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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喬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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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淇玥下令自央華宮內徹查毒蟲來路。

可自那日起,央華宮中的紅夫人卻越生越多。起先只是在殿中有零星的幾只,逐漸的,連宮院內井中都逐漸發現紅夫人的身影。淇玥日日不得安虞,又忌懼毒蟲在身邊潛伏,更是難以入眠。折騰了數日,她終於抗不住,請旨搬去了稍偏的平陽宮居住。

平陽宮位於西宮,相較央華宮,不僅狹小,也因地勢的緣故,頗具潮濕陰冷。這一日入夜,碧兒熏好了床榻,攙著淇玥預備入寢,方掀開錦被,二人俱是一怔——

無數細小的墨色小蟲遍布於榻上,肆意攀爬,錯亂交疊,密麻得駭人悚栗,驚人得惡心。

淇玥背脊一涼,只覺胃裏驟然一陣翻攪,驀地彎腰,忍不住嘔吐起來。成百上千的紅夫人似乎感到了來人,竟一瞬改了爬行的方向,迅速朝著她們的方向攀爬而來。

碧兒大驚失色,忙帶著淇玥步出殿外,嘶聲叫喊:“來人!來人——”

整個平陽宮中驟地亂了,遭雜淩錯一片。殿中毒蟲太多,踩踏不及,又無法用火,只能從偏殿出緊忙擡了沸水潑燙。混亂間潑揚的沸水又無法避人,錯手落在他人身上,無疑不惹起一片痛嚎,混亂而不堪。

就著月色,碧兒領著淇玥迅速往外跑。方行幾步,一樣東西卻絆得淇玥驀然一蹌。她詫異低頭,只見一件精致的佩飾靜躺在地上,在淡月的照耀下,反射著淡淡的微光。

·

“稟娘娘,奴婢已查明,此物乃喬淑妃私物,平日從不離身。”

碧兒將掌中的佩飾遞於淇玥手上。那是一枚古舊的玉飾,許是年頭太久,脂白的玉體本身已遍布了無數細痕,玉飾最下垂著一截璀璨的琉珠,在燭光下微芒閃爍。

她翻看樂半天,腦中大概扶起一個印象。素手輕翻,果然在玉飾的邊沿,望見一個細小的“喬”字。

“賤人!”淇玥的怒火忽地燃爆了,怒手一甩,玉飾碎落成兩半,“這幾次的紅夫人,可與喬虞有關?”

“奴婢不敢斷言。”碧兒小心翼翼道:“只是這些毒蟲來的詭異,奴婢私下暗探了。以央華宮和平陽宮的條件而言,本不該出現紅夫人。然而派去的人發現,兩個月前,喬家的管家,借故曾覆往過幽州一段時間。”

幽州——

淇玥深思頓時一凝。

“而鐘太醫曾說過,幽州的氣候極適合紅夫人繁衍。奴婢也查了書籍,確認鐘太醫所言屬實。”

越說越教淇玥心中駭悚,淇玥的面龐逐漸變得狠戾,心中極恨,“喬虞這個賤人!我就知道她存有異心,沒想到竟這般歹毒!”

碧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情,“娘娘,你打算怎麽辦?”

淇玥怒言道:“心存異動的傀儡,還留著她做什麽?!我原以為經過上次警告,她還會安分一些,現在看來,既然她這般不識好歹,是註定留不得了!”

她忽地立起身,疾步走到案前,“替我研墨,我要修書給父親!”

·

左相喬氏的隕落,來的一如急雨一般令人措手不及。

無人可述那幾日的涼國朝廷是怎般的波雲詭譎,只知那日風雨急戾,一切都起於左相淇嘯天暗中所呈遞的一張密折。至於那密折中究竟都敘寫了什麽。滿朝上下無人得知。然而至此之後,相橫數月的兩相之爭塵埃落定,以右相的隕敗而告終。

李覆瑾自密折審閱後便立即下旨著手徹查,正如淇嘯天所彈劾一般,自喬府之內查處上萬臟銀。並於暗窖搜出無數暗箋密信,並記淇嘯天所列舉的,排除異己、暗殺朝臣、強搶民女……等罪狀,並共四十三宗罪。數十罪責,人證物證齊聚,猶如鐵釘落木,再無任何回辯的可能。

