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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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蘇南禪思來想去,最終答應了鐘雨仙的提議。

主要是不答應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正如鐘雨仙所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皇危險,當下的萍鄉更危險。為了親朋好友與養育自己多年的家鄉的安危,他願意冒這一次險。

“既然答應了,那你今天便好好休息,明早我會使用法器,和你一起回到明皇時代。”

鐘雨仙知道蘇南禪一定會答應,所以在他點頭時並不意外,很自然地為他做了接下去的安排。

蘇南禪對此並無意見,甚至對明天的奇妙旅途也不怎麽緊張,還有心情翻出魚竿,坐在溪邊青石上垂釣。

“今天中午吃烤魚,晚上喝魚湯。”他興沖沖地放線,頭也不回地說道,“我親自下廚,請鐘仙長嘗嘗我的手藝!”

看著他明媚的笑臉,鐘雨仙微微地笑了笑。

日光灑在水面,如同鋪了一層碎金,明亮光芒跳躍在鐘雨仙眼底,擋住了那些不合時宜的晦暗色澤。

他攤開右手,一只香爐若隱若現。又攤開左手,浮現出的竟是本該被他交給商臻的那枚戒指。

不,它們並不是同一枚戒指。

鐘雨仙手上這枚,是他失憶以來一直戴在尾指的飾物。因出山那天莫名的預感,他將其摘下藏起,卻始終不知其來歷。

直到他找回記憶,並在蜉蝣水市發現那枚一模一樣的戒指,有了一瞬的異樣感,才察覺戒指出處不凡。

即便如此,鐘雨仙依舊不知道自己從何處得來這只戒指,又是為何會一直戴著它,仿佛它從始至終都屬於自己。

答案或許在他不肯回歸的那一成記憶裏,也可能在萬年以前。

“抱歉。”鐘雨仙沖蘇南禪的背影無聲說道,“又要勞你陪我走一趟危險旅程了。”

……

蘇雲常坐在檐下編竹簍。

他一有心事就愛做手工,心情好點做的做得簡單點,心情差點做得覆雜點,竹簍是他會做的所有手工活裏最覆雜的一種。

莊曉笙從井邊過來,將一盤洗過的棗子放到他手邊:“別忙了,你這三天做了二十多個竹簍,我送人都快送不過來了。”

蘇雲常嘆氣:“我愁啊!你說外甥突然離家出走,是不是被那個禍害拐走了?”

莊曉笙從兜裏摸出一把瓜子,老神在在:“不是還有兩個多月他們才會遇見嗎?”

“那老東西馬上一千歲了,誰知道他算得準不準。”蘇雲常咕噥,擔心歸擔心,該吃的棗子一顆也沒落下,“萬一他們真的提前碰上了,咱們該怎麽辦啊?”

莊曉笙看著心神不寧的他微笑:“不怎麽辦,說明他們天賜良緣,咱們這些妖魔鬼怪拆開不了。”

蘇雲常撇嘴:“我是他舅舅,我是妖魔鬼怪他就是小妖魔鬼怪。”

“那不正好。”莊曉笙瞇眼望天,陽光從屋檐外照進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瞳孔邊沿泛起一圈紫光,“大魔頭與小鬼怪,般配得很。”

這話蘇雲常聽著鬧心,正想反駁,卻好像明白了什麽,握住她拈瓜子的手。

“曉笙,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南禪躲不過這樁孽緣?”

莊曉笙笑瞇瞇:“孽緣也是緣,緣嘛,妙不可言啊……”

……

“魚燉湯之前得先煎一煎,這樣燉出來的魚湯才會是奶白色的,味道也更好。”

蘇南禪坐在溪邊,架起小火爐,用陶罐燉魚湯。晚霞在他身後漫無邊際地延伸,像畫中的背景。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鐘雨仙就在一旁等著吃。

蘇南禪的釣魚手藝一如既往驚為天人,令鐘雨仙也大為震撼。他做飯的手藝雖然稍有遜色,但溪魚鮮美,彌補了這一點不足。

魚湯色白如牛乳,魚肉鮮嫩,只撒了些鹽和蔥花就鮮香無比。

就連鐘雨仙這種不重口腹之欲的世外仙人,也禁不住續了三大碗,最後是端著罐喝的。

蘇南禪倒是難得的淺嘗輒止。

“擔心嗎?”鐘雨仙慢條斯理地喝魚湯。

蘇南禪托著下巴,橘紅的火焰跳躍在他眼底,亮晶晶的:“有點。不過更多的是激動和期待。”

“哦?”

“我活了兩……快二十年,生活平淡又閑散,回到過去這種十輩子都不一定撞上一回的事落到我頭上,怎麽不讓人激動期待。”

鐘雨仙看著他明亮的眼睛:“會很危險。”

“我知道啊。”蘇南禪嘆了口氣,眺望遠處的晚霞與夜空交匯處,“可是留下來也很危險。都是危險,為什麽不選更有趣的一邊?”

