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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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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展燕然越說越激動,說他的難處,說他的不易,說得天下間的道理仿佛都站到了他一邊。

容樓越聽越心涼。

他的人雖然變了,但口才還是那麽好,讓人想插嘴都沒機會開口。

“告訴你這些,不是希望你因此不殺我!”展燕然的臉色慘白,緊握雙拳,“我只是想告訴你,人在這世上都是迫不得已,不能不變,好叫你也清醒點兒,莫再相信能承諾一輩子的東西。”

他嘴裏蹦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火一樣燒在容樓的心上,令他痛苦,又令他想痛罵自己活該痛苦。

容樓消化了許久,微微擡頭,極目西望,天淡雲輕,前路茫茫。

死一般的沈默後,“路是自己選的。”他的喉頭動了動,嘴唇抿了抿,“易漲易退的是山溪水,易反易覆的是小人心。做人,是有迫不得已,但沒有不能不變。任何時候都有選擇,選擇做小人,就要付出做小人的‘代價’。”

什麽代價?

死亡嗎?

展燕然心頭一寒,對死亡的恐懼如潮湧般,一浪高過一浪,打得他兩膝打顫,快要穩不住腳跟。

他也是殺場上打滾,刀劍上討命的,放在以前,死亡不過是一閉眼的事,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可今天,他怕了。

他不怕利劍穿胸的痛苦,也不怕失去生命的絕望,只是怕賀蘭雪傷心欲絕的表情,和一雙兒女沒有庇護的心酸。

一旦有了家,男人就變脆弱了。

可惜怕死不代表能不死,縱然怕得要命,也決不能在對手面前表露出來,否則不只是死,連尊嚴也蕩然無存。

“我知道代價。敗者為寇,血濺五步。”展燕然閉上雙眼,“你盡管下手吧。”

容樓劍鋒一轉,雪光閃動,割下一片袍擺,“我們之間恩斷義絕,不再是朋友了。”

這是他說的‘代價’。

“你不殺我?!”展燕然睜開眼,楞在當場。

“恭喜你當爹了。”容樓面無表情道:“沒有你,誰來照顧賀蘭雪和孩子們?”

話是這麽說,可就算沒有賀蘭雪和一雙兒女,他就能下得了手殺展燕然嗎?

“我一心殺你,你居然放過我?”展燕然僥幸得生,臉上被羞愧漲紅,心底因悲哀發悶,道:“是覺得我連做你敵人的資格也沒有了嗎?”

“你覺得呢?”容樓心灰意冷地搖頭,“我只想快些忘記你。”他牽過一邊的寶馬玉兔,甩過馬韁給他,“上馬吧。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我真會殺了你。”

展燕然百感交集,無所適從地站在原地,忘了去接韁繩。

掩埋在他靈魂深處的,對以往彼此視為莫逆之交的那些日子的回憶,突然射出一道光芒,照亮了過去,陰暗了現在,沒有了未來。

“趁我沒改變主意,還不快走?!”容樓喝了一聲。

展燕然猛然驚醒般踏蹬上馬。

縱馬遠去前,他回頭憋出一句話:“有件事,我以前一直不想你知道。那就是從神機營起,我就暗暗同你較勁,並且一直認為你除了運氣太好外,不比我強多少。”

“既不想我知道,現在為何告訴我?”容樓的臉上是矯飾的冷漠。

展燕然無奈嘆一聲,“因為我終於明白,無論是武力,還是做人,我都不如你。對你,我很想不服氣,卻不能不服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道:“容樓,有一點,你和垂將軍真的很像。”

容樓等著他給出答案。

“鋒芒必露,太容易招人妒嫉。”展燕然沈聲道:“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但人的相爭之心是可怕而強大的,即使好朋友和兄弟也不能幸免。你要記著,防人之心不可無。”

容樓點了一下頭,“你有心了。”

忽而想起了什麽,又道:“你可以轉告賀蘭雪,賀蘭老將軍在鄴城守衛戰中不幸陣亡了。”

展燕然垂目片刻,在馬上拱了拱手,只道了聲“多謝。”他心裏想的是,賀蘭雪白雲孤飛,本就思鄉情切,還是不要告訴她的好,不然肯定會傷心很久都緩不過來。想罷,他揮鞭策馬,向東而去。

一眨眼間,‘玉兔’便到了遠處再瞧不見蹤影了。

這時,容樓轉向不遠處官道邊的一塊巨石,“什麽時候來的?”

