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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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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朱序看出苻融動心了,但還有些猶豫,於是當機立斷的往這把火裏添柴加薪,“如果將軍沒有好好把握良機,不小心讓胡彬這條大魚給溜掉,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將軍請想,胡彬的水師和謝玄的大軍只要會合一處,定然重新整頓,於淮河沿線游弋,對我軍勢必構成持續性的威脅。那麽,我們的主力一旦離開,他們的水軍就會順流而上,直接端掉壽陽,甚至可能繼續北上,切斷我們的糧草補給,使我們落入首尾難顧之境。”

苻融聽完,終於下定決心,即刻提筆給苻堅寫了一封信,請他率領兵馬來壽陽支援,不待筆墨幹透,就叫來心腹騎兵,把密函和信件連夜飛馬送去了項城。他想的是,只等天王精兵一到,就下手殲滅胡彬,全面控制壽陽區域。

折騰了大半個晚上,朱序總算心想事成,瞌睡蟲上了頭,拜別苻融回去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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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堅收到消息,大喜過望,為了趕時間,把大軍留在了項城,只身率領輕騎八千,戴月披星地趕往壽陽與苻融會合。

大秦天王一到,朱序依照和容樓之前的約定,主動向苻堅請命,去勸降已挺進到洛澗東邊二十五裏處的謝玄。苻堅果然應允,並欣然囑咐朱序,務必要讓南晉的前鋒大都督明白,強弱相去甚遠,不如早早歸降。

多日後,朱序來到北府軍處,勸降是假,把秦軍最新的機密情報帶給謝玄是真。

見苻堅上了鉤,謝玄喜不自禁,立刻命劉牢之全力進攻梁成的部隊,務必盡快拿下洛澗,打通通路,方便主力部隊直逼壽陽。

容樓提醒他道:“據說梁成有昔日鄧羌之勇,不是易與之輩,你最好提醒劉將軍不可輕敵。”

這話在此時的謝玄聽來只如耳旁風,並不以為意,因為他已在迫不及待的計劃劉牢之擊破梁成後,自己和苻堅在壽陽的決戰了。

不過容樓雖然這麽說,其實沒怎麽把梁成放在心上,因為他和鄧羌交過手,真實的想法是,就算鄧羌本人也不怎樣,梁成何足俱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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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序回去後,沒有再煽風點火、誇大其詞,而是平淡地回覆苻堅說謝玄拒絕了這一提議。

苻堅大失所望兼不得其解,道:“盡管謝玄的名氣不大,也曾經把我軍的名將彭超殺得毫無還手之力,這樣看來,應該是精謀善戰之輩,他難道看不出來目前的戰局對晉軍極為不利嗎?胡彬的精銳水師,已處於我軍的圍困中,敗亡只在朝夕之間。都這種時候了,他有什麽資本敢小覷我的百萬雄兵,不接受投降提議?真是叫人搞不懂。”

朱序恭拜於地,回道:“大王有所不知,謝玄此人雖出身南方士族高門,卻並非尋常紈絝子弟。他的北府軍和桓沖的荊州軍大不相同,其中最為驍勇善戰的部隊,不是南方所擅長的水軍,而是他親自訓練出的三千‘冰火精騎’。我估計目前他的精騎還沒有出動的機會,恐怕心裏還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才不願輕易投降。”

“冰火精騎?”苻堅動容道:“我只知道北人善馬,南人善舟,哪裏曉得謝玄的精銳居然是騎兵。有了朱尚書真是受益良多。這個‘冰火精騎’到底什麽來歷,名字好生古怪。”

朱序感覺又到了自己發揮口舌之利的時候了,躬身上前道:“謝玄自幼好劍,好書,好音律,受其叔父,江左第一名士謝安的熏陶,氣度非凡。人道北府謝玄有‘四絕’,‘書中風起雲動,劍上虎嘯龍吟,弦裏金戈鐵馬,陣前白衣勝雪。’這‘白衣勝雪’,說的就是他做戰時喜好身著白色戰袍。他的三千精騎,個個也是穿白袍、著銀甲,因此取名為‘冰火精騎’。謝玄的這支騎兵在南方的名氣頗大。”

苻堅聽言不禁心向往之,似是為謝玄的風度所折,但對‘冰火精騎’的取名尚有不解,便問道:“這‘冰’字倒好理解,冰雪本就是白色的,可火焰不是紅色的嗎,‘冰火精騎’裏的‘火’字卻要如何解釋難道是在戰場上浴血而紅嗎?”

