏在這些不顯山不露水的爭鬥交鋒裏。

只是那時她畢竟年輕、並不全然理解衛欽的意思,便在他病榻之側恭敬地欠身問道:“陛下也曾用過心術麽?對何人遮掩……又對何人顯露?”

他那時沈默了,倚靠在龍床深處的影子顯得孱弱不堪,微微闔目的模樣又顯得高深莫測,她於是自知說了一句蠢話,後來也就不再問了。

如今她用他教的法子規訓臣子,直將兩個節度使晾在鳳陽殿幹等了大半日,直到入夜時分方才打發朝華去給二人傳話,說太後政務繁忙今日無暇接見,請之先至館驛落腳、明日再行進宮覲見。

施鴻自是艴然不悅,可心下也的確悄悄打起了鼓,思及白日裏在神略軍處吃的暗虧、不禁懷疑這小太後待他二人如此不客氣是否是因另外備了後手;生性更謹慎的杜澤勳則更是不安,當夜索性一夜無眠,次日入宮時眼下兩抹青黑十分鮮明,入鳳陽殿時手心更出了一層薄汗。

先前為二人所鄙薄的小太後便安坐於禦案之後,沒人敢擡頭看她的臉,只恭敬下拜行跪禮;她默了半晌方才淡淡說了一句“平身”,隨後也並未叫人賜座,可跟素日對待重臣的態度大不相同。

“兩位將軍遠來金陵舟車勞頓,說來著實辛苦,”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卻是微涼的,“只是南渡以來民生多艱,孤已親口說了宮中用度一切從簡,今次便不專程為兩位備接風宴了。”

這番托辭尋得頗為得體,實際誰都知曉這是她在當眾下兩位節度使的臉面,群臣百官都會知曉他二人觸了太後的黴頭,對他們的態度也就不會多麽熱絡。

施鴻心裏憋了一口氣、不甘就這麽被一介女流騎在頭上作威作福,此刻先順勢說了幾句客氣話,後又作語重心長貌,道:“臣自知德薄才疏身無寸功,不敢忝顏而食分外之祿,亦深知國難當頭朝廷不易,故鬥膽為計欲為太後與陛下分憂……”

話接得漂亮,上首的太後卻不發一言,他狠了狠心,繼續道:“前之奏表想已達覽,臣之所慮絕無私心——嶺南五府系邊防重鎮,自我朝始立便負威懾南境之責,然太清以來糧餉吃緊,軍中將士常無米下鍋無矛可執、與綏靖部族交戰多是傷亡慘痛,臣每視之未嘗不扼腕痛惜……”

“而若朝廷下釋糧餉征收之權,軍中所需當即齊備,戍邊衛國再無後顧之憂,全軍上下必可戮力同心為我朝再鑄銅墻鐵壁——臣深知鐘氏之禍為天下所忌,亦絕無擁兵自重以下犯上之心,誠請太後開張聖聽、下派刺史督辦五府軍政財務,臣必事事上達無一欺瞞,如有所違提頭謝罪!”

語罷“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伴著“提頭”二字更顯得駭人,杜澤勳心中一跳也跟著下拜叩首,懇切的模樣仿佛真是經天緯地流芳千古的仁人志士。

宋疏妍輕輕一勾唇,心說這兩人謀算得還真是頗為細致,連下派刺史之事都替她打算好了——下派刺史能有什麽用?誠然初時可做她之耳目督查幾鎮軍政,可時日一久卻難免被收買威脅,一旦事情有變更會頭一個被這些驕兵悍將殺來祭旗,最終能奉命守節的能有幾個?

“愛卿思慮周詳,倒顯得孤見識短淺了,”她聲音更涼幾分,鳳陽殿內侍奉的宮人心裏都有些打怵,“不過依卿之言,若兩鎮財權不得下釋、節度之軍便不肯戮力同心戍邊衛國了麽?”

這一句問得犀利,施鴻杜澤勳雙雙叩首高呼“不敢”,宋疏妍則面無表情,語氣變得越發嚴厲:“施卿既言‘鐘’之一字,便當知而今離亂禍根何來,七方節度本已手握重兵高官顯爵,若再貪求其他便是奢心妄念、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一個“誅”字正與此前“提頭”二字相和,雖不像施鴻說得那般激昂、卻也擲地有聲振聾發聵;跪在地上的兩人聞之雙雙身軀一震,卻未料小太後竟將話說得這般不留情面無可轉圜。

“孤也知道你們的日子難過……”

忽而她又話鋒一轉,語氣亦隨之平和起來,帝王心術在乎恩威並施,她確將先帝授與她的一切都學得極好。

“如今制科方罷、朝廷已決意施行新政,富民之後國本可固,屆時各方軍需自也能足額下撥——諸位愛卿皆是為先帝所信的兩朝重臣,想來必也能夠體諒孤與陛下的難處……”

這是打一巴掌又給一顆甜棗,輕飄飄幾句話便要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施鴻暗暗攥了攥拳、心說自己還真是小瞧了這個女人,頭上戴了如此一頂沈重的帽子,卻是連申說堅持的餘地都難再有了。

“臣……”

他還欲再辯,上首的太後卻已神情不耐地擺了擺手,秀眉微蹙間只差把“休要不識擡舉”六個大字寫在臉上,俄而又冷冷道:“兩位愛卿遠來辛勞,大可在新都多住上一段時日,待時候到了……再來同孤辭行吧。”

這最後一句話的意義十分深奧,仔細品來像是有要將他二人扣在金陵不放的意思,施鴻與杜澤勳各自沈默地從鳳陽殿中出來,本就被神略軍嚇掉一半的武勇此刻只剩下兩三分了。

“鵬達,這……”

杜澤勳已是六神無主,唯恐太後果真動了殺伐之心,屆時即便可以南境形勢相搏、他二人的生死命數也還是被牢牢抓在他人手中;施鴻同樣有些亂了,猶疑惶恐間又見禦道遠處行來幾人,定睛一看乃是當今五輔,為首者一身紫袍冷眉肅目赫然正是潁川侯,落後其一步的那位目光含笑神情微妙、便是陰平王衛弼了。

二人皆一驚,連忙匆匆拱手欠身向幾位上官行禮,君侯步伐不停、很快便越過他們向鳳陽殿而去,其餘幾位輔臣同樣與他們無話;唯獨陰平王應聲止了步,看到杜澤勳還親切地同他寒暄了幾句,接著目光隱隱看向君侯離去的方向,微微擡高聲音道:“季茂與本王應也有多年不見了,今晚若是得閑、倒可至我王府一敘……”

這番示好於二人可真是救命稻草,杜澤勳受寵若驚地對衛弼一揖到底、連忙應道:“承蒙王爺不棄,下官一定到、一定到。”

施鴻一見也趕緊暗扯同僚衣角示意他為自己引薦,陰平王來者不拒一並和煦地拍了拍他的肩、隨後方才笑著大步離去;兩人目送五輔踏入鳳陽殿宮門,對視時各自的目光都微微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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