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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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在城主府的日子,並不是一直都那麽痛苦。再艱苦的土壤,也有植物在上面生長。何況城主府明面上,還把連善當成二小姐的恩人對待。

不過暗地裏什麽樣,就不能明說了。

連善入府第一年,好幾次都差點因為城主府下人的戲弄險些暴露身份。修仙界雖說是各個潛心修道,不問俗物,但也有許多自知此生與大道無緣,修得不上不下去的修者。

城主府的家仆大多便是如此,他們出生便是修者,只是天賦極低,又沒有足夠的資源靈石、堅忍的心性相助,只能活到兩百年便屍解,死後連命魂星燈都留不下。

另一些家臣,如離階這些侍從卻不同,他們多是來自聞人家子弟去仙界名宗求道時結識的師弟師妹,這些人家世平平,卻頗有慧根和悟性,被聞人家招攬成為家臣。剩下的,便是仗著出生城主府,躺著嗑丹都能修到元嬰的聞人府子弟。

在這種地方,拜高踩低人前人後兩個樣是常有的事。底下的家仆既艷羨那些家臣的靈根,聞人府子弟好命,又瞧不起凡人連修煉的邊都摸不到。

可無相城地處修仙界的海島上,城裏修者占了大半,他們平日裏接觸不到什麽凡人,連善是唯一一個。

起初城主府的下人們待她還是好的,一來連善是二小姐帶回府的,對聞人苓有救命之恩,是個後半輩子要靠藥石續命的可憐人;二來她那時請連家相助時,跟著府裏真正的連姑娘同吃同住一個月、學得三風弱柳扶風,說話輕聲細語,很難讓人生出惡感。

可是連善能下地後,情況就有些變了。

即便她做的隱蔽,可城主府就這麽大,只有她一個凡人,再怎麽藏著掖著,旁人也看得出連善把心思用到了聞人拂玉身上。

雖然還是叫著連姑娘,伺候時卻變得有些愛答不理,送隔夜的飯菜來膈應她,煎藥總是東漏一點西漏一點,要麽就是幹脆不送藥,看她的眼神宛若在看一只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滿是鄙夷。

連善好幾次聽到她們在背後議論她:“……不要臉,區區一個凡女竟想攀附城主。”

“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出生,連我們都不如的人。”

“就是,虧我以前還以為她是個好的。”

“人家精明著呢,無相城是什麽地方,巴上城主直登通天梯。”

……

這樣下去不行,連善坐在屋頂聽著她們編排自己一面想。聞人拂玉尚未對她有情,城主府最多的就是下人,如果他們總是阻礙她做事,遲早會影響到她的計劃。她需要調整計劃,新增的計劃有些覆雜,所以她還需要一個幫手。

連善撥出一點時間,開始觀察身邊的下人。然後她發現,只要細心就能發現他們身上不少能下手的地方。連善最初挑中的幫手是她的侍女招兒。招兒是那群熱衷編排連善的人裏其中之一。

招兒有個不成器的表兄,表兄家雙親早年沒了,自己又因愛偷雞摸狗被城主府攆了出去,成日在無相城游蕩,惹是生非,隔三差五就來城主府後門管招兒討靈石應付,不給就要挨一頓打。

招兒的表兄脾氣不行,在修煉上倒有些本事,靠著狐朋狗友的幫襯,不足百歲就築了基。招兒沒有淬體煆骨,根本打不過他。

連善跟蹤招兒幾日,見她在府裏對人總是笑臉相迎,在府裏口碑極好。但每回給完兄長錢,就回屋哭上兩刻鐘,一面哭一面給自己上藥,一面還給娘親用腰牌發消息。

可招兒的娘親偏疼外甥,對招兒的哭訴置之不理不說,還時常規訓她:“你只有這麽一個表兄,要是出了事了你以後有什麽事找誰。想想你小時候被人打了,還是你表兄救的。他對你多好啊,你就別跟他計較了。”

招兒摸了摸後脖子處兒時留下的疤,哽咽著,慢慢被勸服了。

連善沒有貿然出手,她看著招兒紅腫的臉來伺候自己,敷衍地塞給她一碗焦糊的藥湯就要轉身離去,伸手拉住了她。

招兒沒好氣:“連姑娘還有事?”連善掏出一瓶玉顏丹輕輕塞進她掌心,軟聲道:“沒事,你回去吧。”