謝玄一閃身,牽著一匹棗紅馬,從石頭後面走了出來,未語先笑,“正好趕上你極其精彩的最後一劍。我以前真是小瞧你了。”

他來時見容樓已是無憂,猶豫了一下該不該現身,還是決定躲著看看情況再說,卻不料容樓內力恢覆,洞察力也跟著變敏銳了,沒能瞞得過他。

“帛大師確是預言聖僧。沒想到內力恢覆後的你竟如此厲害。”謝玄嘖嘖而嘆。

“幼度,你急著追來,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嗎?”問出這句話時,容樓是有一絲擔憂的。

既然西府軍的桓偉識破了他這個晉軍曾經的大敵,北府軍的謝玄難道還會蒙在鼓裏嗎?桓偉派人來殺他,謝玄是不是親自來殺他?

容樓這麽想的時候,只是眉毛挑了挑,嘴巴癟了癟,謝玄就淺碟子看水一眼看透了,登時熱乎乎的心被澆了一瓢冷水,“這裏不是晉、燕兩國的戰場,你我也並非刀兵相見的兩軍。”

“今日我才知道你姓容,小樓原來是容樓。我應該稱呼你一聲容將軍才對。”他生硬地笑了笑,“我收到消息你有危險,所以趕來。唉,看來是多慮了。”

容樓放下戒備,剛要道謝,還沒說出口,身形一個踉蹌,幾乎栽倒。

其實他的外傷很重,流血過多,全憑一股真氣頂著,現下真氣一洩便支撐不住了。

謝玄“哎呀”了一聲,掠到近前,扶住他,驚道:“你受傷了?”

他來時正好瞧見容樓勝券在握,一劍斬斷了展燕然的刀,以及周圍一地支離破碎的屍骸,自然以為容樓身上的鮮血都是被他斬殺的那些對手的,此刻,到了近前,才發現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連忙扶他坐下,撕扯下幾塊衣袍,暫且包紮止血。

容樓調息片刻,緩過勁來,道:“沒事,傷得不算重。現在我內力恢覆了,說不定能多殺一個仇人。”

“誰?”

“鳩莫羅。”

“你能保證破得了他的無量寶焰指嗎?”謝玄表示懷疑。

“還記得上次我說,把你的金針綿掌和太乙神雷結合起來,便有契機可破無量寶焰指嗎?”容樓的言語中是難以掩飾的自信。

“記得。”謝玄點了點頭。

他能用獨創的劍招‘拈花’格殺掉溫殊,是因為溫殊的無量寶焰指遠不如鳩莫羅來的精深,如果換成這門功夫的開山鼻祖鳩莫羅,怕就難說得很了。

招式從來都要看是由什麽人施出來。這就是容樓曾說過的:‘只有無敵天下的人,沒有無敵天下的武功。’的意思。

“總之,我一定要找到鳩莫羅,和他比一比,勝了便可以殺了他,替恪師報仇。”

才說完,容樓就有點兒後悔了,覺得自己作為燕軍將士,對晉軍統帥出身的謝玄太不設防了,但轉念又自嘲地想,燕國都不存在了,哪裏來的燕軍?謝玄是知己,待自己一片赤誠,加上酒後亂性,一夜交融,對他有所虧欠,要是再處處防他,也太說不過去了。

恪師?

慕容恪?

小樓的師父居然是他?

替他報仇……他不是病死的嗎?

難道我們的情報錯了,是那個什麽鳩莫羅殺了慕容恪?

謝玄心下微驚,皺了皺眉,道:“我派人去打聽過這個番僧的底細。他是溫殊的師兄,已被秦王封為護國法師了,人就在長安。”

容樓咬牙切齒道:“那倒是方便了。”

他本就要去長安殺苻堅,救慕容沖,鳩莫羅也在那裏,真是順路的事兒了。

謝玄並不相信他有了功力,去到長安,就能做成想做的事,但他去意已決,堅心似鐵,而自己能做的、該勸的,都盡力而為過了,再要阻攔,不過圖增矛盾,於事無補,是以沒有多話,只在心裏為容樓捏了一把汗。

