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師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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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師弟(十)

紫煙冉冉升起,午後的霞光斜斜灑落屋內。

連善垂著眸,把手搭在賀漣右手手腕,不論怎麽看,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不過以防萬一,她還是放進一縷神識註入經脈。

凡人察覺不到神識在周身游走,賀漣臉色沒什麽變化,仍笑吟吟的:“小仙長,我沒事。白日去太醫院瞧過,就感染了點風寒。”

“我姓連,叫我連善就行。”

連善嘴角一牽,正要說什麽,忽然手指一頓,神識前行時在他身上碰到了阻礙。

沒入深處的神識宛如掉進深淵的石子,連道回聲都聽不見,就再也瞧不見蹤跡。她試著再放出一縷,仍舊沒有任何改變。

連善垂著眼,這種感覺,似乎在哪裏見過……

見她沈默良久,賀漣出聲道:“連小仙長?”

“唔,的確。”連善神色如常地收回手,對塌上的賀漣認真地道,“從脈象上看,你沒有被妖物侵蝕的跡象。”

賀漣笑了笑:“連小仙長這麽厲害,自然不會讓我受傷。”

連善解開錦囊,掏出一枚小瓶:“這是高階回春丸,平日修者用來療傷的,凡人也可以用來固本養魂。”

賀漣坐直身,皺起鼻子道:“這麽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連善把裝著回春丸的小瓶往他手裏一塞,不容分說道:“不貴。回春丸對丹修而言只算基礎丹藥,再說,昨夜你幫了很大的忙。”

賀漣推拒幾番,見連善態度堅決,這才勉為其難地接受,只是臉色還是有些靦腆:“欸,小仙長太客氣了。”

連善又說了幾句,便準備起身告辭。

賀漣把她送到門口,突然像是想起什麽,順嘴問道:“對了,連小仙長,昨夜捉住的那只夜叉,陛下說怎麽處置?”

“還不知道。”連善道,“陛下只傳召了金鑾宮和滄瀾仙宗,剛才師母才過去。”

“這樣啊。”

連善點點頭,推開門走出去。

賀爻抱胸守在庭院裏,見賀漣和連善出來,走上前用問詢的目光看了眼賀漣,在後者“都說了我沒事”的彎月眼裏移開了視線。

“宮裏路途覆雜,”賀漣對賀爻道,“你送連小仙長回去。”

賀爻沒有拒絕,他看向連善:“小仙長,隨我來。”

連善笑了下:“麻煩了。”

賀爻收回視線,不知為何,分明還是那個人,他卻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女修進門前後身上的氣息似乎發生了變化。

-

離開賀漣的視線,連善緊繃的肩緩緩松懈下來,背心被冷汗浸濕了衣裳,經風一吹,涼得宛若刀子在肉上割。遲來的危機感在她身上瘋狂敲響警鈴。

是賀漣!

那只盤踞在東宮的惡妖,根本不只有夜叉,還有那團能吞噬靈氣的詭譎黑氣。她以為那團黑氣時夜叉的法術,沒想到竟是賀漣。

難怪拿他當吸宿主碰瓷妖物這麽多次,旁的宮人修者都表露出體虛不濟的癥狀,連善摸他的脈時卻感到平穩有力,沒有絲毫異狀。

是什麽時候附身賀漣的?

還是說賀漣就是黑氣本身?

二師弟知不知道?

連善的腦子裏一時間擠滿了各種念頭,不管放出多少縷都被吸收得宛若泥牛入海的神識,其載體少說也有元嬰境五重以上,以現在的她,根本無法對付,得快點回去和師母商量。

正要快走回宮,連善突然註意到身旁還有人。

等等,二師弟剛才為何管賀漣叫主子,而師弟也是英王府的?他改姓前也姓賀來著。

連善遲疑著,開口搭話:“……賀侍衛是什麽時候入的宮?”

大約問話的人只是個小孩,賀爻沒感到太多抵觸,何況這種事隨便打探一下就能知道。

賀爻道:“今年冬天。”

連善看著他的臉,繼續問道:“和賀二公子一起”

和二師弟相識多年的經驗不是隨便就能忘的,他一撒謊左眼皮就會跳動數下,連善仔細地盯著他的臉。

賀爻眼也不眨地點頭:“是啊。”

那日下了好大一場雪,主子在祠堂不吃不喝跪了整整三日,終於換來英王松口,將他送去東宮做侍衛,沒人要求賀爻一起,但他還是跟著一道去了。

老實講,賀爻並不清楚主子心裏在想什麽,他從小被當做世子死士訓練,並不是那群死士裏最出色那個,帶他的老師讓主子來挑人,主子卻從一千人裏挑中了他。

因著相處不久,要說多忠心是假的,但賀爻還是挺感激主子能選他,畢竟作死士每日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一點也不好受,跟在主子身邊起碼能像個人。