“真樂觀。”鐘雨仙晃了晃陶罐底殘留的魚湯,喝酒一樣瀟灑地一飲而盡,“若是得罪明皇,那便不止是危險了。”

蘇南禪嘿嘿一笑,沒說話。

兩人待在溪邊,吹著習習涼風天南海北地說閑話。

蘇南禪不知何時靠在鐘雨仙肩頭睡了過去。

……

早上起來,拋開蘇南禪的尷尬不提,二人略做休整後,鐘雨仙拿出了他那能夠送他們回到萬年前的法器。

法器形似日晷,通體赤金,周身遍布蛛網般的裂痕,捧在手裏仿佛下一秒就會碎掉。

“……靠不靠譜啊?”蘇南禪蹭在鐘雨仙身邊,不太安心。

“放心。”鐘雨仙笑著指了指自己,“若是不靠譜,第一個死的就是我。”

很有說服力,蘇南禪立馬放松下來。

鐘雨仙將法器拋上半空,並指起訣,沛然法力如傾瀉的巨浪洶湧而出,瞬間淹沒四面八方。

很快,法力開始向中心壓縮,構建成一個龐大的氣旋,邊沿由霧氣凝成,中心是金色,與朝陽相對,交相輝映。

蘇南禪盯著氣旋呆了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鐘雨仙扣住肩膀帶了進去。

仿佛跳入深海,他霎時間失去了五感,眼前漆黑,耳邊靜默,只覺得身體好像在不斷下沈、下沈,直至觸底。

然後便迎來了漫長的等待,就像時間也靜止了一般。

蘇南禪不知道自己在這片空間裏待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間,或許已經過去滄海桑田。

奇妙的是,他的意識無比清醒,竟也不覺得這種等待多麽煎熬,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安心自在感。

就如同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等待,或者說,這樣的等待,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無窮無盡的沈寂過後,蘇南禪在一個尋常的瞬間,等來天光大亮。

先是四周的黑暗漸漸開裂,光線從縫隙裏滲透進來,柔和又溫暖。

緊接著恢覆的是聽覺,許許多多嘈雜的聲響湧入蘇南禪二中,有兵器碰撞聲、高談闊論聲、叫賣聲、奔跑聲、馬車碾過濕泥地的哢嚓聲……

很像他在城主府的第一晚,銀光出現前聽到的那種動靜,只是此時的更清晰生動,也更有煙火氣。

距離真正突破黑暗,恢覆五感還需一些時間,蘇南禪百無聊賴,索性分辨起聲音的種類。

當他分辨到第三十五種的時候,早已裂痕斑駁的黑暗空間猛然崩裂,光明鋪天蓋地地包裹過來,隨之而來的是一潑滾燙的液體。

蘇南禪一下沒回神,被潑了個正著。

“讓他滾出去!我不需要人伺候!”

伴隨著一聲瓷器碎裂的輕響和少年冷酷的聲線,蘇南禪遲鈍的神經系統終於覆蘇。臉頰肌膚被滾茶燙得生疼,他倒吸一口冷氣,捂著臉原地蹦跶。

靠!哪個蛇精病用熱茶潑他的臉!

“殿下,您且消消氣,奴這便處理了外面那個不懂事的小家夥。”

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邊說邊弓著腰從珠簾裏退出,白凈的面龐笑容淡淡,看著脾氣挺好。

蘇南禪這才發現自己站在一間古色古香的廂房裏,身前是一面珠簾,簾後放著美人榻,榻上倚坐一人,剛剛將茶杯摔出來,把茶水潑在他臉上。

來之前鐘雨仙曾說,他那個法器雖然能將人的靈魂送回明皇所在的時代,卻也有諸多限制。

第一,附身之人是隨機的,如果運氣不好,說不定連人都當不了。但也有個優點,附身之後,他們可以得到宿體的所有記憶。

第二,時間不確定,可能會傳送到任意一個時間點,只能保證一定是在明皇存在,並抽取地脈之前。

第三,只能使用一次,意味著他們沒有試錯成本,也沒有從頭開始的機會。

為了方便相認,蘇南禪與鐘雨仙還定了個接頭暗號,暗號是蘇南禪提議的,是一串數字,非常經典好記,朗朗上口。

圓周率後十五位。

鐘雨仙不明白這串數字的含義,還問過蘇南禪。蘇南禪的解釋是,這裏面包含著來自東方的神秘力量。

想到此處,蘇南禪忽然一個寒顫,被莫名的涼意驚醒。

他擡起頭,迎上中年男人毫無感情的眼神。

“殿下不想留你,出去吧。”

聞言,蘇南禪決定先離開這地方,整理整理腦海中龐雜的記憶,搞清狀況。

可他還沒轉身,男人就又補了一句:“不被選擇的侍從沒有存在的必要,出去後,自行領死。”

“……”

蘇南禪剛邁出的腳步,“唰”一下就收了回來。

你大爺的,這是什麽沒人性的破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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