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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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滬安連日秋雨,今早倒是見了晴天太陽,到中午時分朝陽的病房裏日光斜在衛倏所蓋的被褥上,曬得暖融融的。

華芳上午來的,已與衛倏聊了一陣,她坐在衛倏病床前剝橘子:“……是,顧阿姨已經知道消息了。但是火炕那兒的老鴇說人是欠了她錢的送過來抵賬的,死活要走大洋贖身那流程,不肯松口放人。”

“她要多少錢?”衛倏皺了皺眉頭,牽動額上的傷口又忍不住“嘶”了一聲。

“你小心點……”華芳將一瓣橘子遞給衛倏,“……你也太狠了,那麽重的雕塑,好像砸得不是你自己似的……她要這個數。”她埋怨了一句才伸出了三根指頭來示意。

“這就是敲詐。”衛倏將橘子餵進嘴裏,“容我再想想辦法,必定要不花分文地讓湘廂從那魔窟裏出來。”

華芳看著衛倏的樣子嘆了口氣:“你倒是主意多,可就怕不等你想出來主意,顧阿姨就自己湊了錢去贖人了。”

“你沒將老鴇說的這些話告訴顧阿姨吧?”衛倏猛地睜大了雙眼。

“沒有。”華芳擰眉,“可她已經知道了湘廂活著的消息,就是打聽也遲早打聽到了——我這話的意思是讓你快些養好身子,才能正兒八經把這事了了。你看你現在的樣子,這身上一半的傷是我弄的,另一半是你自己弄的,看著都造孽。”

“華小姐,你幾時信了佛了?”衛倏聽這話反倒樂了。

恰好此時,帶著午飯商盛松推門進來,華芳也正好告辭了。

“……柳媽煲了些雞湯。來的時候還專程囑咐我叫你多喝些補一補。”商盛松一邊幫衛倏盛湯一邊念叨,“你不在家裏這些日子,可把柳媽給急壞了,念叨得我那個司機小趙耳朵都起繭子了。”

“多謝柳媽,她也辛苦。”衛倏垂著眼笑了一下,然後拿起湯勺舀了一口餵進嘴裏,又稱讚了一句。

“是,只要你好好吃飯,快些好了回去,她就不辛苦了。”商盛松將剩下的菜拿出來,又將筷子遞給她。

可惜衛倏傷中消炎吊藥水,嘴裏總是泛苦,胃口也一直不大好,這幾天還比前幾天好一些,吃的多一些,但沒一會兒就罷了。她吃完了商盛松便負責掃了碗底,又總是趁這個機會多餵兩筷子給她。

若是還吃得下衛倏便不拒絕,但若是吃不下,商盛松就總是要顰眉,是而衛倏也會多吃些。

商盛松總是細致,瞧得出她是真吃不下了還是裝吃不下了。平日裏吃完飯後衛倏總是要休息一陣,商盛松便也坐在一邊陪著睡一陣。但今天收拾完了東西商盛松卻一本正經的坐在了病床邊。

衛倏知道他有話說,便將個枕頭塞在了自己腰底下墊了,也端坐著聽他說。

商盛松原要開口,想了想卻又起身,披了件鬥篷給衛倏才開口。

“小倏,今天早上我去巡捕房聽詢去了,順便見了一下犯人。”商盛松思索著今天早晨從劉志傑嘴裏聽到的那些事實,眼神略微冷下來,“小倏,你要跟我說實話嗎?那犯人招的,和你同我講的以及我看到,都不太一樣。”

“叔叔。”

衛倏心裏微微沈了,面上卻仍然是平靜的。這表情商盛松極少見,就好像一個年幼的孩子已經看穿了他這個自詡長輩的人心裏的思量,總是叫他有些忐忑。他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提。

“讓我猜猜劉志傑說什麽了,他應該是說我設局害他傷他吧?”衛倏擡頭似乎在回憶那天晚上的事情,想了想又輕笑著看向商盛松,“您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不喜歡聽人謊話,所以我不能騙您。”

