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詭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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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他封了汝墳殿,斷了你所有的通訊來源。”深邃的瞳眸浸染了燭火,明亮而深沈,“你若不是在等什麽,為何不願離去。”

靜了靜,慕容素笑意輕淺,“那你呢?”靜靜對上他深谙的目光,她問語極輕,“你又在等什麽?”

莫鈺窒了一下,凝刻的神容不變,慢慢脫口,“你明明知道。”

“如果你的答案是我的話,”她避開了他的視線,刻意忽略的話中隱忍的情愫,“那我註定要讓你失望了。”

入喉的醇酒冰涼刺人,她緩緩咽下一口,臉上沒有表情,“莫鈺,我早已不是你要守的那個公主。我勸你一句,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妄做無謂的事情,我會選擇離開。”

他說不出話,只是一直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冷峻的面龐不無澀意,“郡主也在等你。”

“我對不起梓姐姐。”她扯了扯唇角,泛白的臉龐卻沒有笑意,低眸凝視著自己的指尖,“可你們等的那個,是大燕國的小公主。而大燕早已經不在了,又何來的公主?”

“即便我能欺騙你們,我也騙不了我自己,我早已不是你們等的那個慕容素。”輕擡了擡頜角,她凝視住他的眼,瞳眸泛出點滴水霧,“就像你,莫鈺。你也不再是曾經的那個莫鈺了,不是嗎?”

他喑啞了一剎,抵在案角的指節緊緊蜷起,又一瞬松開,表情有些空白,“如果你願意,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訴你。”

“那還是不必了,”她立即拒絕,啟手斟了一杯酒液,執至唇邊,“終歸是你自己的事,與我無益。”

四周靜了一瞬,酒香蔓延,神思仿若凝入了黑夜,變得暗而悠長。

莫鈺的眼神黯了,低洌的清音卻如冰封的寒潭,沈著冷凝的疼意,“你一定要這樣嗎?”

她的手僵了一僵,緩緩笑了,道:“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

“從我入了王府開始,我就是這樣。李祁景教會我,只做對自己有益的事。”迷蒙的笑蘊著眸中的淡緋,顯得哀婉而淒涼,“所以,莫鈺——”

“不管你對我有什麽期待,我還是奉勸你,趁早打消了心思。你想要的,我做不到。”

“我……不想讓你很失望。”

彌繞數月間的迷霧被她一語點破,她說得異常輕松,不曾留存絲毫的情意。

渾身的血液似是被凝凍了,莫鈺只覺胸口冰涼,心若沈入深淵。

“我不會放棄。”抑制住滿身的冰寒,他終只說出這一句。

“隨你。”慕容素沒看他,一口將酒盞中的殘液剎那飲盡,亦灼盡了所有神緒,“那也是你的事。”

……

後來再說了些什麽,莫鈺已記不大清。

只隱約記得她神思迷亂,雙目猩紅,放縱著自己一杯杯啜飲下去。素來清冷雪白的面頰緋紅燃盡,眸光閃爍。數月以來,終於還是流露出了幾許難得的脆弱。

他不再阻止,伴著她對酒當歌,用烈酒醇液浸泡破碎的神思,讓所有冰冷的疼模糊得再難捉摸。迷蒙中他似乎聽見她最終的話語,似隱在春風霧雨之後,飄得毫無聲息。

“該結束了……”

“莫鈺,一切都要結束了,對嗎?”

雲絲般的囈言終是消失了。他感到自己似是沈近寒潭冰湖,所有的光亮湮滅,只餘沈沈的黑暗與冷意層層包裹。

第二日一醒來,頭痛欲裂。

他獨自靜坐了很久,令飄忽的意識逐漸抽回腦海。思起她昨晚的片言碎語,執著冷漠,心中不可遏制地泛出了疼。

……

不管你對我有什麽期待……

你想要的,我做不到。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妄做無謂的事情,我會選擇離開。

……

…………

總是保持距離,總是冰言冷語,拒絕他的任何探索與接近,更不願他接受他絲毫的襄理。他不明白,她為何就能絕情至此?摒棄了過去的一切,堅冷決絕得恁般疏淡。

心電閃過,一絲黯然在胸膛彌漫,卻倏然又多了幾分不解。

她……究竟在等什麽?

她不相信她固執地選擇滯留此地不願離去絲毫沒有目的。她既已言說自己不會做無益的事,又怎會就這般毫無意義地任己留在冷殿之中?她在籌劃什麽?或是發現了什麽?正在靜靜等待那個對自己有益的時機。

包括那一句,該結束了……

是什麽……該結束了?

