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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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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目

森鷗外其人,究竟有沒有能稱得上「人格」的東西。

你偶爾會捎帶著思考一下這個問題,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大概或許八成沒有。

他的方向很明確,那點半吊子心理學搭配他的閱歷知識用得風生水起,怪不得能教出太宰治那樣的學生來。

森鷗外這類人太聰明了,聞弦歌便知雅意,隔得很早就能看到將要發生的事情。在別人還沒察覺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開始將結果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誘導。

世上又往往是一件事連著一件事,一環扣一環沒有平息的時候。結果回頭看就發現,什麽時候說什麽話,什麽時候微笑,什麽時候生氣。

全是算計。

人的精神是很容易迷失的,這樣謀劃了許多年後,或許他的人格早就和理想融合在一起了。換句話說,你覺得他有點像機器人。

機器人怎麽可能平白無故示弱呢?

他一定別有用心。

但是到底什麽用心,你面不改色在心裏思考了半天想不出來。

是故意裝作心虛的樣子讓心凜香誤解,以此挑撥離間嗎?

但是你還沒選擇站隊。

那總不能、總不能、……

剩下的一種可能性生生讓你沈默了。

這種突兀移開視線的技巧你也學過。

先放低眨眼頻率,將視線轉移到遠低處停頓一小會兒。然後視情況,選擇由眼珠帶動,目光緩緩上移制造出仰視效果,顯得欲語還休,楚楚可憐。

這種眉目傳情的技巧在歡場上已經屬於中級,一般用不太上。

你:……

「他想勾引我……?」

小臂上泛起陣陣灼熱感,急性蕁麻疹呼呼啦啦又擴大了一片。

你驚疑不定地看向森鷗外,他好像若有所察,欲言又止了幾次,然後突兀地轉換了對話目標。

“我聽說,心小姐一直是澤邊會長堅定的追隨者,甚至不惜放棄家人和學業,也要跟隨澤邊會長來橫濱?”

“澤邊會長是家世清白的人,年輕、且有潛力呀,”心凜香笑笑,意有所指:“我相信比起其他人,澤邊會長一定能帶領橫濱市實現覆蘇的。”

忽略掉溫柔的語氣,她說話挺不客氣的。

“家世清白?”森鷗外笑著反問了一句,再次將手肘撐在桌面上,擺出游刃有餘的姿態:“澤邊會長的確擔得起,但協會裏的所有人都擔得起嗎?”

他裝模作樣地感慨:“明明年齡最大的也沒有二十歲,但是一半以上的人履歷上都有瑕疵,這樣的協會也很少見啊。”

森鷗外所說的瑕疵,絕大多數罪名確鑿的是非法入侵和損害公共財物,此外就是大量「自殺現場第一目擊人」、「少女失蹤案關聯者」之類的身份。

人類雖然察覺不到魔女的存在,但變身後的魔法少女仍然可以被看到。只要簽訂契約後活的時間稍微長一點,行為上的古怪之處就會很明顯。

處境好點的會被家人同學評價為孤僻、不合群,像曉美焰和巴麻美。糟糕一點的,像佐倉杏子和神宮寺之流,直接就成了無業游民。

這點上看似溫文爾雅的心凜香居然也一樣。

森鷗外說,心凜香早在2年前就離家出走,和一名比她大了十幾歲的黑.道成員交往,兩個人同居了一年多,一直到去年才分手。

她竟然能和同一個人交往一年多。

你肅然起敬。

心凜香早就預料到他們會做背景調查,神情並沒有顯得太驚訝:“所以呢?我想和我有同樣經歷的女孩您見得應該不會太少吧?”

這種社會動蕩的局面下,學生輟學並不是多新鮮的事。尤其在橫濱,不要說鐳缽街,就連公立學校的學生也有可能哪天突然就不來上課了。

女孩輟學和男人同居、男孩輟學混黑或者直接失蹤。

即使在「謠」沒出現前,這座城市也每天都有悄無聲息消失的人。甚至於結界阻斷了人口走私和器官買賣,全擺到明面上的失蹤人口說不定要比過去實際消失的人少點。

“放高利貸,勒索,偷稅漏稅,風俗業,洗錢,造假.幣,加密貨幣詐騙,走私,操縱招標,勞務敲詐和開設賭場——”

心凜香說:“和這些黑手黨「事業」比起來,我的經歷簡直不值一提。何況參選的是澤邊會長,和我的個人經歷如何無關。”

“是嗎?”森鷗外笑笑,慢條斯理開口:“那不知道心小姐是否清楚,那位曾經和你交往過的黑.道成員,幾個月前被人發現死在了家裏。”

心凜香的動作頓了下。

“明明身體完好無損,內臟卻都被拿走了。而且現場沒留下任何痕跡,警方對犯人至今連頭緒也沒有。這樣說雖然不合適,但這種神奇的作案手法、”

森鷗外似有似無地註視著她,深紫瞳孔裏盛滿了探究:“——簡直就像、魔法一樣呢。”

巧合的是,那個黑.幫成員最後經手的生意就是器官買賣,當地人都說是報應。加上受害人戶籍是偽造,嚴格來說不算本地人,這樁懸案就被擱置,只在當地作為怪談流傳。

森鷗外現在拿出來說,難道懷疑是澤邊愛做的嗎?

