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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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幼年時,一到天熱,謝玄就常犯駐夏的毛病,茶飯不思、嗜睡不醒,雖則隨著年齡增長,身體強健起來便很少再犯了,但大姐謝道韞依然甚為在意,只要入了夏,無論家宴、加餐,還是渴飲、點心,但凡有謝玄的份,她都會親自列出食譜,關照廚房依照準備。

今晚的八菜一湯便是如此,四葷四素,有湯有酒,品類豐富,口味多樣。四葷是桂花魚鲊、蜜汁鱖魚、清蒸薰肉和紅燒老鵝。四素是瓠葉羹、油豉豆角、香煮紅莧、和萵筍釀桃仁。湯是羊肉豆腐湯,酒是東陽蓮子酒,總之全是謝玄喜愛的。

吃飯時,內眷們和其他人是分開的,都在內廳。

謝玄在外廳三心二意地吃著飯,不時往裏面張望,眼神閃躲又追逐,像是想看什麽人又怕旁人發現他想看一樣。

容樓見他有異,不免好奇。內廳裏都是他們謝家的女眷,謝家的玄少爺想找自家人,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便問他到底怎麽回事。謝玄邊搖頭邊輕聲提醒容樓‘食不言,寢不語’,然後並不作解釋,只管拿好吃好喝塞住自己的嘴巴。

飯後,謝安神色泰然,把謝玄單獨叫去了內宅小花園裏的一處水榭,再吩咐仆從將四角的燈籠點燃用來照明。

謝玄挺直腰板,站得很恭敬,一時間摸不準謝安的意圖,只能暗裏琢磨著近期有無什麽錯處可能被叔叔拿捏到,因此沒敢貿然開口詢問。好在這裏並非叔叔慣常教訓人的書房,但石桌後面,端坐於石凳上的謝安那若有所思、一言不發的架勢,真沒法不讓他忐忑難安。

初生的朗月照射過水榭,將廊柱、圍欄的影子投射到腳下的青石地上,但轉眼即被燈籠的橘色光茫吞噬了個幹凈。

等了一會兒,有下人送過來一個錦緞包裹和一柄木制櫑具劍,擺放在石桌上。

謝安揮手示意仆眾們都退下去。

謝玄輕輕皺眉,不明其意。

伴隨著人工湖裏的如潮蛙鳴,和大槐樹上的如沸蟬音,謝安終於開口了:“那日王宰輔府上的清談之宴,你因何沒去?人家知道你回來省親,可是特意送了請柬來的。”

原來是為這件事,謝玄心下稍安,據實答道,“侄兒以為,人雖在家,但軍職在身,且目下的軍情尚不明朗,不至於枕戈待旦,卻也不能掉以輕心。此等文人間脫離實際、只談學理玄機的活動,難免有損將帥的銳氣,還是克制些,少參與為好。”

“你說得很好。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只是一種提醒,希望你凡事都能慎重考慮。”謝安點點頭,無所謂地笑了笑,“對於‘清談’的看法,你倒是和桓溫有些相似之處。”

撫了撫桌角,他又道:“再過些日子,你就可以回去揚州厲兵秣馬了。”說著話,他的眼睛瞟向石桌上的包裹和櫑具劍。

“這麽說他就要來赴宴了?”跟隨謝安的目光,謝玄也狐疑地望向石桌,同時對桌上之物的用途各種猜測。

“嗯,再有幾日就該到了。早年你在桓公手下做過掾吏,他算是你的老上司了,這一回正好可以再聚一聚。”謝安笑意淡淡,神色如常,“不過,他提了一個小小的請求,想再見小樓一面。”

“想不到他的花樣還挺多的。”謝玄微愕,“難道要以此要挾,否則就不來了?”

“以桓公的為人,倒是不會這般出爾反爾。”謝安站起身,一副替別人作主乃理所當然的樣子,“何況我已經答應他了。”

謝玄當即明白,此前他為何和自己一樣,盡力挽留小樓了。

“小樓上次見他差點丟掉性命,這回肯定不想再和他有所接觸了。”謝玄語氣訕訕,顯然還在耿耿於懷。

“接觸?完全沒這個必要。”謝安負手背後,哈哈大笑:“這一回,要接觸桓公的人是我。故人相見非易,應作長夜之談。有鼓瑟,有旨酒,有仙樂,現在又有了舞者,可謂萬事俱備。”

“什麽舞者?”謝玄越聽越糊塗。

謝安示意他俯耳過來,含笑對他耳語了一陣。

“叔叔的意思是……要以桓公之請,反亂桓公之心,在宴席上如此操作,擾亂他的心神?”謝玄有些不確定地含糊道,“此種做法會不會太過兒戲了?”