朱序覺得他對‘火’字的理解挺有意思,輕輕一笑,道:“非也。謝玄曾說,一般的火焰是紅色的,溫度較高則會變為青色,所謂爐火純青是也。而火焰的溫度一旦高到極點,顏色就會變成白色。所以,反倒是白色的火焰最為炙熱、猛烈。他的三千精騎號稱未發動時,冷靜的如亙古不化的玄冰,一旦發動則炙熱如可以熔化一切的白色火焰。所以稱為‘冰火精騎’。”

苻堅爆發出一陣驚雷般的大笑,道:“好一個冰火精騎 ! 好一個謝玄!且看我的大軍怎麽融化你的冰,撲滅你的火!”

而後他屏退朱序,叫上苻融一起登上壽陽城的城樓,視查軍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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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傳來。

大帳中,謝玄直眉怒目、面色鐵青,簡直和平時判若兩人。帳下諸將、傳遞消息的探子,以及等待命令的傳令官等見狀,俱低頭噤聲,連大氣也不敢出。

容樓剛剛見識到謝玄大發雷霆,一掌劈爛了帥案,驚愕於他駭人的舉動,幾乎要懷疑這人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溫文爾雅、風流倜儻的儒將了。

謝玄怒不可遏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劉牢之與梁成之戰,三戰三敗,不但未曾拿下洛澗,反而損兵折將,龜縮不前。相信如果劉牢之此刻人在帳中,就被直接拉出去斬首示眾了。

繼而,他稍稍收斂情緒,但一張臉仍好似冰凍三尺一般,看得人寒氣直冒。容樓擡頭望見也不禁心生怯意。

最後,謝玄無視噤若寒蟬的眾人,冷哼一聲,怒氣沖沖地撩袍離帳而去,把身後的咆哮留給了傳令官:“傳令下去,遣我帳下三千‘冰火精騎’前去助戰!七日之內,劉牢之若再拿不下洛澗,叫他提頭來見!”話音落下時,他人已到了帳外。

容樓擡眼看去,只見風卷帳簾,起起落落,間或可見那人屹立帳外的白色身影,映著冉冉升起的朝陽,顯得十分偉岸,不知他在想些什麽。這一刻,容樓莫名覺得他很需要自己,盡管心有懼意,雙腿還是不自覺地邁出帳外,來到他身後,不言不語地陪他站了許久,等他氣消。

聽到謝玄重重的長嘆一聲,道:“小樓,你知道嗎?剛才有那麽一刻,我人都是飄的,一絲絲力氣也沒有。”

容樓開口寬慰他道:“其實,你不必太過氣惱。劉將軍是五千兵力,梁成卻有五萬大軍,以弱克強的仗,換成是我也未必保證能贏。”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謝玄回過身來,面色已恢覆如常:“換成我自己也一樣,否則就不會把‘冰火精騎’派去了。”

“那你還惱成那樣?”

“必須打贏的仗,以弱克強也得贏!不往死裏逼,是打不贏任何硬仗的。”謝玄苦著臉道:“我不惱成那樣,不讓劉牢之把腦袋別在腰帶上,你以為他能竭盡所能嗎?”

“倒也是,想讓屬下把能力發揮到極限,不把他們的命賭上,的確做不到。”容樓也是做過將軍的,自然知道謝玄說得不假。轉而,他又道:“不過,人和人不同,有的人能逼成戰神,有的人可能就只會送命。”

“是啊,人才才是關鍵。一樣的硬仗,逼到死,也是有人能贏,有人贏不了。”謝玄面有遺憾之色,道:“你認識的那個劉裕就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其實和他一樣的寒門中,不知有多少這樣的人才。”

“那你為何不重用他?”容樓奇道。

“可惜啊,想重用、提拔他這樣寒門出身的人才,壓力太大了。我做為主帥,不得不衡量得失。”謝玄唏噓道。

容樓不解道:“有這麽難嗎?”

謝玄解釋道:“沒辦法,我朝的九品中正制不可動搖,只要提拔官員,不論文官武將,靠的不是戰功,而是逐層的評價。在這種評價體系中,沒有氏族關系的底層寒門,幾乎不可能得到重用。老實說,他們想被看見都難,何談啟用和升遷。”

容樓對此一無所知,思考了好一陣子,才道:“選不出那樣的人才,不是你們南晉的損失嗎?”