一夕之內,空負財權的喬氏倒臺,喬府上下遭臨查抄,喬氏上下百人收監待審。面對控訴,右相喬邕高呼冤誣,然而幾番核證下去,僅證淇氏所舉的喬氏罪行皆實,更是將喬邕的鳴冤駁斥回去。

國相惡行至此,天子震怒,非同小可。當即下旨自朝中上下徹清喬氏黨族,有共犯者一律處之,以儆效尤。那段時日大涼朝野恍若風雨臨至,迫人心扉的壓抑。滿朝上下人人自危,唯恐稍一不慎便波及自身。更是斷不敢再暗中結黨,紛紛遠避選擇明哲保身。

……

慕容素喝著茶,靜聽李祁景述說完朝中的近況,一直垂著眸沈默。有些訝異於她的表現,李祁景忍不住問道:“你不開心?”

她擡了擡眼,手中把玩著茶盞,笑得很勉強,“沒有。”

看神情卻完全不似,李祁景凝神觀察,“我還以為現在的結果,你會很高興,”瞳眸暗凝,他的話語停了停,語氣稍顯莫測,“畢竟喬氏對你而言,除了立場,還有私怨。”

手中的動作頓了頓,她神態平靜,“那些——早已過去了。”

“那你就不在乎喬家會是何下場?”他還是不能懂,眼神變得有些覆雜。

慕容素反而笑了,似乎聽聞了一個笑話,只是笑容卻沒什麽笑意,靜靜撂罷了茶盞。

能是何下場?朝臣重罪,若幸無非罷職貶庶,流放為奴,永生不得其恕。若是不幸,也便是舉族受牽,落得個幾族誅連。

她嘆了一聲,慢悠悠站起身,“冤冤相報,我所疾憎的人已有了該有的懲罰,我已經不恨了。”

他怔了怔,還未曾開口,已聽她繼續警醒道:“王爺還是尚關心些正事吧。比如,箭殺喬澤的兇手——”

喬澤既不是她所殺,亦非他背後下手,那麽這暗局背後,便是必有一人正清楚凝視著這一切。她本猜測是梓姐姐所為,但暗下遞信交涉,才知自從集雅軒過後,辰淵閣便再未插手淇喬之爭。

那麽……會是誰?

這樣一個人的存在,無論對她還是對李祁景,都無疑是個極大的威脅。他既可在局外獨善其身旁觀一切,又悄聲出箭暗中相助,便可一朝顛覆局勢,反向殺他個措手不及。

李祁景的目光暗了暗。看來……

再擡起頭,方才還在身前的人已經走遠了。望著她的背影,李祁景莫名有些詫異,卻說不出詫在哪裏。

她……似乎有心事。

·

回到汝墳殿,慕容素的腳步逐漸緩下來。

院中水石相依,河道暗流,曲池碧水間浮著些許枯敗的荷葉。她沒有進殿,立在院中註視著空無一物的荷池,久久地陷入沈默。

眼前的場景仿佛變了,化作一片清野荷田。無數荷葉連延成蔭,隨風波動,形成一大片碧色清海。溫柔清麗的女子赤腳立在田間,撥藕采蓮,笑語如珠,蘊著夏光般的明媚。

……

“你是誰家的女兒?怎麽會在這裏?”

“你叫什麽?蘇蘇?”

“我叫白芷,你可是餓了?”——

……

…………

白芷啊……

慕容素澀澀地閉上眼。

她在她最落魄、最走投無路時遇見了她,又救了她,將她與小楓安頓在自己家。那時她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便連生存都是個難題。

“蘇蘇這麽美,怎麽總不愛講話?”她為她綰齊了長發,給她換上幹凈的衣裳,又為她在鬢間簪了朵鈴蘭花,“你是城外來的難民嗎?除了弟弟,可還記得別的家人?”