定定凝視著窗外霧蒙蒙的天,他心思如疊。細細密密的疼,又冰涼透骨的沈。

·

八月初,一則消息在民間漸漸漫傳,震動了帝都皇城。

事情起於一則自涼國北境的一道暗折,折中所述的,是一則發生自荊陽城內的命案。北地天高地遠,管轄疏漏,近幾年間,平地生起許多私匪作亂。此次事起荊陽,據傳事情皆因一場私匪勒索而起。這本不是奇事,只是此次卻轟動舉國。而據聞,此次所傳之廣、事態之盛,全憑一闕詩文血書。

半個月前,一位名喚宋淵的墨客舉家遷徙,由平州啟往涼國腹地的松府城內。期間途徑荊陽地境,不慎偶臨暴雨。夜路難趕,又時逢城閉,無奈只得自田野山洞內避雨休憩,欲待隔日雨停再進行城。

荊陽自涼北地界乃大城,只是畢竟屬關隘,既遠離帝都,又不如涼城一般繁華昌隆。管制頗松,自是令此地魚龍混雜。近些年涼國覆立,尚還無暇整飭此類國之邊角,更是令此處橫生流氓匪盜之輩,打家劫舍,強取豪奪,鬧得城民人心惶惶。

此次劫搶了宋淵的乃一行喚霸皇寨的流匪,乃荊陽城西地有名的地頭蛇。趁著雨夜,一行盜匪奪搶了宋淵此行的錢財衣物,又強搶了宋淵妻女。如此便罷,霸皇寨債主命宋淵半月之內湊齊五百兩銀,奉予霸皇寨,方保其妻女安全。否則逾期,當殺無赦。

那宋淵本是一名普通文客,憑著些許才氣,所作詩文自涼北一帶頗有名氣。他一生自傲,視金如土,在平州慣以販賣詩文為生,更是舉家傾產也難得五百銀。宋淵無奈報官,哪知數次上書荊陽府卻都無用。苦求無門,又無錢財,他自知無望,故在期限的最後一日,以血為書寫下此生最後一篇詩文,而後自縊於林中。

據傳那封血書乃宋淵泣血之作,將此生經歷與劫難全嵌寫於字裏行間,足令見者驚心,聞詩落淚。詩文傳的甚廣,荊陽知州擔憂事大,下令扼制,然而難堵悠悠之口。詩文已然自荊陽傳至腹地,最終漫傳都城。

輿論鬧大,案子呈於禦前,李覆瑾自然震怒,下令自北地嚴查。自都城派去的密使暗內潛探,宋淵之事未果,竟愕然查證了另一方內情——稱霸荊西的流匪霸皇寨,與數月前陛下新封的安北少將淇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無疑是個令所有人震驚的事實。再往下深查,方知淇琰同荊陽知州與霸皇寨在私下早已達成了共謀協議。淇琰放縱氓匪一流縱霸荊陽,所獲的銀錢利益,需共三者均衡分贓。除此以外,密使又自匪寨窩中繳獲私自鍛造的兵器與軍隊,數量甚廣。而經淇琰身側的府將揭發,荊陽之謀真正的指令,其實,皆來自帝城雲州。

這一證據,無疑將所有的線索,齊齊指向一人——宰相淇嘯天。

雲州城風雨突變,山風鶴唳,無人膽敢似測這一場案謀中背後的秘辛。李覆瑾表面不動聲色,朝堂內外依舊奉宰相為尊。然不過數日,臨鳳殿內又傳出另一道消息——

有宮人自打掃寢殿時,不慎尋現淇玥通往荊陽的密信,確鑿北地的謀亂確乃淇家主導所為。而真實的目的,便是私下蓄銳,待時機成熟,迫令帝王立淇氏為後。

——瞬息之間,所有陰謀似一夕坍塌的破屋。正如淇家所有的光譽榮耀,徹徹底底的傾毀。

此事勢局過大,又發生得急,盡管汝墳殿閉門封宮,淇家驟隕的消息仍是傳到了慕容的耳朵。消息傳來的一刻,慕容素正在殿中同莫鈺對弈。

細白的指輕挾著白玉棋子,悄悄落上案坪。她聽完琉畫的傳告,半笑不笑輕揚了揚唇角,“他果然沒讓我失望。”

這一切自然不過李覆瑾的手筆。淇家正處雲端,再如何抗逆,也斷不會這樣急著去冒險謀事。他暗中偽造書信,置於臨鳳殿嫁禍淇玥,又以謀策動荊陽的暗謀,制造淇家私練兵防的假象。淇琰貪財與知州和流匪同謀,流匪縱勢作亂禍國殃民,二者皆是真實。他再借題發揮,從中混以一些別有用心的說辭,便足可蒙混過所以人的眼睛。

慕容素神情半斂。

他這一次的謀略,無疑與當年大燕的棠氏之謀如出一轍。無中生有,渾水摸魚,奈何淇家再多冤辭,也註定再翻不了身。這無疑是個最有效的報覆。當年棠家之隕由淇氏一手催化,而今時事境遷,舊事重演,而這一次所謀的,卻是他自己。

——咎由自取。

只是……

“你在想什麽?”輕手落下了一子,靜視著她,莫鈺的卻隱隱覺得有些憂心。

而今淇家勢頹必然,舉族臨難,她已不必有了牽掛。既然如此,那她下一步的目的,會是……

慕容素卻微微一笑,消散了眉宇間一閃而逝的凝重。

“我在想……”白色棋子落在黑子之旁,慕容素暗自揣度,“淇玥此刻,應該在禦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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