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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師弟(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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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師弟(十四)

阿九回憶了下小公子的眉眼,肯定道:“像。”

要說哪裏不像,大概只剩感覺了。小公子給人觀感很招搖,像一株迎光伸展的銀杏樹,“他”則沈悶得多,許是境遇不同。

阿九突然想到一個好玩的點,放下煙薯,湊近“他”:“哥,你想不想見見小公子?”

“他”嚇了一跳:“這種人我怎麽見得到。”

“又不是真見,”阿九出了個鬼主意,“這兩日是廟會,小公子要出門玩,趙哥會安排幾個‘似是’護衛,我也在其中。到時候我帶你出來,咱們遠遠在街頭望一眼不就得了。”

聽阿九說了這麽久,“他”也有點動心。不過,“他”扯了扯脖子上的鐵鏈:“我出不去。”何況,那兩口子已經在給他找闝客,不會輕易放他出門。

阿九聞言,剛剛還興致勃勃的臉一下子耷拉下來,像兩只無形的耳朵垂了下來。是啊,好友出不去,她又不能帶他一道走。

看阿九萎靡不振的模樣,“他”擡了擡手,似乎想安慰對方。

阿九突然擡起頭,眼前一亮:“等等,我想到一個人可以幫忙。”

阿九告訴“他”,在趙哥手下受訓的二百個小孩裏有幾個擅長機關術的,可以幫他解開脖子上的狗鏈,等他們從外面回來再拴上,保證那對養父母看不出痕跡。

“他”聽得心動,如果阿九真的能找人幫他解開狗鏈,“他”還看什麽勞什子小公子,趁此機會逃走豈不是更好。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他早就過夠了,是以只猶豫了一瞬,便點頭同意了提議。

-

兩日轉眼過去,女人帶回了一個好消息,有位貴客買下了“他”的身子:“乖仔,買下你的貴客給了一百兩的訂金,你可要好好伺候人家,往後爹娘的性命就拴在你身上了。”

連善沈默地聽著,她聞到女人身上有別於市井街坊的氣味,一種昂貴的、在東盛王宮裏聞到過的香料氣味,有點像麝香,又帶著點沈香木的氣味。

看來他們這回是真撞了大運,把“兒子”賣了一個好價錢。

男人也十分高興,打了一盅酒和幾樣下酒菜美滋滋地吃喝了起來,還給連善加了一筷子鹵肉,讓“他”多吃點。

夜裏兩口子歇下了,連善躺在地鋪上,望著黑漆漆的房梁想,陣眼究竟在哪裏?

她原以為應當在那對夫婦身上,但她有意操控“他”用眼神和他們作對幾次,發現他們並不具備陣眼的能力。遇到阿九後,她又猜測是不是在阿九身上,然而也不對。

陣眼分活眼和死眼,有時候區分陣眼的方式很簡單,所有靜態的物什裏唯一動彈的就是陣眼,反之亦然,另一些時候則很難。比如現在,她的意識被困囿於這個幻境某個人的眼中,只能透過“他”的眼睛獲取幻境信息時,需要判斷的地方就多了。

連善閉上眼,一一回憶腦海裏這幾日遇到的事,還是認為陣眼在阿九身上,如果不是這個人本身,那麽就是她帶來的東西上。

會不會那個所謂的小公子?

和“他”長相相似,境遇出生卻大相徑庭,“他”連嫉妒都找不到餘地,只能嫉妒身為死士、境況沒有好太多的阿九。

越是覆盤,很多以前沒註意到的細節愈發凸顯。

“他”的記憶裏,沒有自己五歲前的回憶;他識字,能通過文字記住自己住的地址,和阿九傳遞消息時卻沒有暴露自己識字,除了自己外,沒人直到“他”會認字;

“他”和阿九重逢的記憶也很模糊,依稀是在一座豪華宅邸的後門相遇,那對夫婦從不帶他去富人雜居的巷子,按阿九的說法,請得起死士的人家也不會住得太偏,這些“他”都是怎麽做到的?

最奇怪的地方,連善轉動眼珠往左側,從這個視角很難望不見耳後的瘡口,但她知道那裏有。“他”為什麽要一遍遍把瘡口撕裂,像在打什麽標記一樣,是為了讓誰看見?“他”見阿九時總是披散著頭發,阿九不會註意到這裏,那對夫婦更不用說。

連善揣著一肚子疑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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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兩口子把連善綁上鐵鏈,照舊關進柴房。

那位貴客據說要過幾日才來接“他”,女人還要出去談生意,怕他跑了,讓男人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柴房,不要讓連善逃出去。男人也照例陽奉陰違,這段時日他習慣了“他”的順從,等女人一走便反拴上門閂,摸去了隔壁酒肆喝酒。