招兒在城主府呆了不少年,自然看得出連姑娘給她的玉顏丹的品階上乘,能治愈她臉上的紅腫,她一怔,看了眼連善,心裏覆雜難言,攥緊小瓶一聲不吭地出去了。

沒多久,連善發現招兒臉上的紅腫消了,但還是沒給連善什麽好臉色,連善也裝作沒發覺的樣子,她從不喝那些藥湯,本來這些傷處不是她有意撕裂,早就在靈氣滋補下痊愈了。只是連善看到桌上擺著的正常藥湯時,還是感到些許訝異。沒想到收服招兒比她想象的容易,可這還遠遠不夠。

連善端起藥湯,倒進博古架上的盆景裏。

然後戴上兜帽隱匿身形去了無相城的暗巷,用城主府的腰牌召了兩個接活的結丹境體修,把招兒兄長的畫像遞給他們:“……去紅袖樓蹲他,他每日戊時前後會去找一個穿青衣的姑娘。”

連善讓他們蹲到招兒兄長,假意與他發生爭執將他帶走,要他傳消息給家裏十日內付五百顆中品靈石方肯放人。

事情辦得很快,幾日後,連善果然又見到招兒躲在屋裏哭,她大約又去見了表兄,身上一道紅一道紫,臉上也破了相。連善給她的玉顏丹只有恢覆傷處的作用,不能消解痛楚。招兒哭了幾聲,又如往常一樣給娘親傳訊。不等她開口,娘親比她還急道:“……你表兄被人捉了,要五百中品靈石,招兒你手上有多少,先借娘親一用。”

招兒氣得眼淚直掉:“到底我是你生的,還是表哥是你生的,為何每每都要我替那個破落戶解決麻煩?!”

招兒的娘親一怔,旋即破口大罵:“反了天了你,讓你掏點靈石跟要你的命似的,你怎麽能跟你表兄比?!你表兄都築基了,往後只有往上修的份兒,說不定那日就被尊者相中收為弟子,你呢?一把年紀還是個煉氣?!”

招兒啪地摔了腰牌。

這日夜裏,她給連善送藥時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連善前幾日都沒與她說話,見她始終垂著臉,擔憂地道:“……玉顏丹不好用嗎?”

招兒看了眼連善,嘴唇翕動,似是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抿緊唇,甩開連善的手,出去了。

她得向姐妹們結點靈石替表兄周轉。

連善沈默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前,擡起藥碗走到博古架前,正要倒下,突然感到哪裏不對勁兒。她把藥碗放到面前,聞了聞,還是一股熟悉的焦糊味,並沒有之前那種正常藥湯令人安心的氣味。連善皺了下眉,忍不住回憶起之前那些藥湯出現的時機:難道不是招兒送的?她那幾日忙著去無相城尋人,回來不見招兒在屋裏,只見桌上擺著碗藥湯,還以為是招兒放在那兒的。連善放下碗,暗暗想:也是,若是招兒放的,不至於還是溫熱的。便是她想著她送的玉顏丹,感念她的好,給她換了正常的藥湯,也不會守在屋裏,一遍遍給她熱。

那會是誰?

在城主府時若無緊要情況,她絕不會放出神識,以免被修為不低於自己的聞人家家臣們覺察,是以連善想了一會兒,便照舊倒了藥湯,抹去盆景上的氣味,裝作無事發生。

招兒的人緣雖然不錯,但她認識的人都是做下人的,手裏拿不出太多靈石,她湊了幾日還是遠遠不夠,離日子越來越近,招兒的娘親也愈發急躁,頻頻來尋她商量。招兒與娘親吵了兩回架,做事愈發不上心。

連善摸著妝奩裏聞人苓送她的簪子沒有作聲,饒是連善是個凡女,聞人苓還是送了她許多法器,她自小不缺靈石,對這些不大在意。這些簪子隨便拿出去一根當掉都值上千中品靈石。尤其是她手中把玩的這根。

“連姑娘”自然是不識貨的,將這些好東西戴在頭上只當普通簪子。招兒卻是知道的,她咬著唇,克制著心思,還是沒忍住趁著連善出去了摸走了一根,急急忙忙出府去當鋪。

然而不等她走到當鋪,就被人從後打暈,丟進了貼了符箓的貨箱裏。連善看了眼貨箱,對一旁兩個體修點點頭。兩人會意地擡起貨箱,朝街巷深處走去。

招兒不知道,連善卻打聽出來了。招兒那個事事都要靠她們娘倆托底的表兄,不是別人,正是招兒娘親的兄長過世前過繼給招兒娘親的,只是還沒來得及辦過繼禮,就到了歲數屍解了。

招兒的娘親自小就爹教訓女子不如男,把這話當成至理名言放在心上,給招兒起名招兒就是盼她之後再懷個兒子,可惜身體因著生招兒壞了底子,不能再孕,她道侶又是朝三暮四的,跟著旁的女修跑了。

