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師弟(八)

關燈
二師弟(八)

在夜叉被徹底捆住裝進芥子囊後,籠罩在東盛王宮東宮頂上三月之久的那層黑氣宛若一滴清水註入濃墨般緩緩向四面八方淡開。

不過半個時辰,黑氣逐漸被稀釋了幹凈,殘留地一點烏雲被太月潭湖面飄來的微風吹得七零八落,也慢慢消失在天幕間。

一輪紅日從東邊的山巒後瞧瞧鉆出半個腦袋,薄暮時分的霞光帶著些許的寒意刺破重重雲層灑向人間。

當值的宮人躲在屋內聽了一整夜的哭喊,這會兒各個頂著青黑的眼圈出來灑掃,滿臉不安地環顧著庭院和殿內。

他們一個個膽戰心驚,生怕下個轉角就看到什麽令人今生難忘的可怖場景,好在出現在他們眼前除了滿屋子臉色疲憊、互相照顧的修者,就是一些困得睜不開眼的宮人和侍衛,太子好端端地躺在塌上,還有活氣,這才放心地開始幹起今日的夥計。

連善蹲在廊廡下,沐浴著微冷的空氣,將最後一點散落的碎肉捧起放進一只錦盒,交給一旁因吐了太多次臉色慘白的長喜:“這是昨夜不幸被害的那些宮人和侍衛,我不知道他們的名諱,你拿給陳公公核對一下昨夜東宮輪值的宮人和侍衛名單,對不上的應該都在這裏了。”

長喜看著錦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兩條眉頭擰巴在一起:“小仙長,奴婢一個小公公,哪有資格讓幹爹給我做事啊。”

連善認真地道:“你跟陳公公說,是師母讓你送的,他會答應你。”

長喜看了眼連善黑白分明的眼瞳,只覺得這趟差事接的真不容易,從頭到尾都很辛苦,他嘆了口氣,認命地接過沈重的錦盒:“知道了,我會轉告幹爹的。”他願不願意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裏死的估計還有不少他昔日說過話都過話的宮人,長喜心裏也不好過。

-

聽說附身在太子身上的惡妖被抓到了,東盛國國君終於在早朝後召見了昨晚忙了一宿的修者們。

那夜活下來的宮人和侍衛都擡下去修養了,宮裏人並不知道是誰捉到的惡妖,想當然傳喚了滄瀾仙宗和金鑾宮的幾位修者。

周湫琰只是被夜叉附身,沒有傷及根本,幾息後便幽幽醒轉過來。一醒來就聽師弟們爭先恐後跟她說惡妖被俘獲時如何驚險,自己如何附身傷人等等事,擠得她腦子快炸了,險些以為自己還沒清醒。

周湫琰忍不住打斷:“一個一個來。”

幾個師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先前那個在周湫琰被附身後跟夜叉鬥了幾個輪回的那名師弟道:“師姐,我來說吧。”

他把昨夜的事況簡略地講了一遍,包括周湫琰最後是被誰救下的也說了。

周湫琰想了好一會兒才會腦海深處扒拉出那對師徒的面孔,做師母的面目模糊,修為似乎不算高深,與她差不離。

做徒弟的女修曾在宮道上與她挑弄是非,惹得她宗內師弟與眾散修起了沖突,只是個築基。

這兩人如何能從夜叉手裏救下自己?

周湫琰有些狐疑,昨夜那群師弟也沒用留影石記下當時的戰況,雖是知道他們不會在這種事騙自己,心中仍隱隱感到古怪。

聽到東盛國國主傳召,周湫琰快速施洗一番,叫住剛才說話的師弟:“夏岐,你跟我一道去。”

夏岐楞了下,道:“是。”

他捏了下腰間的錦囊,不知想到什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金鑾宮那邊也受到了傳召,早早到了大殿候著,周湫琰和夏岐到時,幾人正與皇座上的那位白眉長須的東盛國國君相談甚歡。

金鑾宮的領頭修者口若懸河道:“……說時遲那時快,我就抓住那夜叉的一只角將它掀翻在地,兀那魔物痛呼三聲,在地上滾做一只黑團。”

東盛國國君聽得撫掌大笑:“哈哈哈哈……”

夏岐的臉不自覺擰巴起來,輕哼了聲。

周湫琰不作什麽反應,領著他走進殿內。東盛國國君見人到齊了,止住了話聲,笑道:“滄瀾仙宗的仙長來了,賜座。”

話聲未落,兩個小宦官便捧著軟座上前。

周湫琰看一眼對面的金鑾宮門人,暗暗感到幾分無言,從前聽說家中長輩說在外要提防金鑾宮人。

她還不以為然,沒想到今日能親眼見識,他們也就仗著凡人好騙罷了。

周湫琰瞧不上這種伎倆,也懶得應付。她看了眼夏岐,後者會意踏出一步,道:“陛下,昨夜捉住夜叉的另有其人。”

夏岐看著只有舞勺之齡,又生得唇紅齒白,東盛國國君對他的貿然出聲並未制止,反而哦了一聲,扶須笑道:“這位小仙長,那你說說,是什麽捉住了夜叉?”

