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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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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數日後,鉛雲密布,寒風冽冽。點將臺上,謝玄仗劍而立,白袍銀甲熠熠生輝,白狐大氅鼓風飄擺,自有一番睥睨天下的氣勢。數萬名身著盆領鎧胄的將士,排列整齊,鴉雀無聲,目光全聚集在前鋒大都督一個人身上。

謝玄左右來回幾個虎步,震臂一揮,劍指西方,朗聲高喝:“苻堅的百萬雄兵,和我們隔水對峙。明天,決戰就要打響!我站在這裏,毫無畏懼。為什麽?”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

場中旌旗招展,將士密集如蟻,除了軍旗獵獵作響外,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絕不是因為苻堅所謂的寬待俘虜,以為明天戰敗,我這個大都督還能在他手下混個一官半職,茍活於世。我毫無畏懼,是因為來此之前就立下重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不能擊退胡賊,踏著鋪滿勝利的道路衣錦還鄉,就血染戰場!

過去的幾十年間,胡賊們仗著人強馬快,殘忍暴虐的對我們漢人做過些什麽,只怕你們比我更清楚,不需要我多說。我和你們一樣,恨不能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為我們死去的親人報仇雪恨。戰場之上,生死之間,沒有人能保證不死。但是,如果要死,我們也要讓那些禽獸們明白,這世上總有些人,是無法被征服的!

我深深地體會到,今天,我們能夠站在這裏,保衛家園,是怎樣的一種榮耀。如果戰死沙場、為國捐軀是一種壯烈,那麽克敵制勝、凱旋而歸又是怎樣的一種幸福啊。

請你們回頭向南方看一看,就會發現,我們不是孤單的在這裏戰鬥,在我們身後,是我們的家園,我們的妻兒老小。”謝玄雙臂一揚,面朝南方,聲音充滿了感染力:“他們竭盡所能支持我們,因為我們手中承載的,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父母在心中默默祈禱;妻子在村頭苦苦等候;兒童拿起竹刀竹劍。我們,怎能容忍敵人的鐵蹄,踐踏我們內心最柔弱的那片天地?!我們守護的他們,雖然手無寸鐵,雖然弱不經風,但正是他們給了我們無以匹敵的勇氣。

我相信,只要一想到父母的白發,妻子的面容,兒女的歡笑,無論面對什麽樣的敵人,我們都會無所畏懼。如果此時,有人看到我們甚至連汗毛都根根豎起,絕不是因為敵人的強大而戰栗,而是因為面對胡賊的侵略,我們出離憤怒!不管是為了報仇雪恨,還是為了保衛家園,我們都必須全力以赴。

平時我常對你們說:‘如果不能勇敢地戰鬥,就請回家抱孩子去。’但今天,我想說,明天,我們會先勇敢地去戰鬥,然後就回家抱孩子去!

為了我們深愛,也深愛我們的人,我們的一腔熱血要在明天揮灑;為了我們深愛,也深愛我們的人,我們的生命之花要在明天綻放。

明天,我不單是你們的統帥,更是你們的弟兄!

兄弟們,請舉起我們手中的盾牌,它能抵擋胡狗的強弓勁矢,不是因為質地堅固,而是因為那是我們的熱血鑄就!舉起我們手中的長矛,它能為我們洞穿敵人的鎧甲,不是因為百煉精鋼,而是因為槍尖上有我們百年來的仇恨凝聚。

自永嘉禍後,近百年來,我們漢人受夠了胡狗的白眼和嘲笑!明天,該是我們放聲大笑的時候了!”

一時間,八萬北府軍將士,完全被謝玄的慷慨陳詞所感染,新仇舊恨齊齊湧上心頭,振臂呼喝,威武雄壯,聲震天地。

與此同時,在壽陽城頭,隔著不寬的淝水察看敵情的苻堅,雖然搞不清那片聚焦在一起的,黑壓壓的晉軍在做什麽,但也能感覺到他們的氣勢非比尋常,不禁面色微變,向左右道:“你們看看,那哪裏是你們平日裏說的只知舞文弄墨,辭賦歌舞,縱酒狂歡,嗑五石散的漢人?以他們目前的士氣,分明是前所未遇的勁敵呀!”隨著撲面而來的冬風,他的心中陣陣發寒,再沒了一絲必勝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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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沒有風,水面上微微浮著一層寒霧,凍得人鼻子發紅。八萬北府軍穿戴整齊,齊刷刷地排列在淝水東岸。為首的兩騎一白一黑,尤為顯眼。白的是銀盔白袍,晉軍的前鋒大都督謝玄;黑的是玄甲黑袍,號稱馬前小卒的容樓。