你看了眼心凜香,她的臉色難看極了,一直翹著的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

你:【……我回避一下、或者我們走?】

【謝謝,您沒有其他事情了嗎?那樣的話,也許現在離開時機正好。】

心凜香微微對你點了下頭,等你站起來後也二話不說立即起身,甚至沒有向森鷗外再說幾句客套話,徑直走到會議室門口打開了門。

你還沒反應過來,情況就變成了心凜香站在門口,但森鷗外仍繼續坐在會議桌前,好像談話還沒結束的樣子。

他擡起頭和你對視,眼裏的笑意仍然四平八穩。

站在門口的心凜香雖然神情一派平靜,眼睫卻不斷細微顫抖著,在她那個溫柔圓滑的外殼上鑿出裂縫。

那一刻,你突然覺得自己摸到了一棵樹。從纖細舒展形態各異的枝條尾端開始,一直向著樹幹、樹身融合。

纖細的樹枝變成了粗壯的樹體,坑窪不平的青嫩樹皮逐漸趨於幹枯光滑,一切最終都深深紮進黑暗的土地裏,成為了整體的一部分。

樹會在意落下一片葉子嗎?森林會註意到一片落葉的想法嗎?

可是對於蜉蝣來說,朝生暮死,一片落葉就是她的全世界。

舍棄幾片葉子就能避免一場山火的話,對森林當然是最明智不過的選擇。

可是,怎樣才能讓蜉蝣接受「為了大局更好,所以一刻也不要再活,請現在去死」這種話?

「怎麽會有這麽滑稽的事情」

你兩只手撐在會議桌上,環顧四周的時候有一瞬間茫然,又突然很想笑。

所以現在是什麽情況,逼迫你在這之中二選一?

「澤邊她是這個意思嗎,但為什麽要我來選?」

這種矛盾不是根本沒法調和嗎?

會議室陷入了僵持的氛圍,透過半扇門板上的玻璃折射,你看到走廊上仍然有大量的安保人員存在,澤邊愛已經不見了。

森鷗外適時開口:“我當然願意相信澤邊會長本人是清白的,只是作為年輕人來說,澤邊會長的壓力實在太大,會出現情緒不穩定的情況也是正常的。”

心凜香直接走出了會議室。

“天草桑,我就在這裏等你。”

她沒有關門,站在門外對你頷首後,側身站到周圍後就不見了。

你不喜歡和太聰明的人扯上太多關系。

因為和這種人在一起時,行動前總會下意識懷疑:我的行動是不是他算計的結果?

假如就那麽反其道而行之時,心裏又會想:他是不是早料到我會這麽做?

最終束手束腳,連怎麽行動都不知道了。

就森鷗外之後說的那些話來看,他的目的就是想達到這種近似於獨處的情況。在確認了這一點後,你就無法聽進去他在說什麽了。

森鷗外的聲音很輕緩,表情非常柔和。

剛剛消失不見的心凜香,看起來也很可憐。

這些,都是為了算計什麽而刻意展現出的姿態嗎?

「所以說啊——」

「這些人,事到如今還擺出這種嘴臉來——」

煩透了,煩透了,煩透了。

你低下頭,額前的劉海遮住了你的表情。你就這麽做了兩次深呼吸,對面的人立刻察覺到,關心地問你:

“感覺不舒服嗎?”

“其實,”你慢慢扶著桌子坐下,指甲在桌面劃過,發出牙酸的刺耳聲。

“我一直都很不舒服。”

你最初打算的,就是在橫濱攢下一批悲嘆之種,嘗試一下在高中讀書是什麽感覺,談幾個當地的男朋友,呆上三個月之後離開。

“該怎麽說呢,雖然沒什麽錢,也有工作要做。但總覺得是來度假,所以我一直都在忍耐。”

你在桌面上留下長長的劃痕。

被戀愛對象耍得團團轉也好,被人抓住把柄當了義工也好,被信任的前輩親手殺掉也好,最後無路可走只能去死了也好。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說服自己接受了。”

反正也很快都會被忘掉。

下次你再來這裏的時候,這裏還會不會叫橫濱、這些人裏還有幾個會活著都不一定。

就這些只會在你記憶裏待幾個月的人,現在逼迫你再次真心實意地融入到「這個世界」裏來?

開什麽玩笑。

“我活到今天,真是托你們的福,連走馬燈都提前看過了。”你覺得很傷腦筋:“你們鬧出什麽來我不是都配合了嗎?……欸,你那是什麽表情?”

你擡頭的瞬間,正好捕捉到森鷗外情緒出現波動的剎那,你實在忍不住笑起來:“森先生,你該不會真以為憑我們兩個的立場,可以坐在這裏心平氣和地談話吧?”

“我在讓著你啊、沒察覺到嗎?”

森鷗外在看你,心凜香慢慢地從門口轉出來。他們兩個的表情用「略微僵硬」形容或許更為合適,註視你的神情就像你是什麽陌生人一樣。

你看著他們,認真地問:“為什麽就不能知足一點,好好地結束這幾個月。”

“一定要讓我生氣呢?”

*除了一周目一時沒忍住想綁架和殺宰,以及被學姐殺掉破防,大部分時候是一種“大過年的、來都來了、孩子還小、人都死了”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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