夏岐無視對面金鑾宮眾人黑沈的臉,一字一句道:“是飛桕門師徒,此刻夜叉還在他們手上。”

東盛國國君原以為這小仙長會說滄瀾仙宗捉的,畢竟他是滄瀾仙宗的人,沒想到夏岐實誠地說了兩人來處,不由多看了周湫琰一眼。

做皇帝心思重,他自知滄瀾仙宗與金鑾宮不合久時,此番將兩家邀來,也是看在兩宗不合能互相牽絆。

夏岐說的什麽飛桕門,他是聞所未聞,不過興許那什麽門也是滄瀾仙宗底下一只旁脈,這會兒提出只是為了和金鑾宮作對也說不定。

東盛國國君看向周湫琰,以為是做師姐的指點師弟說的:“周仙長,您看……”

周湫琰道:“不瞞殿下,昨夜我被夜叉附身了一個時辰,再醒來時夜叉業已伏誅,期間的事,沒有絲毫印象。”

金鑾宮眾人見周湫琰也認了,旋即改口道:“前頭在我們圍堵夜叉時她們沒出過手,想來那時便打著最後拿下夜叉的主意。不過要說起來,應當是飛桕門那位做師母的女修捉住的,她徒弟只是幫著打了下手。”

夏岐還記得那名救下自己那名小女修身上溫和的靈壓,她解決夜叉分裂出的那些妖物時速度又快又準,根本不是金鑾宮說的那樣打個下手。

他皺著眉看了眼說話的人,後者扯了下嘴角,不冷不淡地移開了視線。

東盛國國君撫須的手微僵:且慢,這麽說那只惡妖還真是被一個小宗師徒捉住的?

一對無名小宗師徒就能解決的惡妖,他還花費大量靈石請這兩尊大佛來做什麽?

心下一時轉過無數個念頭,再擡頭時,那國君仍是笑道:“不管怎麽說,兩家仙長都辛苦了,要不是有你們前頭出了力,恐怕也無法叫人輕易捉住那夜叉。”

金鑾宮的人聞言,臉色好看了些。

東盛國國君招了招手,一個老宦官來到他身後:“陳胥,你去把飛桕門那位仙長一並請上殿。”

陳胥,就是先時替眾人引路的陳公公躬身道:“是。”

-

長喜帶著錦盒離開後,連善就回到了偏殿。

偏殿裏圍著一大群人,都是同住一座宮殿的修者們,這會兒正你一句我一句圍著禦羽清打轉:“……禦道友,我們玄霄樓弟子各個虛心向學,教起來又懂事又順心,什麽時候來我們玄霄樓做客,法器靈石不會少你。”

“玄霄樓窮成什麽樣了,還好意思在外頭吹噓。”一個修者擠開那人道,“還是看看我們南海十三窟,我們窟的弟子都是南海本地人,性情淳樸良善,一向尊師重道,窟裏吃的好住得好,靈草靈花靈魚應有盡有。”

“嘁,什麽淳樸良善,那是南海十三窟瘴氣太重壓根沒幾個修者肯去,裏面的弟子也蠢得要命,一個基礎術法要學幾年才講講學會。要說會舉一反三,還是我們鳴水學府,我們學府……”

“不是,搶人歸搶人,你說誰家徒弟蠢?!再說一遍!”

“南海十三窟啊,不然?”

……

禦羽清:救命,頭好痛,好像圍了一百只蒼蠅。

早知今日,禦羽清絕不會昨夜讓連善動手多嘴說那兩句。

反正連善一點就通,讓她直接動手就是,不行自己上不就得了。

非要裝一波大的,這下可好。一個個真把她當什麽名師教習了,她真沒那麽勤快啊。

就在禦羽清婉拒了好幾次仍不見消停頭痛欲裂時,忽然察覺到一縷熟悉的氣息,她立刻在人群後捕捉到連善的身影,立刻密音傳耳道:“善善,救救為師!!”

連善:“……”

連善撥開人群,走到禦羽清者面前。

連善是禦羽清的徒弟,他們倒也沒有阻攔,見她鉆進了人群,有人還勸道:“這位小道友,你也勸勸你師母,教人刀術既能賺靈石也不耽擱你求道。”

他們也不是都要學昨夜連善那套朱雀刀術,畢竟瞧著殺傷力太大,也或許是人家的獨門術法,不過基礎刀術應當可以傳授一二。

她能把這麽一個築基境的弟子教得這麽厲害,要教授別的恐怕只會更好。

禦羽清望著連善,密音求救:“快拒絕!”

連善看向說話的人,點了點頭:“有道理。”

禦羽清:“幹得漂……?”

善善,你在說什麽?

“飛桕門雖是小宗小門,宗裏一時也離不得師母打理,”

連善沒有理會禦羽清的眼色,繼續道,“諸位道友若是願意,不妨留一個通訊名諱,等宗裏什麽時候不忙了,我就讓她聯系你們。”

禦羽清:……這樣也行。

禦羽清掏出銅簡,啪地蓋在桌上,環視眾人,輕咳一聲:“諸位若有意願的,可以……”

話音未落,離得最近的那位玄霄樓的修者立刻搶過銅簡,迅速輸入玄霄樓的牒號,旁宗的修者見狀,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搶……

就在一片混亂之際,一道刺耳的男聲打破了喧囂:“……禦仙長,陛下有請。”

陳胥捧著聖旨守在門前。

屋內正在爭搶銅簡的修者們安靜下來,有些疑惑地朝門外望去。

這會兒已是未時,他們早就聽說東盛國國君傳召了滄瀾仙宗和金鑾宮的人,還以為這兩宗已經瓜分了賞賜,只等著待會兒滄瀾仙宗勻出一點給自己,沒想到宮裏竟來人傳召禦羽清,一時都有些驚訝。

莫非金鑾宮這次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禦羽清也楞了楞,道:“稍等。”

她看了眼連善:“你在偏殿等著,我去去就回。”

連善點頭。

禦羽清起身,拿上芥子囊,跟上陳公公。

等人一走,連善趁著眾人怔忪之際,拿起桌上的銅簡,道:“我來輸吧,下一個輪到誰?”

剛才還在發呆的一些修者立刻回過神,不再去想別的,連忙道:“南海十三窟,牒號一九一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