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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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非倚著欄桿側身而立,伸手撩了撩額前灰白的那束留海,望著山月道:“山月姑娘,黎非已恭候多時。”

“等我做什麽。”

黎非離開吊橋的欄桿朝著山月慢慢走過來,“山月姑娘心如明鏡玲瓏剔透,怎會不知黎非在說什麽?咱們都是明白人,方才我已經給了姑娘面子放走了那只狗。如今,姑娘可不要在為難黎非了,可好?”

山月不語,黎非已經走到山月面前。“山月姑娘,魔君一向沒有什麽耐心。”

“走。”山月垂眼吐出一個字,黎非勾唇笑開。“就知道山月姑娘善良寬厚,不忍看黎非受魔君責罰。咱們這就去見魔君,山月姑娘,請。”

黎非說是去見魔君戰戈,山月本以為會去往魔界。到時候她便可以趁機救出紀夫,即便費些心思受些傷,憑她自己一個人要救出紀夫也不是不可能。卻沒想到,昨日戰戈與誅言交手後並未回去魔界。而此刻見面的地方,竟然就是日光崖。

山月站在崖下與崖頭的戰戈隔了一段距離,她只看到他的背影,一身黑衣上繡著暗紅色的飛龍,由衣擺處一路騰飛而上栩栩如生。看了一瞬,山月竟模糊的覺得那條龍仿佛睜開眼睛在看著她,尖利的五只爪子亦張了開來。山月心頭一震,急忙別開眼!

“姑娘家莫要盯著男子看得太久,說不定會發生什麽事。你說對嗎?”戰戈仍舊背對著山月,孤身立在日光崖頭,陽光從他披散的發間穿過,他負在背後的兩只手,修長。便是這只看起來如同研磨作畫的手,當它握住聞名三界的暗羽劍之時,足有令人聞風喪膽的能力。

山月別開眼望著斜對面的麒麟峰,麒麟峰半山腰的黑氣不知為何,今日好像不見了。向前緩緩走了一步,山月淡淡地說:“不知魔君請我來,所為何事。”

“如此直奔主題的性格,可真是不甚討喜。”

“魔君說話的路子倒是跟身後的黎非護法甚是相似,我該讚嘆魔君深得魔界子民的愛戴,還是坦白的說這種說話方式真是讓人討厭。”

山月話音剛落,戰戈便呵呵的笑了起來,側身而立向後看著山月,冰藍色的眸子讓人瞬間覺得如墜冰窟。“既然姑娘不喜歡現在的話題,那麽咱們就換一個。”言罷,戰戈忽然向著山月背後將手一伸。一股無形的吸力將不遠處被人架著的紀夫淩空抓到了身前。清瘦的身體仿佛已經空虛到沒了血肉,一動不動的樣子懸在半空中就如同死人。戰戈伸手撩開紀夫面上散落的發絲,將他滑落到發梢的青色發帶取了下來。

“黎非或是已經跟姑娘打過招呼了,這個人,叫紀夫。”戰戈解開發帶的結,右手輕揚,紀夫散亂的一頭黑發瞬間被梳理整齊。

“黎非護法確實是跟我說了這個人的事情。”

戰戈伸手將手中的青色發帶系在紀夫的發上,淺淺一笑。“五千年前,紀夫在日光崖下撿到一名癡呆的女孩。孤身一人的紀夫對那個女孩兒視如己出悉心照顧,後來,不知為何,他墜崖了。”

“是嗎?”

“紀夫墜崖後,女孩兒消失的無影無蹤。剛好當時本君救了他,但五千年過去了,本君的手下仍舊沒有找到那個女孩兒。本君到現在都有點兒氣餒了,本君好不容易做一回好事兒,居然還找不到領情的人。”系好了發帶,戰戈仔細的瞧了瞧面前的紀夫。發舊的衣裳讓他皺了皺眉,戰戈大手一揮,紀夫的衣裳已經恢覆如新。他似是終於滿意了,笑了笑。

“難道魔君只有找到領情的人才願意做好事?”

戰戈伸手拍了拍紀夫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倒不是。只是若在找不到當年那個女孩兒,我繼續為紀夫續命也是毫無意義。畢竟,一個人孤獨的活在世上,還不如死去重新來過。姑娘說說,本君這話可對?”

“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左右別人的生死,魔君乃一界之主雄霸一方,救一個人與殺一個人之間的區別難道還想不明白?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戰戈望著山月豎起食指輕輕搖了搖,“本君在戰場上殺人無數,若是指望救一個人便能少受些傷少流些血,那豈不是貽笑大方。本君倒是並不介意這個人生還是死,本君只是在想,如果本君讓他活過來了。這大千世界時光匆匆已非他當時熟悉的環境,到時候他感慨人世孤獨非要死去,本君豈不是白費了一番功夫。”

“既然魔君並不在意,那何不交由這個人自己決定。”

戰戈聞言擡眼望向山月,“你的意思是讓他活過來自己選?”呵呵一笑,戰戈繼續道:“姑娘一定是在逗我吧。本君已經說了不想白費功夫,姑娘如此聰慧的腦袋難道沒聽明白本君的話?還是本君說的不清楚,姑娘聽不懂。”