“心亂則愚起,心靜則智生。”謝安笑一聲,“有些事,在外人看來實屬兒戲,可在經歷過的人看來,則完全不同。至於桓公會不會心亂,那就得看我們的造化了。”

“要是他沒能因此心亂呢?”謝玄的態度猶疑。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謝安輕甩衣袖,淡然置之,“勢在必行之事,有則錦上添花,無則依舊風華。想要撼動桓公,自然得倚仗我的本事,是不可能全靠這種小伎倆的。昨日,我已同王宰輔商討過了,雖無萬全之策,也有權宜之計,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

“可是……可是小樓乃堂堂男兒身,要委屈他扮成畫中女子的模樣,這,這未免......我怕他不肯配合。”謝玄苦惱不已。

“應該不會很難吧,他又不是沒扮過女裝?”

謝安悠悠然的一句話,驚得謝玄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叔叔……你是如何得知?!”

“‘采桑苑’的背後是賈家,本來就有我們的人在關照著,尤其現在這種特殊時期,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報到我這裏。”說到此處,謝安微闔雙目,輕輕擡頭,長吸了一口氣,光線在他的臉上落下一片諱莫如深的陰影。

他話裏的‘賈家’也曾煊赫一時,以前的皇後賈南風更是名聞天下,此等高門大家的產業部署、人事動向等絕對逃不過謝安的長期關註。

“何況我們自家的建武大將軍,領著個生面孔,加上他未來的姐夫,三個人合夥鬧騰了一整夜。這種事,我想不知道恐怕都不成。”謝安踏著高齒木屐,繞著石桌緩踱一圈,不鹹不淡道,“算了,肆情隨性之事,你叔叔我也不是沒做過,權且罷了。”

晚間涼風習習,一點兒也不熱,但謝玄薄衫的後背處竟一下子被虛汗浸透了。在萬幸那晚不曾有機會扮作女裝玩樂之餘,他感覺像是逃過了一劫。

“這些還要勞你拿去給小樓,稍後用得上。”謝安指向石桌上的兩樣東西。

謝玄走上前,依言想伸手去拿,卻又猶豫著停在半道,口中嘟囔道:“我要怎麽向他開口啊……”

“你就是想得太多,關心則亂。別多想啦,只管和他好好說,充其量不過再幫我們一個忙。我保證這一次,不可能再有任何風險。對了,他不是想離開嗎?屆時替他多備些盤纏,絕虧待不了他。我瞧小樓是個痛快人,你這個朋友讓他幫忙,他一定不會含糊的。”謝安好言好語地做最後的勸說。

看謝玄似乎還要多話,謝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侄兒無需多言,只管拿了東西快些離開。

謝玄無奈的將包裹掛在櫑具劍上,單提於左手,邁步出了小花園。他的腳步沈重又虛浮,沈重在邁不開步,虛浮在找不到方向。他不安地徘徊著,沒往容樓所在的客房去,因為他還沒想好要怎麽向小樓提出這個荒唐的請求,實在太尷尬了。

他漫無目的地亂逛了一段路,在燈籠光線中,不知不覺來到隔幾步就左右高掛著一對油紙燈籠的聽雨長廊上,接著穿過一處菊園,居然走上了通往大姐謝道韞閨房的那條熟悉的小徑。

剛拐進拱門,月光下迎面匆匆跑出來一人,低著頭,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他身上。

“哎呀呀!”分明是女子尖銳的驚呼聲。

謝玄何等身手,尋常人撞上他的結果,只能是被反震得摔出幾尺外,弄得不巧,那就是鼻青臉腫頭長包,扭傷胳膊崴斷腳,跌個七葷八素半天都爬不起來。

還好他眼疾手快,右手如風,在那女子將將要摔出去時,摟住腰扶了她一把,借此替她卸去了大半反震之力,使得她跌倒在地後沒受什麽重傷。

謝玄定睛再看,坐在地上痛得“哎喲哎喲”直叫喚的,是個大腦門、小俏鼻、眉稍上挑的小丫鬟——不是別人,正是他大姐謝道韞身邊的貼身侍女綠環。

“你這麽風風火火的,可是我大姐那裏出了什麽事?”謝玄嫌棄她毛手毛腳,埋怨地緊皺起眉。

綠環揉了揉淚汪汪的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是玄少爺,便忍住不再喊疼了,努力了幾下想站起來回話,但沒能成功。

謝玄見狀,伸右手拉她起來後,瞥見地上躺著一張藏經紙,和一把長約六、七寸、樣子古怪的石制匕首,顯然是從綠環手裏掉落的,於是一並拾起,疑惑問道:“哪裏來的?”