對面是列陣於淝水西側的秦軍,和晉軍隔水相望。

謝玄姿態優雅地一抖馬韁,縱馬來到陣前,擡眼望見敵軍陣中的帥旗之下,一將,身披紫色戰袍,氣度非凡,料定必是苻堅,於是搖頭輕笑,朗聲道:“來得莫非是大秦的苻天王嗎?久聞天王南征北戰,大軍到處所向披靡,今日一見,卻是見面不如聞名呀。”這番話,他用精純的內力送出,傳得極遠,身邊人聽起來並不刺耳,同時隔著一條淝水的苻堅,也聽得清清楚楚。

苻堅心知道謝玄想激怒他,當然不會上這個當,只笑著回應道:“久聞南方氣候宜人,居民耐不得北方的苦寒,素來有不善於苦戰而善於清談之說,今日一見,倒是所言非虛。”這番話,他同樣以內力送出,字字鏗鏘有力。秦軍聽見,無不齊聲大笑,得意之極。

戰馬上的朱序,心神不寧地跟在苻堅乘坐的雲母車後。今天一上戰場,他的心就‘撲通撲通’跳得特別不踏實,對於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這種不踏實的感覺,並非出於害怕接踵而至的殺戮,而是他的身份特殊,等到了戰場上,拿不定主意究竟該怎樣做才好。他當然想站在晉軍那頭,可萬一對方遭遇慘敗呢?站在秦軍這邊,似乎也不安穩。

方才,謝玄的隔岸喊話,在朱序聽來免不了有點兒自取其辱的味道,心底就更加不是滋味了。但一轉眼,他又想到姚萇面對荊州軍按兵不動,慕容垂自領兵奔去,攻克勳城後也停兵駐紮,似乎都有點兒在等苻堅這一戰結果的意思。也就是說,如果苻堅勝了,他們當揮兵向南晉開戰,而如果苻堅敗了,怕就要擁兵自立了。

在馬上反覆琢磨了幾遍,他心如明鏡,暗道:連他們都坐山觀虎鬥,我豈能免俗?最好的選擇也當如此。如果戰局對苻堅有利,我就徹底忘了做內應這件事,謝玄日後提起,自當抵死不認;如果戰局對苻堅不利,我便趁機搞事,這般雖有騎墻之嫌,卻是對我最有利的了。打定主意,他倒是心安了不少。

淝水西岸,朱序正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東岸,謝玄神情自若,回顧身後的士兵,見他們聽到秦軍嘲諷的笑聲,個個眼中都似要噴出火來。

他心中暗笑,臉上仍是一派瀟灑自如的神色,朗朗一笑,又道:“難得天王也聽過我晉人的清談之風。想是天王以為我不過信口開河,所以才認定是空口清談,卻不知我說天王的人馬,讓我生出見面不如聞名之意,實是有據可依。”

苻堅對此不屑一顧,只淡淡一笑。

謝玄接著道:“天王請想,明明是你率領百萬大軍,千裏迢迢來犯我國土,我不過被動迎戰,可戰事當前,你的大軍不但不敢過來這邊與我們決戰,甚至還死死逼在水邊,意圖阻止我軍過河同你們決戰。這樣看來,反倒像是我們在進攻,你們在死守一般。天王,你到底敢不敢打一仗?”

他十分不齒地哈哈大笑了一陣,“如果天王真有鞭策宇內,並吞八荒之心,不妨命你的人馬後撤百步,容我方歩騎渡河。到那時,便可一決雌雄了。”

苻堅聽得牙齒發癢。

轉瞬,謝玄輕輕搖了搖頭,嘆道:“當然,如果天王自知虛虧,拔得壽陽便心滿意足,沒膽子再進一步的話,那你我不妨在此兩廂罷鬥,壽陽城就當送給你了,咱們秦、晉便以這淝水為界,從此兩不相擾,重結秦晉之盟,豈不美哉?”

他能言擅辯,一連串軲轆話雖不過循著歪理,卻令得苻堅難以辯駁,心中大為憤怒。

苻堅強壓下怒氣,眼珠轉了幾轉,轉頭向身側的苻融低語道:“我們若是將計就計,後退百步,先放他們過來,再與之決戰,你意下如何?”

