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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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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是什麽?”蘇南禪扯著玄空的衣袖問。

“他們非人,而是桃花林中大陣符文的化身,之所以變成人身隱居於此,是因為這是設陣之人留下的障眼法,瞞天過海的同時維持陣法運轉,是非常精妙的布置。”

玄空淡淡地道:“正因非人,死後才無一絲魂力執念遺留。”

蘇南禪腦筋一轉:“哦——所以你之前說陣法力量都流入了桃花源,原因是大多數陣法符文布設在這裏?”

“嗯。桃花林中的陣法符文完整清晰,一開始我只疑惑力量的轉移,現在才知,那是一組套陣。”玄空垂下眼皮,睫毛顫了顫,抖落粉塵似的晨光,“所謂套陣,是將兩組或以上陣法用特殊手法嵌套布置的大陣,一部分為主導,一部分用以迷惑外人視線。”

蘇南禪心領神會:“桃花林裏那陣是迷惑視線用的?”

玄空頷首。

他招來的清風散去,霧氣重新掩埋層層墓碑,周遭卻刮起了風,帶著雨前的濕氣,陰雲密布,細細電流在雲中穿梭。

“要下雨了。”蘇南禪仰頭,“大師,您這天氣預報還挺準。”

比現代氣象局靠譜多了。

“貧僧不會看天氣。”玄空揚袖擋在蘇南禪頭頂,為他抵擋雨絲,“只是依照陣勢推斷,今日有雨。”

“這也能推?”蘇南禪眼睛瞪得溜圓。

“能。大陣鋪設之地,陣法運轉自會牽動天氣,而且頗有規律。”

墳地已經探查完畢,玄空帶著蘇南禪原路返回,這次卻沒再使用那縮地成寸之類的法術,而是幻化出一把青竹花紋的油紙傘,傘面傾斜擋在他頭頂,慢慢地走。

蘇南禪對此並無異議,他拉著玄空垂落的袖角,怔怔望著四周的雨景。

雨勢剛起,飄落的只是細細的銀絲,像一片如夢似幻的輕紗,籠罩著整座桃花源,將麥田、果樹、遠山近水洇染成金黃碧綠的色塊,置身其間,如同行走在畫卷中。

從遇到鐘雨仙起,蘇南禪一直在忙碌奔波,似乎很久沒這樣靜心下來,好好看一看身邊的風景了。

田野裏,有許多人披蓑衣戴笠帽忙著割麥子,偶然擡頭看見悠閑漫步的兩人,扯著嗓子喊道:“大師——二狗子——一會兒雨要下大了——你們趕快回家去吧——”

蘇南禪:“……”

玄空抿嘴,壓著微微上翹的唇角:“二狗子……是你的名字?”

蘇南禪:“……”

我謝謝說出賤名好養活這句話的人八輩祖宗!

得,他現在沒一點兒看雨的閑情逸致了,只想趕緊回家,把這聲餘音繞梁的“二狗子”遠遠甩在身後。

玄空不知怎麽掐的時間點,一到家雨勢立刻變大,狂風吹打得樹影顛簸,雷鳴從遠處滾滾而來,一派撼天動地的恐怖景象。

玄空捏了幾個指訣,一套簡易符文伴著金光罩下,原本被吹得搖搖欲墜的茅屋霎時穩定下來,一絲風雨都不曾吹入房中。

蘇南禪眼神恍了恍:“大師,您是專門修習陣法之術的嗎?”

“不是。”玄空搖頭,從袖裏抽出紙筆墨硯鋪在桌上,沈心定神地默寫經書,“我所修功體殺伐太甚,尊師有言,非到萬不得已不可使用,所以我輔修了陣法,尋常小事便用此解決。”

蘇南禪撓撓頭:“原來如此。我有個朋……長、長輩也是學習陣法的,布陣架勢跟你很像。”

是很像。

蘇南禪想起與鐘雨仙分開前,他用來對付明天瀾幻影的那一套連招,無論是氣場亦或結陣的手訣,都跟玄空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鐘雨仙應該是專修陣法的?

蘇南禪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記憶,他從未跟自己提起過他功法修為的事情。

玄空聞言,落下的筆鋒一頓,看著蘇南禪嘴唇微動,最後卻沒說什麽。

其實他修的不是正經陣法之道,只習了最基礎的那些,在應用時隨心信筆而為,大概是天底下獨一份的陣法修者。

不過蘇南禪年紀尚小,看錯也有可能,他便沒有解釋。

蘇南禪並未發現他的欲言又止,湊上前看他筆走龍蛇,一臉懵:“大師,您寫的這是什麽?經書麽?”

“靜心咒。”玄空說了個名字,卻不詳細介紹。

這是師父生前不知從哪兒謄來的一份咒訣,可以壓制他所修功法的殺性戾氣。他抄寫多年,到如今,已經用處不大。

從桃花源離開之後,他便要尋個僻靜處主動“圓寂”。但這些事情,便不必跟蘇南禪說了。

蘇南禪不知道他的心思,趴在窗臺上看了會兒狂風暴雨,忽然問:“大師,我們現在只知道桃花源村民是符文化身,化身死後屍體產生異狀的原因還不知道吧?”

“嗯。”一紙抄完,玄空換了張新紙,“人死入土,若執念魂力受陰氣激發,軀體便會化作僵屍,嗜血而生,民間稱作詐屍。但這裏的村民沒有詐屍條件,所以這異狀為何產生,我確無頭緒。”

他點筆蘸墨:“不過這組套陣是用以鎮壓他物的,無論原因如何,總歸與陣法底下的東西脫不開關系。待雨停入夜,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蘇南禪很快反應過來:“東面荒山?”