她怔了怔,眼眸一瞬垂下去,她立即又道:“沒關系,從今以後,我就是你和小風的姐姐,我和爹爹是你們的家人,這裏就是你的家。”

這裏……

就是你的家……

她給了自己和小楓一個家,可是自己給他們帶來的,又是什麽?

她教會她劈柴,教會她打水,教會她煮飯縫衣,采桑烹茶……一切生活技能。她還曾帶她一起去城中謀生,幾番輾轉,終在右相府落定。本以為至此便是苦盡甘來,誰想這才是一切禍端的根源——

喬澤對自己見色起意,幾番迷誘未果,終於惱羞成怒,欲要強行搶取。白父為了替她出頭,慘遭喬澤差人打死。白芷帶著她左藏右避,終還是到了末路窮途。

“蘇蘇,你聽我說,他們如果要問,你就說你叫白芷,叫白芷!知道嗎?”

“你先不要回雲水村了,帶著小風去外面避一避。”

“你不用管我,我沒事的,相信我!”

……

可是她卻騙了她。

喬澤以為她是白芷,怒氣沖沖前去雲水村尋找“白芷”,找到的卻只是這個秀麗嬌弱的民女。等她再回來,一切已經晚了。她受盡了折磨,睜著眼慘烈死去,死得猙獰而不甘。

四周的空氣似全部抽離了,慕容素張開眼。她面無表情,面龐卻忽地有淚滑墜,慢慢滴落。

……

白芷姐姐,喬澤已經死了,喬家沒了,你和白父的仇已經報了。

在天上的你們……終於可以安心了吧!

可是……

我不開心——

鋪天蓋地的難過瘋狂翻湧,熨燙了胸臆,痛的令人無法呼吸。

那些她身邊出現過的所有重要的、對她好的人。那些所有來過又失去,讓她再也無法抓住的人……

即便這些始作俑者千刀萬剮,又如何?即便死過萬千次,又如何?

——那些人,都再也回不來了。

·

香醇的酒香騰空彌漫,悅耳的絲弦妙曼靈動,宮燈盛綻,場中歌樂升平,冷袖殿舞,一如來時一般繁盛。

這一場夜宴是為代國拓跋兄妹送行所設——數日前,代國帝王拓跋宏遣史來報,聲稱代西之地戰事緊迫,急需厲焰軍遣兵施助。代國厲焰軍出軍嚴苛,必需領兵者完整虎符文書調兵方可調遣,故,代帝親令拓跋冶速回代國,親率厲焰披甲前線。

拓跋冶在接過信旨後便向李覆瑾奉上了回程請書,他此行已過數月,原本是為借兵而至,奈何期間涼國朝內事端頻發,不想竟擱置這般久。李覆瑾為表愧意,特調北境五萬軍隊借予代國,以助代國此番伐夏。

宴席設得匆忙,卻並不簡陋。許是受了先前右相風波的影響,此番開宴並未邀過多朝臣,僅有少許重臣出席。為著熱鬧,李覆瑾特許了宮妃參與,置在殿席旁側,遠遠地襯著宴景。席間談笑宴宴,李覆瑾及眾臣以酒相敬,拓跋冶禮貌回禮,多是些恭願的虛詞。更多的時候只是沈默望著歌舞,幾乎不曾主動出言,看不透心中所思。

慕容素沒來。借著病辭推卻了宴請,連面都吝嗇一露。這令拓跋茗頗為失落,一場宴席下來極少發言,只懨懨伏在拓跋冶身側吃些酒菜,連歌舞都無暇欣賞。拓跋冶無奈,再三警告她不得妄縱,也便任由她心性而去。

宴席進行了近兩個時辰。待夜色深濃,已至尾聲。正襟危坐許久,拓跋冶有些疲倦,只等歌舞完成後執禮退席。戰事急迫,他連夜便要啟程回國,一刻都無法耽擱。

“陛下!”

誰想就在這時,殿外卻忽有一道疾聲而至,擾破了宴席。

“稟陛下,罪妾徐韶冉,求見陛下!罪妾有要事相稟。罪妾鬥膽,要狀告宮妃白昭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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