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鎖紫宮各自寒

晉元貞五年朔月，飛雪蹁躚穿庭，紫宮普綻瓊花。皚皚禦園，一位身裹貂裘的艷麗宮妃正蹙著眉頭，冷聲吩咐兩名雙鬟素衣小婢仔細折摘茂盛綠梅。禦園是自前年開始栽種江南綠梅，當時共植三十之數，然僅成活五棵，今歲也只有一棵開花。正因如此珍貴，是以合宮內侍奴婢早前皆道這點盎然綠意必當是由極得帝寵的昭陽殿宸妃謝氏獨享，熟料陛下的旨意痛快幹脆，毫無避諱地將禦園盛開綠梅悉數賜予關雎殿婕妤蕭氏。說起這位蕭婕妤，也稱得上是紅粉傳奇。她本是前朝太子良娣，夫君失勢身死後被循規發往掖庭服粗重徭役。曾以妖媚性情魅惑萬尊並陰圖弒帝，及事敗當死，卻蒙帝寬宥，非但不罪，反加寵幸，於元貞元年二月順利誕下皇子。帝喜不自勝，蕭氏臨盆當日即母憑子貴獲封婕妤，位份僅次於皇後與宸妃。而高懸蕭氏寢宮匾額上的關雎殿三字，更是陛下禦筆親題。雖說這等殊榮並非首例，但由於昭陽殿禦匾在元貞元年五月莫名遭撤，因此這份榮耀便順理成章地單單頂在了蕭氏的頭上。

果然，後宮從來都沒有四季常開的鮮花，只有浸淫苦雨的韌竹。蕭氏手捧綠梅默默感嘆，靜靜註視寒蕊冷風搖曳。餘光不經意瞥見前簇後擁娉婷行來的宸妃謝氏，蕭氏不屑輕哼扭頭就走。昭陽殿司闈銀黛眼見蕭氏怠慢面露忿忿，強抑怒意肅聲叫住，“蕭婕妤，宸妃位份在您之上，您未行禮便退下，不合規矩。”

蕭氏聞言回頭，眉梢垂掛懶淡厭煩，說話口氣也是頗多諷刺，“本宮與宸妃俱是陛下妃嬪，妾侍之間還分什麽上下尊卑。”

銀黛面皮漲得通紅，不知是臊了還是惱了。謝氏受蕭氏這般搶白心口憋悶，盡管情態依舊高貴驕傲，可睥睨後宮的威嚴鳳目在遇到妾侍二字神采仍然免不了黯淡。銀黛瞪眼望住蕭氏遠去背影，雙手虛扶謝氏玉臂恨聲罵道，“卑微婢子，也配在煌煌天闕裏跋扈囂張！”

謝氏淺淡莞爾，緩緩踱至梅樹前無言長立。浮載閱盡三朝世景，瑤環公主臨鏡描眉的爛漫模樣早已模糊在了她的腦海之中。她只記得，她生於天闕長於天闕，就算國破宮傾，就算山河易主，她還是高高在上傲視群倫的天家之女。她只曉得，她既然伴了榮耀而來，便定然是要抱著尊貴而走。所以，她在宗廟破碎之時忍辱委身新朝君王。所以，她憑借自身美貌和舊朝勢力操縱皇權。她把能否奉予鳳冠作為擇定良人的標準，她自以為儲位爭奪不過周旋在她的股掌之間。當她乘坐鸞攆登上天階俯瞰匍匐百官時，堅信皇後寶座，帝王寵愛，東宮之位，隨心欲望統統唾手可得，不想踩踏他人脊背掙紮攀爬至今日，她竟然還只是個妾侍。即便她手掌鳳印，即便她身住正宮，即便她的冊封禮逾越皇後，即便她獨得帝寵四載春秋，她的封號到底滯留在了妃位。後宮常日漫漫，曾有無聊妃嬪竊竊私語，揣測她沒能抵達雲端是因為韶華逝去且無子嗣傍身的緣故。她無謂挑眉，深深鄙夷深閨婦人的見識短淺。史書上多得是無子善終的皇後，皇嗣根本不是永葆富貴的唯一憑靠，鳳冠才是她搏得欲求的絕佳利刃。奈何枉費她用盡心機鬥倒皇後，最終還是止步在了距離鳳座一步之遙處。又堪憐帝王恩寵好比長窗日影漸斜漸移，婕妤蕭氏、昭容謝氏、昭儀馮氏、充媛鄭氏、美人王氏……千嬌百媚爭奇鬥艷，雖各自承接不多雨露，但也在不知不覺間分走了昭陽殿太多春色。

常言道，春越盡，心越涼。謝氏擡手裹了裹珍珠披帛，眸光流轉之時遙見內侍總管趙福全懷抱一件物事正往關雎殿垂首疾行。謝氏看得真切，手腳也跟著僵得真切，因為趙福全懷中所抱的乃是掐絲景泰藍雙耳連理瓶。

關雎殿內，蕭氏捧著連理瓶恭敬立在正殿階下，瓶中綠梅悄然吐露著芬芳。回廊之上，但見一位娉婷秀雅的女子慵倚長榻，纖弱素手松松握著一卷竹簡。煨在紅泥小火爐上的果酒風味恰到好處，趙福全趕忙取夜光杯斟滿奉上，“主子，天寒地凍的，您飲一杯暖酒去去寒吧。”

女子的眼神銳利冷漠，唇邊銜上一縷玩味，“這回又擱了什麽毒？”

“奴才不敢，主子明鑒！”趙福全嚇得面如土色，登時放下酒杯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女子淡淡笑開，朝著蕭氏手中綠梅揚了揚下巴，聲音輕柔得如雪花飄落，“回去告訴獨孤拓，關雎殿不是亂葬崗，別總把屍體堆到我這來，煞風景。”

趙福全懦懦稱是，顧不得擦拭滿額冷汗，顛顛奔去覆命。原本穩坐崇政殿批閱奏折的晉帝獨孤拓，在聽得趙福全稟報後，神情漸次惶恐不安。惴惴思量片刻，他沈聲吩咐趙福全取來奴仆粗衣。獨孤拓曉得關雎殿那位對自己厭惡幾許，明白這種時候需得較平時更為順從。

暮寢時分，趙福全手托擺放刻寫妃嬪名號木牌的漆盤躬身噤聲邁入關雎殿，瑟縮著肩膀跪倒在刑天舞幹戚緙絲屏風前。蕭氏自屏風後繞行而出，面無表情地接過漆盤。無論側首眺著外頭雪地上散發赤腳馴服守候的獨孤拓多少次，蕭氏都會覺得陣陣惡寒。回身步入內室，蕭氏定定瞧著清淡撫琴的閑適女子，垂眼掩去心頭雜陳五味。嘴角彎出一道甘願笑容，蕭氏放下漆盤行至下處，悄然摸出潛藏多時的鶴頂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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