綠環慌忙站好,顧不得撣去身上的塵土,回道:“稟玄少爺,這是方才府門口的一位公子,讓門房執役拿進來的,說是送給小姐的,可小姐匆匆看過後說‘此物不可留’,令我速速還回去。”

“哦?”謝玄滿腹好奇地低頭湊近了,借著月光星影,隱約只見藏經紙上字跡飄逸多姿:



佛性常清凈,

怎奈遇佳人。

劫火燒不盡,

空庭坐無眠。

那日聞卿,輾轉反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為表心意,特奉上常伴左右的“如切”一把,望卿垂憐。



沒有落款,不知是何人所寫。

謝玄看罷,眼光凝滯,心下驚疑:真是奇了怪了,寫詩倒沒什麽,可送什麽東西不好,非得送過來一件兇器。看詩文,這家夥不但仰慕我大姐,還極可能是個出家人,只不知他是和尚還是道士。

“走,我同你一起去府門口,瞧瞧送禮的是何方神聖。”他抿起嘴,腳步如飛,已經往門口去了。

綠環雙手藏在身後,偷偷摸了摸快要摔成八瓣的屁股,感覺只是皮肉痛,並沒傷到骨頭,於是放了心,連走帶跑著欲努力跟上謝玄,但沒幾步便牽動了屁股處的肌肉,痛得她又想哭又想笑,只得放慢腳步,一步步蹭過去了。

謝玄疾步行至烏衣巷口謝府門前,顧不上撩袍,直接雙足輕彈蹦過門檻,於夜色中那寬約兩丈的道路上來來回回尋了好幾趟,卻哪裏還有人影?

他反身找來門房執役仔細詢問,得知那人同其他偷偷仰慕家姐謝道韞,特意跑來送詩、送書、送琴、送文稿、送首飾等的年青人一樣,沒好意思留下姓名,只丟下東西就走了。當他再細問那人的樣貌長相時,執役表示光今天來給大小姐送禮的擁躉就有好幾個,實在是記不清了,印像裏應該是個形容儒雅的文士。

謝玄聞言,嘴角抿得更緊了,繃出細細的唇紋來。他不解地喃喃道:“到底什麽樣的家夥,會想到用兇器來向女子示愛?”

這時,綠環終於蹭到了近前,一雙滴溜溜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擡起來望向謝玄,“玄少爺想知道的話,不如直接去問小姐吧。我知道小姐心裏明白得很。”

謝玄躊躇片刻,道,“大姐睡下沒有?”

他既為大姐心焦擔憂,又不想因此打擾到她休息。

“小姐向來睡得晚,而且還要等我將此事回報給她呢。” 綠環篤定地搖頭,又不停地點頭,“能看到玄少爺,小姐睡得再遲也開心。”

她剛才摔倒時,發型被震得松散開來,使她的頭看起來大了好幾圈。一個極細的脖子上頂著個好像難堪重負的大腦袋,說話時還搖頭晃腦的,謝玄看得有幾分滑稽,忍不住“撲哧”一笑。

綠環也意識到了,伸了伸舌頭,撫了撫頭發。

謝玄把紙和匕首收入懷中,依舊提著劍和包裹,跟隨她去謝道韞處了。

二人來到閨房外的那座專門為謝道韞建造起的小花房前,裏面有錚錚琴聲傳出,空弦音優雅高鳴、綿長不絕,泛音清脆激越、冰澈明亮,彈的正是謝萬評出的‘八賢’之一的嵇康所作的四弄中的名曲《長清》。

“小姐在裏面撫琴呢。”綠環征求謝玄的意見,“要不要進去告訴她玄少爺已經來了?”

謝玄沈浸於琴聲中,搖搖頭,並向綠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待一曲終了,他才當先步入花房。

花房內,掛滿了紗燈,雖少了白日間的亮麗明艷,但在燈光的掩映下,這片喑啞的紅紅綠綠,竟呈現出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另類美感。

瞧見來的是謝玄,謝道韞微微一笑,站起身離開琴臺,迎了上來,“羯兒?”

婉轉低沈的一聲輕喚,竟隱有平定人心的力量。

羯兒是謝玄的小名,但他成年後便只許大姐一個人這麽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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