南邊是村民活動地,西邊是墳場,北面是出村也是進村的路,玄空就是從那來的,只有東邊荒山還未涉足過。

“你想找什麽?”蘇南禪又問,“陣法封印的東西?”

玄空點頭:“桃花林下沒有,墳場和南面這裏沒有,那就只能往荒山去尋一尋了。布陣之人大費周章,不可能空置陣法,下面一定鎮壓著什麽,若不找出來,我無法放心離開。”

他不過隨口一句話,蘇南禪卻心裏一動,不管那是不是自己想找的東西,肯定與明皇陵寢有關。這一趟,他也得去!

想著,蘇南禪清清嗓子正要開口,玄空的目光便轉了過來,屋內光線昏暗,他的眼睛如浸水的黑石,幽暗岑寂。

“要同我一起?”

蘇南禪被他看住了,楞楞點頭:“對,我有很重要的原因……”

不等他說完,玄空已經別開眼,淡淡地囑咐道:“可以,跟緊我,別亂跑。”

“嗯嗯!”

蘇南禪連聲答應的同時,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這口吻,莫名的像某個人。

……

“轟——”

無邊無際的黑暗深處傳出一聲轟鳴,鐘雨仙的悶哼聲隨之響起,渙散的眸光掃視四周,只見自己的軀殼四分五裂,浮在半空,每一塊都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芒。

明天瀾幻影占據了其中半數,卻並不舒坦,執念之軀被迫分散在這些肉塊裏,浸著滾燙的血肉,仿佛滾燙湯汁裏的牛肉,燒得他意識漸漸模糊。

“你是……故意的!”

明天瀾幻影咬牙切齒,自以為是質問,聲調卻因為過度痛苦而細若蚊蠅。

黑暗會腐蝕人的時間觀念,他也忘了是多久以前,鐘雨仙的身體在與他爭奪控制權時碎裂開來,如同砧板上切成不規則形狀的肉。

他以為自己占了上風,趕著忙著占據了多半數的碎塊,卻沒想到正好落入鐘雨仙的圈套。

鐘雨仙也是個狠人,竟然以肉身為爐,鮮血為薪,硬生生將他煮散煮化,吞噬他的力量和記憶。

從走進這個圈套開始,明天瀾幻影就明白自己已無力回天,再掙紮也不過只是負隅頑抗,改變不了大局。

可他依舊時時刻刻反抗著,不想讓鐘雨仙吞噬得太舒服太容易,時不時以言語擾亂他的註意力,算是死前的報覆。

“是啊,誰能想到你這麽蠢,拿了明皇那麽多記憶,卻一點他的狡猾奸詐都未繼承。”

鐘雨仙遍布裂紋的臉上露出微笑,那股子兇戾冷酷的氣勢全然遮掩不住。

“明皇可是搞崩了整個神明統治時代的狠人,你這種腦子,也配當他的執念?”

“我是不配,那又如何?”明天瀾幻影冷笑,“你奪我記憶,是想從他的記憶裏找到提高殺神功體的方法,還是幹脆就想……成為他?”

鐘雨仙呵呵一笑,雖不言語,嘲諷之意已經自然流露出來。

明天瀾幻影都快沒了也被他笑得火冒三丈:“難道不是嗎?你又修殺神功法,又吞噬我的力量和記憶,難道不是奔著他……他……”

話未說完,一股寒意突然從他微薄的理智中躥過,他像那個走了百十年夜路終於發現自己遇到鬼的人,越是後知後覺,越是心神劇震。

鐘雨仙長長嘆了口氣。

吐氣聲如驚雷,明天瀾幻影那股見鬼的驚悚感更甚,竟不敢再開口了。

“發現了?”

鐘雨仙微微一笑,古怪的愉悅感削弱了大腦的脹痛,也讓某些模糊的記憶片段慢慢清晰,仿佛被掃去蒙在其上的微塵。

他閉上眼睛,功法全力運轉,散落四處的血肉頃刻間燃起虛幻的火焰。

明天瀾幻影痛呼一聲,感覺自己從牛肉湯的牛肉變成了燒烤架上的牛肉,痛楚翻倍往上漲,被煉化的速度也翻倍增加。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的寒意也絲毫沒有減輕。

“你……你是……”

“‘明皇已死,魂魄入了輪回,經萬載蹉跎,或許早已泯然眾人。’”鐘雨仙重覆他說過的話,“你這句話說得不錯。”

明天瀾幻影:“……”

鐘雨仙微笑:“明皇確實輪回了多次,生生世世皆不曾聞名,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明天瀾幻影:“……”

鐘雨仙也沒打算聽他的回答,用傾訴的口吻說道:“是因為他將殺性戾氣的那部分從魂魄中切割出去,代替他的屍體埋葬於此,以至於魂魄不全,魂體不穩,世世短命。”

“也因為他的殺性在此,你這抹出自夢境的執念得到溫養,才得以化人,擁有神智。”

“為……什麽……”明天瀾幻影從火焰中探頭,至死也要滿足好奇心,“殺性……他為何要……剝奪?”

“因為……”

鐘雨仙眸光閃了閃,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濃烈癡纏,仿佛已經強忍多年。

“因為那人初見他時,被他戾性纏身的模樣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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