“你說得沒錯,能選的範圍變窄了,高門大族的人才畢竟有限,也許等到哪天不幸沒落了,或者這些人貪圖安逸,都沈迷玄學了,就該改天換日了。”話一出口,正好一股冷風襲來,謝玄背後一陣發寒,不知是風吹的,還是真的感知到了什麽。他趕緊改口道:“總之,比之前的任命制要好吧。”

容樓邊聽邊想,這才明白之前謝安不允許謝玄私自替他在北府軍中安排將領職位的真正原因。

之後的日子,北府軍全軍上下都在忐忑不安中,等待著前方的戰報。第五日上,前線有捷報傳來,劉牢之終於不負眾望,大敗梁成守軍,率部跨過洛澗,梁成的五萬精兵幾乎全被殲滅,梁成本人被劉牢之斬殺當場。謝玄聞訊大喜,當即命令部眾全速推進,劍指壽陽。

行軍路上,一切順利。隨著目的地越來越近,所有將士們的鬥志也越來越昂揚。這日,北府軍又跋涉了一整天,時至日暮,選定好休息的地點後,所有人一如平常般安營紮寨,埋鍋造飯。

自從帥帳支好後,謝玄就一個人呆在裏面,沒再出現過,有將官跑去報請一般事務,也被拒之門外。容樓有些擔心,便想進去看看,守門的士兵知道他們的關系不一般,早習慣了他隨意出入,因此沒有加以過問。

大帳內,謝玄兀自挺立,目不轉睛地仔細端詳著,手中所持的“百戰劍”。

容樓訝然笑道:“它有什麽好看的,你看得這麽出神?”

謝玄轉頭笑道:“你的劍,就是好看。”說著,把頭又轉回去繼續看劍。

“早就是你的劍了。”容樓到他身邊,好奇的和他一起看,笑道:“不過一把劍,難道你還能看出花來不成?”

謝玄指著靠近劍柄處的那行篆體小字,感嘆了一聲,道:“我越瞧這劍,越覺有趣。這上面刻的是‘縱橫百萬師’,而我正要用這把劍,去抵擋苻堅的百萬雄師!”他又看向容樓,眨著眼問:“你不覺得這是天意嗎?”

容樓會心一笑,道,“也許冥冥中的天意,是註定你會贏下這一戰。”

謝玄哈哈笑道:“但願承你吉言。”說罷,還劍入鞘。

“你把自己關在大帳裏,不會就為了盯著這把劍看天意吧?”容樓問他。

謝玄皺眉道:“是有一件煩心事不得不想想清楚。”

“不妨說出來聽聽。”容樓打趣道:“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沒有三個,我們兩個也可以試一試。”

“以我們目前的行軍速度,不日將抵達壽陽的東側。那個地方還隔了一條河,名叫淝水。此水源於將軍嶺,一水分二路,同源而異歸,向西北流者,出壽陽入淮水;向東南流者,則註入巢湖。阻隔我們的正是西北流向,進入淮水的這一路。”他猶豫道:“其實水軍也好,步兵也罷,想要渡河問題不大,只是……”說到這裏,他故意停下不說了。

不用聽他說完,容樓已心領神會,默契地接過話頭:“只是,如果我軍到達時,秦軍已在對岸沿線紮兵,蓄勢待發的話,你的精銳騎兵想要渡河就難上加難了。”

二人正說著,外面守門的士兵問要不要把送茶點的放進來。謝玄看容樓不由自主地舔嘴唇,猜他是饞了,吩咐送進來吧。帳簾一動,宇文賀端著點心、茶水進來了,見到容樓也在,莞爾一笑。容樓對她點了點頭。之後,她放下食盤、茶壺,並不多話,匆匆離去了。

隨及,二人邊吃喝邊敘話。

容樓連吃了三塊酥餅,只覺香脆可口,滿足地抹了把嘴,艷羨道:“你們北府軍的軍糧裏還有點心,也太奢侈了吧。”

謝玄只覺好笑,瞥他一眼,道:“這是我專門替自己準備的。”

“味道真不錯。”容樓又吃了兩塊:“你可真講究。”

“以前你們燕軍中沒有嗎?”謝玄以為不管在哪兒,將軍的飲食總得有點兒特別照顧吧。

“沒有。”容樓兩手一攤道。

“我說的是高級將領的私人膳食。”謝玄睜大眼睛強調道:“和普通士兵就沒有一點兒區別嗎?”

“從上到下都沒有。”容樓癟著嘴,又認真地想了想,苦笑道:“還是有點兒區別的,就是肉的份量要多一些。”

“這樣啊,那好吃你就多吃點兒。”謝玄深表同情,心裏不禁嘲笑起北地軍糧的粗陋來。

容樓吃痛快了,又喝了一杯茶,道:“剛才你的煩心事,我想明白了,既然北府軍的騎兵過不去,秦軍的騎兵想要過來也同樣不易,所以你的煩心事還算不得真要命的。”

謝玄沒胃口,只喝了口茶,疑惑道:“難道你還有什麽要命的煩心事?”

容樓“嘿”了一聲,道:“這幾日,我試遍了你軍中的所有強弓,居然找不到一把稱心的。”又連連嘆息道:“它們的射程都不夠遠。”

謝玄“哦”了一聲,卻更加疑惑,道:“你找強弓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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