“……真是你做的?”商盛松微微吸了口氣,也擰了眉頭,眼裏總是還有些不可置信,“小倏,他說你是自傷啊……”

衛倏看著面前露出猶疑表情的商盛松,不知為什麽突然有了些委屈的心緒。她想哭,但又強逼自己忍住,不許自己在商盛松面前說出自暴自棄的話。她於是咬著牙挺起上身,雙手抓握住商盛松的手。

商盛松往後微微一傾。衛倏握著他的手拂過自己額上的傷,接著撫上自己的頸項,繼而是手腕,再是蓋在被子下的腿上的傷。最後將商盛松的手撫在自己心口,最終還是有些抑制不住地掉下眼淚的。

她松開商盛松的手,閉上眼睛不使自己掉下眼淚來:“劉志傑將顧湘廂買到了德林昆西的弄堂火炕……您見過湘廂……我不欺瞞您,是自傷。我沒有可借賴的,唯獨就是我自己,所以把自己當了籌碼,就是為了把劉志傑送進獄裏,使了個毒計害他。”

商盛松坐著,聽著衛倏的坦白已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母親過世的那天晚上,我是在岸上親眼看著她投河,又親耳聽著她沒了動靜。”衛倏仍閉著眼,“我是賭徒的女兒,大概是生來像他就壞了心腸的人。想不出其他能全身而退的法子,便唯有以自己害人了。事到如今,我在這件事中唯能坦誠的,便是我確實利用了您,但不曾想過要向您隱瞞此事。我不想騙您,哪怕是劉志傑那種人,我也受下了。我唯一不想做的也只有這件事……”

房裏一片寂靜,衛倏不敢睜眼。

商盛松順著落在衛倏被子上的那片陽光望去,看到一粒粒細微的粉塵在陽光裏飛舞,窗外天氣空明晴朗。這個季節若是下猶縣賞秋最是好時候。他想起那天在蘇幫菜館說請他陪著去猶縣生忌時淡淡笑著的衛倏,竟覺得現在面前的這個蒼白的女子有些陌生。

他的目光緩緩在她身上移動,又刻意避開了那些被繃帶纏著透出血色的地方。

許久之後商盛松才緩緩松了口氣,掏出懷表來看了一眼又合上,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開口。

因為有一陣不說話,他嗓音有些發啞:“……為什麽不將這件事告訴我?”

衛倏搖了搖頭。

“衛倏。睜開眼,看著我。”商盛松的語氣近乎命令,“你在我身邊生活了這麽久,是不是從來都沒信任過我哪怕一丁點兒?”

衛倏擱在被子上的手攏了攏,咬緊了下唇,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睜開雙眼。

“衛倏,我數三個數,倘或你不睜開眼,今天之後你就別再想進我的家門。我也不再認你。”商盛松緩緩站起身來,輕輕搡了搡身後的座椅發出聲響,“一、二、三……”

衛倏睜開眼睛時眼淚便控制不住滾下來,她趕緊將臉轉向側面用手抹去眼淚,仿佛不想叫商盛松看見她的樣子,背身探出去好像要去摸抽屜裏的手絹拭淚,然而身子卻猛地一偏往床下栽去,狼狽至極。

“你真瘋了是不是?!”商盛松一把握住衛倏的肩將衛倏拉回來,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你到底要幹什麽?栽下去要死是不是?”

鮮見他在衛倏面前動怒。衛倏噙淚看著盛怒的商盛松也有些心虛:“我沒有……”

“你沒有什麽?嗯?為什麽不將這事告訴我?擅作主張自己處理?你倒知道你只有自己!所以上趕著將自己傷了?把自己傷了就為害劉志傑那樣的牲口?”商盛松氣笑了,“我先前還以為你是個看重自己的人,現在才知道你是真的像你們一家人。都這麽不把自己的命當命!行了,你滿意了,用你這條命把劉志傑那個人渣害進去了,你滿意了?”

他實在憤怒,眉宇間隱隱疼痛起來,又伸出手來指著衛倏:“你最好把這件事完完整整的跟我坦白,一個字都不要落!你怎麽想的,怎麽算計的,一個字一個字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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