“時候不早了,我就要上路,你也該回京了,不如就此分別吧。”容樓擠出一個不算好看的微笑。

“你馬都沒有了,難道走到長安去殺人、救人?”謝玄下意識地伸手要去彈他的腦門。容樓想躲,但忍住沒躲,硬受了這麽一下。

神駿已失,這幾千裏地的,說什麽也不能靠兩條腿倒換著過去啊,不然還不知要耽擱多久。一想到身處長安城紫宮中的慕容沖要忍受更長更久的煎熬,容樓就心如刀絞。

他只能向謝玄發出求援。

謝玄指著不遠處的棗紅馬,沒奈何道:“出來得太匆忙,隨便拉了一匹,路上才覺得不趁騎。”他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不然就送給你算了。”

容樓一時沒了主意,心裏想著剛才真該留下展燕然的寶馬“玉兔”。

謝玄想了一會兒,有了辦法,“揚州離這裏不算很遠,幹脆我也不回建康了,直接過去覆職。到長安,是要經過揚州的,你一身外傷總得好生處理一下,還是隨我到軍中稍作修整,屆時選一匹寶馬良駒送你起程,可好?”

“也只能這樣了。”容樓臉色微紅,撓著腦袋,不好意思道:“只是,又要麻煩你了。”

“覺得欠我的?”謝玄眉毛一挑,眼眸微斜,很有幾分風情。

容樓苦笑道:“欠了太多,不敢再欠了。”

謝玄走到棗紅馬身邊,翻身上馬,擺出一副認真的模樣,問道:“為什麽不敢再欠,難不成怕我要你還?”

容樓暗嘆一聲,道:“你要我還是應該的,我是怕還不起。”

謝玄一面示意他也上馬,一面道:“還不起就先賒著吧。”

容樓也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

二人共乘一騎,往揚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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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揚州城,同樣是那個軟紅十丈的繁華地界,這一次容樓再沒了任何感覺。上次來的時候,他興味盎然,走馬觀花。這一次卻是心事重重,行色匆匆。

等到達北府軍營,安頓好一切,夜色已深,但他們完全沒有睡意,就留在大帳裏討論無量寶焰指的功法門類了,越說越起勁。忽聽得外面一陣號角,穿透黑夜,刺入營中每一個人的耳鼓。

謝玄一驚,不可思議道:“難道有人劫營?”說罷,掠了出去。容樓緊隨其後,也沖了出去,同時心下疑道:這裏是重鎮揚州,怎麽可能有人劫營?!

二人沖出大帳,空地上燈火通明。

巡邏執守的、從營帳裏躍出來查探的將士們,手舉火把、刀劍隨身,一邊戒備,一邊交頭接耳地猜測發生了什麽事,至於站崗護衛的哨兵們早趕至出事地點去了。

見統帥現身,眾將士行禮,齊聲道:“將軍!”

謝玄擺手示意他們免禮,目光望向號角聲起處,卻是他的寢帳所在。他正要帶人前去察探,號角聲漸止,一名傳令官飛奔而來,口中高喊“報---”字。

到了近前,傳令官跪拜道:“稟將軍,適才有兩名刺客潛入將軍寢帳,行刺未遂,現已被劉參軍一力擒下。”

‘我人才回來,刺客就到了,真夠看得起我的。’謝玄暗忖,微一揚眉,笑了笑道:“虛驚一場。”轉而命令眾將,該巡邏的巡邏,該睡覺的睡覺。

出於各種目的,想要北府軍建武大將軍性命的人一直不少,但他至今還活得很好。

這樣的刺殺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是最後一次,於他而言已是習以為常。

等人散了,謝玄問跪在面前的傳令官,“那二人是何來路?”

傳令官搖頭道:“還未及審問,已經押在帳下了。”他仰起頭來,神色古怪道:“刺客是女的。”

這倒是出乎了謝玄的意料,思考片刻,他吩咐道:“先押下去,等我稍後親自審問。”一揮手,讓傳令官下去了。

傳令官得令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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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放柴禾的小帳蓬內,點了只昏黃的蠟燭。四名士卒,二人一組,各擡著一個黑衣人,擡頭擡腳地向門口走來。

被擡著的是兩個身著夜行衣的女子,不僅被反翦雙臂、緊縛雙手、捆住雙腳,還被劉裕點了幾處大穴。把人丟進帳蓬後,四人中留下二人在門口守備,另兩人便離開了。

被逮住的刺客就是溫小七和宇文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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