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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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走至城外的十裏亭時,午時已過,景扶方才追了上來。山月坐在亭子裏的石凳上,聽到腳步聲問:“解決了?”

景扶走過來撩了衣擺坐在山月對面,說:“那是自然。”

陽光耀眼,溫度有些炙熱。山月呼出一口氣站起來,道:“我們該去找誅言了。”

景扶擡眼看她,隨後點了點頭。“也好,先把誅言找到了再談其他,否則再這麽下去你都不像你了。”

“我變了嗎?”山月不解。

景扶撇開眼望著亭外的小路,人影稀疏。這天太熱,沒有人願意在這時候上路。“走吧,去找誅言。”

麒麟山距離此處千裏之遙,景扶帶著山月駕雲到達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麒麟峰是麒麟山的主峰,站在最高的山峰上,周圍的一切進入眼底。景扶看見山頂的亭子楞了一下,隨即問道:“這裏什麽時候多了一處亭子?”他走過去兩步,爬滿亭子的紫藤花安然盛放。伸手觸了觸紫色的花瓣,景扶笑了笑便聽山月說道:“這亭子我也是之前才見到,我查看過,並未有何不妥。”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松開花瓣,景扶搓了搓手指。

“你何時來過這裏。”

“不足十天。”山月看著景扶說:“怎麽了?”

景扶圍著這座亭子緩緩地轉過一圈,伸手摸過冰涼的石柱,隨後放下手說:“你來的時候,山下可有異常。”

山月點頭。“那天我救了誅言後便見麒麟峰半山腰有黑氣,白天之時隱隱約約的不甚清楚,到了晚上卻遮天蔽日濃郁非常。我過來查看途中遇見一條蟒蛇正在追著一名少女,我念它修行不易略施懲戒後便放了他。他騙我上了山頂,我便見了這座亭子。再之後日光崖失了火,我擔心誅言的安危便回去了。”

景扶踱至山月身後,微微湊近了她的側頸輕輕地笑了笑。“沒想到你還被一條蟒蛇給騙了。”

“那又如何。”山月冷臉。“我是念它修行不易,誰料它卻騙我。”

景扶微微搖了搖頭離開山月走至她身前,將她上下打量了幾番後說:“下山吧,帶我去看看紀夫。”

山月點頭,景扶瞥了一眼那處亭子隨手設了一個簡單的陣法,轉頭隨著山月下了麒麟峰。

兩人行至日光崖,山月望著崖底道:“那日,我們便是從這裏掉了下去。中途我稍動靈力便被紀夫將我全身的力氣吸了個幹凈,我們兩人墜入崖底,後來被那天我從蟒蛇口下所救的少女撿回了家。”

“這是,第二次被騙?”景扶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山月旁邊看著她笑,山月皺眉拂袖不語。景扶伸手攔住她的腰縱身一躍跳下日光崖,他抱著她,兩人緊緊相貼。景扶仍舊望著山月笑,說:“那天你就是這麽抱著他墜下去的,是吧?”

山月垂眼,“我明白你要說什麽,我會控制我自己做出正確的決定。我不會讓自己成為天下人的儈子手,我不會忘記。”

“如此甚好。”景扶說。崖下的風越來越大,吹起兩人的頭發紛亂的在身側纏繞糾結。景扶擡眼望著越來越遠的日光崖逐漸被雲霧遮掩,掀唇無聲的笑了笑。

山月被景扶抱著並沒有掙紮,不過幾日之間,她已經是第二次從日光崖上一躍而下了。兩人穩穩的落了地,順著崖底的路走出去。景扶走在前面,遠遠地看見一座木屋。他微一皺眉回頭望著山月指著那座木屋說道:“你說的便是那裏?”

察覺出他的語氣不對,山月側頭望過去,視線沒了景扶的阻擋,不遠處一片廢墟的木屋一目了然。山月隨即提起裙子跑向木屋,卻在要接近木屋之時被景扶及時拉住。“別過去了,木屋被人下了咒術。”

“不會的!”山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臨走的時候將自己的青玉簪給了鳳瑩,又在木屋周圍設了陣法,怎麽可能還會有魔族追尋至此。”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山月捏緊了手心指甲嵌進肉裏,腦海中只有一個名字。她抿著唇,一字一句的吐出來。“戰戈。”

景扶松開山月的胳膊,拂了拂袖子將雙手負至身後。“或許是你誤會了也不一定,莫要過早的便將結論定下。很多事情並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麽簡單,你要學會洞察事情的根本,才能找出真正的原因。”

“這裏所有的痕跡都是魔族留下的。”山月指著不遠處被毀的木屋,說:“除了戰戈,不會有第二個人。早該想到他不會輕易把紀夫還給我,掬了他的魂魄還不算……”

望著此時的山月,景扶深深地皺眉。他伸手將她的身子扳過來盯著她的眼睛說:“看著我。”擡起山月的下巴,景扶深深地看著她。“告訴我你方才與我說了什麽。你說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麽,你不會忘。”松開她的雙臂,他呵呵地笑了兩聲。“說過的話這麽快就忘了,嗯?”

