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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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商總,今天能早下班了呀?”商盛松從紙行二樓的辦公室下來時正遇上秘書和會計在櫃臺上點賬,看見他下來便調侃了一句。

“你們點完也早些下班回去吧?小李秘書,你不是要去見準公婆嗎?倒笑話我了。”商盛松看著心情也不錯,下樓時又掏出懷表瞟了一眼。

小李秘書是地地道道的滬安人,說話地方腔調濃,笑起來倒怪引人的:“那可不是,還得謝謝商總準假的呀。”這話一出,旁邊算賬的眼鏡會計和櫃臺招待都笑起來。

商盛松也跟著笑了兩聲,“啪”一聲合上了懷表。可惜的是他有走心,奈何櫃臺電話留人,招待接起來還真是找他的。

“餵,我是商盛松。哦……蔚聲。啊?哦。是……好,我知道了,勞你費心,往後小倏還得你多關照。”

這通電話並不長,只是掛下之後商老板的臉色就不怎麽爽朗了,簡單打了聲招呼便出了門。司機正在外頭等著接他回公館,見他出來便趕緊幫忙開了車門。

“小趙。”商盛松叫名字時這司機嚇了一跳。

他幫商盛松開車有幾年了,知道這主家待人親和,但並不多話,這麽叫肯定就是又有別的吩咐了,他瞄了一眼車後視鏡趕緊應下:“誒。”

“今天晚上到商會俱樂部去,你在門口近一些的地方等,不要把車開遠了。”

“是,先生。”小趙趕緊點頭。商盛松卻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一會突然揉著眉心長長嘆息了一聲。

開到貝爾卓瑞路時小趙從路口拐了個彎,商盛松反倒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下小趙也驚奇起來,心想這回商盛松遇上的煩心事怕是不小,怎麽連小姐的事都記混了。他忙開口解釋:“先生,您昨天吩咐今天要過來取戒指的。”

商盛松點頭應聲,眉頭卻一直沒舒展開。

“哎呀,阿拉小姐穿這個是真是好看啊。”商盛松到家時,柳媽剛幫衛倏換上了衣服。

柳媽是自商盛松和衛倏搬過來便一直做工的。她比衛倏的母親年長一些,平時商盛松和衛倏對她很是尊重。她對商盛松倒是客氣,但對衛倏是有些小輩偏疼的心思,平時也照顧得格外細心。

“……等下下樓還是要吃些小菜主食墊一墊的,不然到聚會上去容易餓。說是有得吃,可先生每回應酬回來都還要吃點宵夜。我就說都是跳舞打交道的,就算有些點心也是擺擺樣子佐酒的。”

柳媽取過發卡幫衛倏戴上,又摸了摸衛倏的頭發,嘟囔了一聲:“囡囡老漂亮呃……”

“我知道啦柳媽。”衛倏對著鏡子笑了一下,也學了一句滬安話:“柳媽也老漂亮。”

柳媽笑笑。她已經聽到了樓下的汽車聲響,知道是商盛松回來了,替衛倏梳好頭發便下了樓。

商盛松今天沒有先等衛倏下樓,因著時間不早,他也先去換衣服了。等衛倏吃罷了菜他才扣袖扣從房間裏出來。

紙行成立之後商盛松就很少穿長衫了。平時不愛戴手表卻怪喜歡收藏懷表,因此一年四季時常穿著不同材質的三件套。

他祖籍魯州,是父祖輩才遷到滬安來的。他肖了商家家門生的身板挺拔又是大骨架高個子,因此很是撐得起那些剪裁得當的西服。早當家的經歷又沈穩了他的氣質,廓形硬朗的黑領結禮服越發顯得他整個人儀表堂堂。

商盛松比衛倏大整十五歲,衛倏今年滿二十,商盛松也正到意氣風發的時候。他這個條件,要是真存了覓偶的心思,哪怕不靠他的身家也足可以把自己推銷出去的。

“小倏。”

衛倏在鏡前戴手套時商盛松才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個錦盒子。

“怎麽了叔叔?”衛倏有些不明就理,回過頭來時先伸手幫商盛松正了正領結,低下頭時才註意到商盛松手裏的盒子。

“配鐲子的。”商盛松沒有多說,只是輕輕摘下了衛倏剛戴好的手套將那只玉指環推到了她的食指上,“恰好碰上了塊合適的翠玉料子。”

這明明是意外之喜,但衛倏的反應卻不如商盛松的預計。

她擡手細細看了看那只指環,好半天才擡頭看他,眼神裏有些故意擠出來的歡愉:“謝謝叔叔,特別漂亮。”

商盛松凝視著她的神情,想起了今天接到的那通電話,心情也有些發沈。他猶豫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小倏,你沒有事情瞞著叔叔吧?”

“……怎麽會?”柳媽正為衛倏系上披風,衛倏回頭時眼神一閃,商盛松卻沒來得及捕捉到。

“……那樣就好……”商盛松也穿上了外套,將呢面禮帽扣到頭上時才回了一聲。他原本要隔著手套牽衛倏的手,但衛倏卻輕輕掙脫,繼而挽住了他的手臂。

出門時天色已經有些發暗了,深沈的藍色開始蠶食傍晚時最後一點紅橙色澤的艷艷天光。

商盛松上車時往外望了一眼,正見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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