他當上世子死士沒多久,英王府來了一些名門仙宗的修者準備收徒,英王府的庶女庶子都相繼測出了靈根,所有人都很期待主子的靈根。

沒想到驗靈時,身為英王世子的主子卻沒測出絲毫靈力,驗靈的修者不信邪地歡樂好幾塊驗靈石,依舊沒有絲毫反應,英王世子是個無靈根之人,這個消息驚動了全府。

據說英王英王妃成親前都去宗門問過道,雖然境界不高,到底都是修者,但絕不可能生出沒有靈根的孩子。

雖然英王和王妃封鎖了那天的事,主子不是英王親生兒子的傳聞還是在疇京城裏甚囂而上。

沒多久,府裏就出現一張和英王妃有幾分肖似的少年,主子和他站在水榭後遠遠地註視著那個人和英王妃相處。

英王妃很久沒露出那樣慈愛的笑容,她親昵地扶住那個少年的肩,一筆一劃教他練字。

雖然主子沒說話,但賀爻看得出,他很難過。

懷裏為英王妃雕了幾個月的黃田玉印章掉進水裏,都沒重新撈上來。

“賀侍衛、賀侍衛?”

連善揮了揮手,賀爻回過神,像只被踩了一腳的貓似的警覺地退開一步,“小仙長問這個做什麽?”

這個小女修問這麽細,該不是英王府新安插進來的殺手?

連善光看賀爻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二師弟一向如此,想什麽都寫在臉上,她想看不出來都難。

連善心裏嘆口氣,道:“賀侍衛,昨夜除妖時死了那麽多人,要是我有什麽不好的念頭,你的主子這會兒已經沒命了。”

賀爻一楞:“昨夜你在東宮見過主子?”長喜公公可沒跟他說這個。

連善:“?”

連善:“不然我為什麽要見他?”她沒說她把賀漣當吸妖機的事。

賀爻撓了下頭,不敢說自己以為對方是英王府派進來的。

知道自己錯怪了人,賀爻對連善的臉色好了點,大約是把她當成那種心地純善,連除妖時受到波及的凡人也要來照料一二的那種修者。

他道:“對不起。”

連善不知道他腦補了什麽,不過看表情就知道說出來也不是她想聽的。

連善移開視線:“賀侍衛,剛才那群人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提到這個,賀爻剛剛好轉的臉色又迅速冷凝:“一群廢物而已,只會仗勢欺人。”

“這麽說,他們說的是真的?”

“當然不是!”

賀爻立刻道,大抵是聽不得這種話,他反駁人時一點不收斂,唾沫星子都噴到了連善的臉上。

連善及時擡起了袖子,還是被噴了一額頭。

她無言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臉,看著賀爻漲紅臉一面道歉一面想把她擦臉的模樣,平平地道:“要是賀侍衛真的想道歉的話,就跟我說說剛剛的事。”

本來還有些窘迫的賀爻聞言,抿了下唇:“其實也不是什麽秘密,你如果真的想聽,回去問問殿裏的公公就知道了。”

雖然是皇室醜聞,但自從鬧出那事以後,整個疇京城裏恐怕也只有在山裏隱居的修者不知道英王府出了個假世子。

但知道歸知道,要賀爻自己來說,他還是感到為難,他不喜歡背後議人是非,何況對方還是賀漣。

連善不買賬:“長喜公公他膽小。”

賀爻反駁:“我膽子也不大。”

連善盯著他跳個不停的左眼皮一會兒,沈吟道:“這樣吧,我問,你回不回答都行。”

這樣也不至於讓賀爻難做。

賀爻想了想,點頭:“可以。”

連善把人帶到一旁的八角亭內,施了個避音結界。

“賀侍衛和二公子入宮前就是主仆?”肯定的回答。

“賀侍衛跟著二公子多久了,十年、五年、四年、三年……”三年。

“東盛國沒有給仆從冠族姓的習慣,能冠姓的除了相對貧寒的旁支小脈,就是簽過死契的家仆和侍從,賀侍衛是那種……”死士。

“聽說二公子曾是王府世子,一向都是長子襲位,二公子既被奪去了封號,那麽英王府中有一位新世子?”這就是有了。

“這位新世子是二公子的兄長、弟弟……”兄長。

“這位新世子從前與二公子同住府內、住在府外……”府外。

“新世子何時入的府?夏、秋、春……”春。

說到這,連善忽地記起前些陣子在疇京城江邊吃紅油餛飩那日,有一艘繪著賀字的旗幟的大船駛進碼頭。

賀是東勝國國姓,她那時沒想太多,眼下想來該不會那日她瞧見的大船裏坐著就是回英王府的新世子?

莫非英王府此前不知道還有個兒子養在府外?

她這麽想,便也問出了口。

“英王府從前沒聽說過這位新世子?”沒聽過。

看出賀爻坐立難安的神情,連善終於決定放過他。

“最後一個問題。”

有些難以啟齒,還是問了出口:“……賀二公子他如今還是英王子嗣?”

賀爻蹭地從石凳上站起,抓緊腰間的佩劍,語氣催促:“時辰不早了,我送小仙長回宮。”

是他大意了,沒料到這個小仙長會問得這麽刁鉆,她眼睛掃過來時賀爻只覺得渾身起毛,心裏想什麽都被看個遍,太恐怖了。

難怪長喜公公不願意親自帶她,要找自己幫忙,他還以為是他和主子住一間屋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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