山月整個人繃緊著,無話可說。夕陽已經落下山坡,餘暉將西方天邊的雲彩照成一層一層的橘紅色。黑夜從東邊蔓延過來,緩慢卻堅定的腳步慢慢用黑暗的帷幕遮住整個天空。人們,將要陷入各種各樣的夢裏。

“想清楚了?冷靜下來了嗎?要不要我再給你多一點的時間來平息一下你此刻波濤洶湧不能自抑的心情?”景扶定定的望著山月,表情自然,眸光卻是清冷銳利。

山月慢慢的松開手心,低著頭,晚風吹過她垂在右邊身前的頭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良久,她有些沙啞的道:“我知道了。”

景扶俯身,問:“那麽你告訴我,接下來你要做什麽。”

要做什麽?山月也在心裏問自己,她初初下界來是為了解救被戰戈打傷的誅言。她與景扶原先定下的計劃是她下界來將麒麟山整個地形地勢以及各種結界力量消弱的地方探查完畢,以便到時候加封之時註意這些特殊的情況。而她卻意外的遇見了黎非,意外的得知紀夫並沒有死,又很意外的從戰戈那裏討回了紀夫的肉身,接著因為大意中了戰戈設下的圈套。這一連串的事情下來,她早已經忘了當初的自己是為什麽下界,為什麽出現在麒麟山。

微微揚起頭,山月望著半黑半白的天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將胸中不該有的情緒全部清除出去一樣,接著,她閉上眼,之後又睜開。此時的她,眼神清明,嘴角微微地笑著,說:“你離開天界太久榮天會起疑心,麒麟峰上的亭子有沒有問題我會去弄清楚。這件事情牽涉其中的那條蟒蛇我會找到它,從中撕開突破口查明真相。各種結界力量消弱的地方我會一一查看並且記下來,之後的事情如果我一個人處理不好,我會用水晶鈴通知你。”

景扶挑了挑眉雙手抱胸,望著山月一副看笑話的模樣。“我能放心嗎?”

“能。”山月回答的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景扶沈默,深褐色的眸子定定的望著山月,一瞬後,他點頭。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後,手掌移到她的背後。瑩白色的光在她背後隔著衣服虛浮著掠過,山月背後的傷口完美愈合。做完這一切,他道:“現在你已經不需要痛來提醒你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緩緩地退後,他長眉一揚,道:“可別讓我失望哦。”

一道白光在漫天的晚霞中飛向天際,如流星一般瞬間滑過絢麗的天邊,眨眼一瞬之間,剎那芳華。

山月轉過身背對著已經是一片廢墟的木屋,揮袖,身後的木屋如同被風粉碎成塵一樣隨風消逝。

飛身踏過草尖、樹梢、絕壁、借力騰飛而起,讓身體隨著風的方向飄走,在空中被風吹著如落葉、如斷翅之蝶一樣翻轉飛舞。綁成麻花的辮子被吹開,紛擾的青絲繞過眼前,絲絲縷縷的斬不斷理還亂。

景扶說的不錯,他說的都是對的。她早應該明白,作為神裔,他們愛的是天下人。想要專心致志的愛一個人守一個家,對於他們來說,是這輩子都不可能的事情。他說的一點沒錯,她可以騙任何人,卻不能騙自己去盲目地不顧後果的追逐一個想追逐的人。她並不是風,她沒有能力帶走誰,也沒有能力隨心所欲。忽然很想笑,他們愛天下人,哪怕為天下人而死都是分內之事。可是他們自己呢?誰來愛?

他們的愛被分成很多份,發給很多人,卻沒有一份能夠真正給那個想要給的人。也許,在炎玉花前聽到的那兩句有些專橫,卻是宿命最不容置喙的強硬。每個人的命數啊,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今天的天黑的好像特別的快,才不過一會兒,天空便已經黑如潑墨。踮腳立在樹林裏最高的那棵樹的頂端,山月閉著眼睛仔細的聽風的聲音。聽黑夜到來的聲音,聽樹木抽出嫩芽的聲音,聽花兒綻放的聲音。空氣中好像叮的一聲,山月隨之睜開眼,視線所及之處,遍野花開。瑩瑩發光的花瓣在月光下格外的美麗,似乎還有蝴蝶精靈在花叢中飛舞跳躍。

花叢的中心,一朵午夜幽蘭緩緩地靜靜的綻放開來。芬芳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樹林,花叢上的精靈紛紛揮動著半透明的翅膀圍繞著那一朵幽蘭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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