山月抿唇,交握在身前的手於袖中捏的死緊。戰戈在逼她承認她就是當年那個女孩兒。

山月不說話,戰戈一手捏著紀夫身前的頭發把玩。日光崖下忽然飛來一只黑鷹,戰戈側臉望了一眼然後伸開手臂,黑鷹落在他的胳膊上。片刻後,又迅速的飛離。

“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都怪本君那群手下太過愚蠢。竟然妄想破壞姑娘在馥郁谷中設下的結界,本君真是頭疼。”戰戈仿似疲憊的揉了揉眉心,一手輕輕一揮,懸在空中的紀夫瞬間想著日光崖下飛去。“姑娘真是對不住,本君要處理的事情真是太多了。這個人,還是讓他從哪兒來便回哪兒去吧。”

失去了戰戈的控制,懸在日光崖頭的紀夫迅速的朝著崖下墜落。墜落的那一瞬,崖下吹上來的風卷起紀夫面前薄薄的留海,他蒼白的臉閉著的眼睛清晰的映在山月眼中,然後毫不留戀的朝著日光崖下墜落而去。

山月心頭一震,不假思索的便朝著日光崖下急掠而去。閃電般的身影掠過戰戈身邊的時候,山月手中運起十分的力道。戰戈轉過頭準確的捕捉到山月的眼睛,淺淺一笑。“你以為我會阻止你嗎?我可是好人。”

山月來不及回答便落下了日光崖,她努力的追著紀夫而去,施法抓住紀夫的身體降低他下落的速度,山月終於在快要墜下崖底的時候,抓住了紀夫。

抱入懷中的是一具比冰還冷的身體,山月望著懷中的紀夫,伸手撫上他蒼白的臉輕輕的喚了一聲:“紀夫?紀夫你醒醒。”

沒有任何回應。

紀夫的身體冰冷的快要凍結,山月緊緊的摟著他的腰望了一眼上面。剛準備捏訣招來一片雲,山月竟驀地被紀夫吸住了雙手。全身的力氣朝著被紀夫滔滔的吸過去,那就像是一個無底的漩渦。山月一驚過後,心底卻十分平靜。

戰戈怎麽會好端端的把紀夫還給她不提任何條件也沒有任何為難,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自投羅網。

渾身的力氣很快被吸了個幹凈,山月連抱著紀夫的力氣都沒有了。紀夫頭上的發帶卻忽然亮起了光,是戰戈的聲音在說話。

“山月姑娘此刻可還安好?姑娘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本君只好用這一招讓姑娘挺身而出了。本君要謝謝姑娘給本君機會帶走天界第一將軍誅言,來日姑娘若是有什麽吩咐,本君一定考慮幫忙。哦對了,姑娘與紀夫二人獨處在日光崖底的這幾日時光,就不必感謝本君制造的機會了。”

山月抿唇不語,只怪她自己不夠小心謹慎情急之下反倒失了分寸。

砰的一聲,兩人接連墜落在崖底。山月翻了個身子讓自己墊在紀夫下面,沒有任何力氣抵擋下落的沖力與地面造成的嚴重沖擊。山月噗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紀夫冰涼的身體壓在她上面,雖然不重,但她仍然快要喘不過氣。用盡全力推開紀夫,山月躺在地上喘著粗氣。

此刻,不知戰戈有沒有帶走誅言。她只能祈禱戰戈未曾發現誅言身上牽連著麒麟山的秘密,只要戰戈不知道,誅言剩下的價值就是用來威脅天帝榮天,這樣的情況下誅言反倒是安全的。當初與景扶說好了,她下界,他在天界坐鎮以策萬全。只要景扶還在天界,戰戈就沒有機會那麽容易計謀得逞,誅言即便會受些苦也還不至於丟了性命。作為手中的籌碼,戰戈想必是不會輕易用掉的。

一念至此,心中稍一松懈,山月便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再次睜開眼睛,後背火辣辣的痛,胸中氣悶的竟是難以呼吸。勉為其難的撐起身子,山月眼前晃了晃才看清這裏是一間擺設簡單的木屋。而她,正坐在靠窗而置的竹床上,紀夫就躺在對面。

“女神仙你醒了。”竹簾被人掀開,一名女子端著藥碗走了進來。山月側臉看過去,這人,竟然就是那一晚她在蟒蛇口下救了的那個姑娘。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山月低頭謝過,鳳瑩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山月的胳膊。“女神仙莫要這麽說,當初女神仙也曾救過鳳瑩,鳳瑩只是在日光崖下將二位撿了回來,說是救命之恩,女神仙言重了。”

山月胸中難受,忍不住咳了兩聲。鳳瑩將手中熬好的湯藥遞了過來,拿著木勺吹了吹。“這是我在崖下采的草藥,我救了女神仙的時候,你好像被蛇咬了。我幫你吸過毒了女神仙不用擔心,先把藥喝了吧。”

“我叫山月。”說完,伸手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沾滿口腔,似乎還有一股極為刺激的味道在口中亂竄,找不到出口似的從鼻孔中沖了出來。山月咽下嘴裏的藥汁,張口喘著粗氣,鳳瑩伸手為山月拍著後背順氣。

“你沒事吧?這藥裏我加了一種我自制的引子,可以將藥效增強一半。你喝完了藥睡一覺,醒來便會感覺出效果了。”

山月緩過神來,望著對面床上的紀夫問。“他怎麽樣了?”

鳳瑩楞了一下,有些尷尬的收回手。“我不知道,這個人的病我沒見過,恕我醫術不精。雖然能夠看出來這位公子一息尚存並未死去,但我……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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