招兒娘親便惦記上了兄長的兒子,也就是招兒的表兄。招兒娘親的表兄夫婦倆,本也快到壽終的年紀,見做妹妹的想要自己兒子,便順勢過繼給她,好讓她幫忙照顧。可招兒娘親自己就不是愛吃苦的,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就退了下來,讓招兒頂上夥計。照顧表兄的事落到頭上,只苦了招兒一個人。

12

聽說外甥的事,招兒娘親急得到處尋人,可是她一向不愛走動,認識的人比招兒還少,哪裏就能找到願意幫她的。連善便讓住在招兒娘親隔壁的一個修者帶著那兩個體修上門,假意賭光了靈石,要賣女兒做爐鼎,當著招兒娘親的面商量價錢。

果然她是個有良心的,這事也成不了,可是她偏偏上了心,等兩人一走便摸到修者家去打聽,他女兒賣了什麽價錢。翌日,聽招兒說要出府去當鋪,便跟修者商量一番,讓人等在招兒必經之路上,將人綁走。

連善是在兩個體修與她傳訊說招兒快哭暈過去時,才慢悠悠地向聞人苓請示要了一輛雲鳶去城外散心。連善入府以來從未對聞人苓要過什麽,她說想去散心,聞人苓哪有不肯的,當即便給了她十幾個元嬰仆從隨侍。

這群人都出生仙門名宗,機敏過人,在半道上遇上擡著貨箱,見到他們就兩名神色倉皇的體修和貨箱裏隱隱哭叫的女聲,當即便攔了下來。

連善把招兒扶上雲鳶,給她餵了幾顆聚靈丹,她才慢慢醒轉。

在貨箱裏時,招兒已經從那擡箱的兩個體修口中知道了自己是被娘親賣給了什麽長老當鼎爐。

招兒雖年紀不大,鼎爐是什麽還是知道的,那都是走邪魔外道的修者用以雙修的藥渣!

心裏對娘親的忌恨到達了頂峰,她哪裏還有什麽不清楚的。

要不是連姑娘救了自己,這會兒她恐怕已經變成那些死不瞑目的女修了。

招兒掙紮著跪倒在連善跟前,從懷裏掏出簪子放到地上,懇求寬恕。

連善看她一眼,把簪子放回招兒手中:“這東西我用不著,你要急用就那去吧。”

招兒猶豫著,沒有第一時間接過。她是恨娘親偏心,可是表兄到底小時候救過她一命,如果不救他,她心裏過意不去。

就在這時,招兒的手不知碰到簪子哪裏,眼前突然一陣白光閃過,眼前的雲鳶不見了,一片破敗的庭院出現在二人面前,一個瘦弱的女孩正趴在地上,躲避著面前一群小孩的欺負。

就在這時,一個高個些的少年沖進了人群,攔住那群小孩:“幹什麽幹什麽?!這是我妹妹,你們再欺負她試試?!”

連善袖子一緊,低頭看,招兒不知何時緊緊攥住了她的袖子。

那女孩滿臉是淚的擡頭,見到少年,張口道:“表哥,他們打我!”

“表哥幫你出氣。”少年把她扶起來,看向那群小孩,惡狠狠道,“都給我滾,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那群孩子畏畏縮縮地朝後退了一步,讓他們過去。

女孩靠在少年懷裏,剛經過他們,後頸突然一痛,她歪頭暈了過去。

招兒正要上前,就見方才還抱著女孩的少年松開手,任由女孩摔倒在地,蹲下來摘走她腰上的錦囊。剛才還蹲在一旁的孩子們紛紛湧上來:“怎麽樣,有多少?”

少年往下一抖,幾顆碎靈石滾到地上。

那群孩子不由失望:“這麽少啊。”

少年也露出如出一轍的表情,朝地上昏倒的女孩吐了口唾沫:“窮鬼,還不夠咱們分的。”

……

白光緩緩消散,兩人又回到了雲鳶中。

招兒的神情還有些怔怔,連善沒有吭聲,安靜地坐在一旁,好半晌,她才聽到招兒哆嗦著牙齒,眼眶紅了又紅,語氣咬得極輕:“連姑娘,你讀過書,我想改個名字,你幫我起一個?”

連善沒有拒絕:“叫佩佩如何?佩諧配,佩還有美玉的意思。”招兒的名字,她聽不順很久了。

“佩,這個字好。佩佩比招兒好聽。”佩佩對連善磕了個頭:“多謝連姑娘。”

連善沒有應聲,但她心裏清楚,佩佩以後可以為她所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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