苻融稍微想了想,皺眉道:“我軍人數龐大,陣勢嚴密,一旦後退,只恐陣型不齊,給對方以可趁之機,似是不妥。”緊接著,他又追加了一句:“而且,臨陣後退乃兵家大忌,還請天王三思。”

苻堅思忖片刻,點頭微笑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我們以騎兵為主,速度方面遠超他們的步兵。至於陣型不齊,對步兵而言實是大忌,但對騎兵卻沒有那麽嚴重。

苻融雖覺尚有不妥,但考慮到有一水阻隔,秦軍的騎兵過不去,本來就難以發揮沖鋒的優勢。如果將計就計,放他們過來,晉軍最多先派些舟船,送步兵上岸來擺開陣勢,不過是秦軍騎兵馬蹄下送死的鬼。而謝玄所謂的精銳騎兵很難渡河,費時費力,可以趁他們渡到河中心時,就奮起攻擊,那樣豈非手到擒來?

他想不出苻堅的決定有什麽破綻,但謹慎起見,皺著眉頭,遲疑不決。

苻堅哈哈一笑,道:“就這麽辦吧,放他們過來又能如何?”說到這裏,他搖頭笑嘆道:“那個什麽謝玄,不好好地操練南人的水軍,搞什麽‘冰火精騎’,可惜他今天遇上的是騎兵的祖宗。正好讓晉人見識一下什麽叫真正的騎兵。”

當下他手一揮,傳令後撤百步。

令旗揮舞間,苻堅提高嗓門,隔岸對謝玄喊話道:“好!就如你所言,我們退後百步,只等你們渡河過來,再決一勝負!”

說話間,西岸秦軍緩緩向後退開。

謝玄見狀心中一陣狂喜。他本來早擬定好了作戰計劃,如果秦軍不肯後撤的話,就會強行搶灘沖陣,只是那樣傷亡必然慘重。如今秦軍既然願意先行後撤,自是己方極為有利。

心中雖然如此盤算著,謝玄臉上不動聲色,只等秦軍退後的距離差不多了,才猛然間把手一揮。

只聽得北府軍中鼓聲驚天動地般響起,之前埋伏在人墻後的百餘只小船,隨著鼓聲和震耳欲聾的吶喊,一齊沖向河中。

這種船沒有船艙,兩頭帶蓬,中間除了船板,空無一物。每條船上只有四人操縱。因為人少船輕,劃得飛快。

小船當中還眾星捧月著一艘大船,看形狀正是晉軍這些年來,稱雄水上的無敵的鬥艦,艦身上有木制的女墻,高達三尺,專防敵人弓箭。船頭、船尾插有牙旗、金鼓,放眼望去,宛如一座水上城堡。

這只鬥艦的艦頭上,站著的是兩員女將,俱身著盔甲戰袍,英姿颯爽,沈著冷靜地指揮著百餘只小船的行徑路線。

正是溫小七和宇文賀。

對岸的秦軍一時不明就裏。

在他們看來這樣的小船,裝不了東西,不但不能載騎兵過河,連運送步兵搶灘怕都難以做到,搞不懂晉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這些小船,船速極快,仿佛剎那間就跨越淝水,連接成了一線。船身與船身互相平行,相隔都在四尺左右。

溫小七以一聲長嘯作為指令,操舟的真言門門眾聽聞,同時從倉下取出準備好的木排,動作化一地搭在了相鄰的船身中間,一塊連一塊,一船接一船。

誰也想不到,這麽短的時間內,淝水之上居然搭建起了一座能夠通行馬匹的浮橋。

絕不只一座!

不大一會兒工夫,數十座同樣的浮橋憑空搭建完畢。

最前面的秦軍發覺不妙,立刻想沖到岸邊加以破壞,可晉軍的數十艘艨艟鬥艦已到了西岸一側,每艘鬥艦上有士兵幾百人,全速撥弦開弓,一時間箭如雨下,壓制住了沖上來的小部分秦軍。數以百計的沖鋒舟隨後也從蘆葦蕩中沖出,每只舟上載有十餘名將士,在艨艟鬥艦的掩護之下,開始搶灘登陸。

謝玄眼見浮橋搭好,再不猶豫,拔出百戰劍,雙腿一用力,胯下戰馬“希律律”一聲長嘶,沖上浮橋。

他大喝一聲“殺--!”,和容樓二人當先沖刺而出,身後,他的冰火精騎也隨之一並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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