“他”豎起耳朵,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院子裏再沒有一絲動靜,才握緊手裏那棵石子,敲打窗格。

顧忌著男人就是離柴房不遠的酒肆裏,這才他敲擊的動靜沒有那麽頻繁。等到太陽升到正中,才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阿九帶著一個有些眼熟的男孩鉆進屋裏,男孩和阿九穿著一樣服色的衣裳,眼神頗有些挑剔地打量著柴房的環境,看到“他”時也沒有立刻上前。

“他”的眼神有些不平靜,因為阿九帶來的小孩不是別人,正是小孩時期的柏爻。

阿九拉著柏爻走到“他”面前,道:“哥,這是阿四。”

又轉向柏爻,“阿四,這是我跟你說過的,對我很好的哥哥。”

柏爻吊兒郎當從發縫裏剝出一根細細的鐵絲,走到“他”面前蹲下,將鐵絲對準鎖眼穿進去轉動幾周,凝神聽了聽,又退出再換個方向,轉了下。

阿九有些著急:“好了沒?”

“別急。”柏爻道,他撥弄著鐵絲,只聽到一聲清脆的哢噠聲,“他”感到脖頸一松,鐵圈打開了。

柏爻起身拍了拍手:“可以了。”

“他”站起身,對柏爻鞠躬道:“多謝。”

柏爻像被嚇了一跳,後退幾步。阿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爹娘什麽時候回家?”

“申正。”

“那我們申初回來就行了。”柏爻雙手交叉放在腦後,走到阿九身旁,阿九點點頭,看向“他”,“他”也沒意見。

幾人商議結束,拿出一套短打給“他”換上,又重新束發,翻出窗外,把窗格插銷插上,佯裝無人來過般悄悄離開。

“他”已打定主意,等阿九和阿四將他帶到人潮如流的廟會時,便假意蹲下來撿東西,躲到一旁的攤位後,等他們走遠了就趁機逃跑。

這日疇京城中人山人海,扮作觀音的女子坐在蓮座上,由轎夫擡著緩緩駛過長街,沿途僧人抓起一把糖灑向空中。

阿九拽著“他”的手在人群裏穿來穿去接糖,柏爻跟在他們身後。眼看著就要抵達阿九口中的主家,“他”心裏愈發著急,這股著急甚而影響到了連善,她感到心跳得厲害,好像下一刻就要躍出胸膛。

“他”用力掙脫阿九的手:“我肚子疼,想解手。”

阿九毫無察覺地笑道:“啊,我帶你去找公廁。”

“他”使勁搖頭:“沒事,你就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阿九見狀,沒再阻攔,只是道:“你認識路嗎?”

“他”笑:“認識。”

說著,往後鉆進一條巷子,疇京出了名的巷弄多,巷道四通八達,“他”躡手躡腳鉆進巷尾的公廁木門,又從窄窗爬出去,連善不確定“他”是否真的認識這裏的路。

“他”氣息急促,在一條條巷道裏泥鰍似的穿梭,眼看出口就在眼前,“他”的臉上露出欣喜,宛若曙光在朝自己招手,“他”朝前快步走出幾步,眼前忽然閃過一道黑影。

柏爻從墻後走出,抱胸看“他”:“解完了?”語氣平淡地好像這條路就是“他”先前去解手那條路一樣。

“他”僵在原地,滿頭的熱汗化作針刺的難受。

柏爻卻像看不見眼前人的窘迫,上前道:“走吧,再晚點阿九就要挨罰了。”

“他”躊躇著,沈默地跟了上去。

柏爻熟門熟路帶著“他”鉆出巷道,“他”一眼就看到守在一個面具攤前的阿九,見到他們倆,阿九舉著一個昆侖奴的面具跑上前,獻寶似的給他們看:“怎麽樣,是不是很威風?我買了三個,一人一個。”

他壓根沒發覺“他”趁著解手逃跑的事,柏爻似乎也無意提起,接過面具扣在自己臉上,又取下,眼神挑剔:“顏色太醜了。”

“明明很好看。”

阿九一臉“不識貨”,往“他”手裏也塞了一個,“哥,你說是不是?”

“他”支吾點頭:“嗯,好看。”

阿九拍了拍“他”的肩,得意地看向柏爻:“二比一,阿四你眼光不行。”

柏爻翻了個白眼,一副懶得跟傻子計較的神情。

他們的路越走越冷清,很快身邊只剩下沿街的楹樹和偶爾路過的兩個仆役。

阿九和柏爻帶著“他”往一排柳樹和水井的後門走去,按阿九的說法,趙哥為小公子今日出行點了十個“似是”,他也在其中,阿四因著之前犯了錯,不在其中。待會兒看完了人,就讓阿四送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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