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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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佛說:貪念一起即入魔障,不足之心便墮苦海。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若放在以前,見善一定不肯說出來,但時至今日他已可坦然面對。來到香爐前,他焚上香,待爐煙漸起、香味散開才道:“念由心生,貪因念起。施主可願聽一聽二十六年前的那樁往事?”

那樁往事是與“蝕心蓮”之毒有關,當然也與那個和容樓長得很像的女人有關。

容樓求之不得,洗耳恭聽。

見善整理了一下思緒,講述起來。

“那是一個大雨滂沱、電閃雷鳴的夜晚,一對男女駕了輛馬車,帶著幾大包各種珍稀藥材,來到蔔問寺。男的是鮮卑人,高大俊挺、氣宇不凡,因為受了很重的內傷,加上連日奔波勞頓,精神有些萎靡;女的明顯是漢家女子,眉目如畫,柳弱花嬌,身中‘蝕心蓮’之毒。”說著,他回頭,指了指佛像前的大圓鼎:“他們找到寺裏來,是為借此鼎替那女子解毒。”

聽他說到那女子,容樓莫名心尖微顫,圍繞著大鼎走過一圈,凝目細審,將信將疑道:“這到底是什麽寶物,竟有解毒之效?”轉而,他表情友好又坦誠道:“聽見悟大師說,曇無塵一行也是為了這尊大鼎來的。”

見善默認,淡淡笑道:“施主,你聽說過上古五大神器嗎?”

容樓好似衡量後果的片刻猶豫後,選擇搖頭道:“從未聽說。”

“正常,連我佛門中人知道的都極少,何況施主並非佛門中人。我也是從師父那裏聽來的一鱗半爪。”見善娓娓道來:“五大神器始於開天辟地,可納天地之靈氣、吸日月之精華,奪造化之神機,化腐朽為神奇。我們的鎮寺圓鼎便是其中之一的‘有常鼎’。”

“既是如此寶貝,曇無塵一行分明心存覬覦,此前大師怎可留他們住宿,不怕夜長夢多,被人偷摸盜走嗎?”容樓疑問道。

“這重逾千斤的大鼎,談何容易。”見善放心大膽得很,呵呵笑道:“當年師父機緣巧合下得到它,花費那麽大的人力、物力才運抵此處,並為了守望它,建造起這座蔔問寺。別說他們就三個人,想偷摸著盜走,就是幾十個人,正大光明地搬走都難上加難。”

“而且,師父說過,五大神器各俱靈性,冥冥中彼此吸引,不懼世事變幻,滄海桑田,在哪裏又有什麽區別?很久前,他就叮囑我,如果有一天出現某個人有能力將‘有常鼎’帶走,不必阻攔,盡可由他隨意,所以貧僧根本無需防著曇無塵等人。任何人,只要有能力帶走此鼎,都可拿去。”

容樓心道:也是,這麽重的玩意兒,不說是不是寶物,搬又不好搬,運又不好運,放哪兒都是一樣。想罷,他有意拭探問道:“不知其他四大神器各是什麽?”

見善道:“當年我和你一樣好奇,也問過師父,可惜師父說知道這些於我的修行無益,我便沒再多問了。”

容樓心下暗想:如果法磬臨死前說得不假,那上古五大神器中有三件我都見識過了。難不成,我的那塊鳳凰石真會是珍奇的寶物?他心中微微一震,轉念又想:是又怎樣,上面的內功心法,我都已經學會了,留著也沒什麽用,反正已經送給鳳凰了。想罷,他當即釋懷,不再惦念,催促見善將二十六年前的往事細說下去。

“‘蝕心蓮’之毒,無法可醫、無藥可救,貧僧早有耳聞,也知其來歷,但還是直到那一晚,才親眼見到了身中其毒之人。那男子說他跋涉西域,歷經千難萬險終於找到了解毒的法子,也因此身受重傷,又好不容易打聽到有常鼎就收藏於本寺,於是不眠不休地趕了來。他什麽都準備好了,就差我把‘有常鼎’借給他用來救人了。”

容樓的目光立刻炯炯有神起來:“什麽法子?”

見善捋了捋胡須,示意他別著急,接著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有常鼎’真能幫那女子解毒,貧僧當然不會拒絕,就問他要如何施救。他為人豪爽,見我答應下來,便毫無保留地把法子說與我聽了。

原來,要解‘蝕心蓮’之毒除了這些之外,還必須由一位內力精湛之人,以一種獨特的內功心法與中毒之人互相打通筋絡,再憑內力驅動血氣行至二人周身百骸。那男子本打算親自施救,可他身負重傷,內力受損頗多,而那女子也沒有時間等到他內傷恢覆了。不過即便如此,那男子也打算一試,只是對結果並無多大把握,而且還可能加重他的內傷。

那時候,我研習過很多門派的內功,對他所說的那種獨特的心法甚為好奇,就追問他是何門何派。顯而易見的是,那男子怕我從門派上得知他的真實身份,並不願相告。但他還是對我講解了一些那種內功心法的細節,我越聽越著迷,越聽越覺得他的內功心法乃是曠古爍今的奇功,貪戀之下,當時心高氣傲的我竟不惜低頭叩首懇求他。那男子先是不允,可他越是不允,我越是堅持,為表誠意,還向他展示了好幾門高深的武功,想拿來互通有無。他見我居然能練就眾多門派的武功,資質非同一般,又顧及女子時日無多,便和我立下誓約,準我習練他的內功心法十日,十日後不管能不能練成,都要先以此心法,試著替那女子解毒。我聽言大喜,求之不得地應下了。

他教,我學,一連十日,我們白天黑夜都呆在一起。我雖然醉心武學,卻從來沒有那樣全心全意、不吃不睡地習練過一種武功。唉,那十日也算得我此生最快樂的時光了。”見善的嘴邊掠過一絲苦澀,條件反射般地想到之後每個夜晚那萬箭穿心般痛苦的兩個時辰。重覆而清晰的痛苦和遙遠而模糊的快樂,極苦與極樂的對比,令他不由打了個寒戰。

容樓似有感悟:“能毫無顧慮、竭盡全力去做一件喜歡的事,尤其這件事還很有難度,的確很快樂。”

見善沖容樓擡了擡下巴,似是對他的理解表示感激,而後嘴角泛起無可奈何的微笑道:“十日之後,我雖然沒能完全參透此種內功心法,但也自信掌握了七八成之多,再假以時日便可大成。於是,我依約按他的方法幫那女子解了毒,歡天喜地送他們離開,然後打算繼續自行苦修此種內功。可是......”

“莫非那男子只是利用大師,又折返回來,恩將仇報傷害大師?”容樓急切問道。他的內心陷入了某種或隱或現的虛無關聯,並在為此擔心下產生了覆雜的矛盾感。

“他用不著,”見善挺了挺腰,搖了搖頭,否定的同時也滲入了一點兒猶疑的味道,“他只是向我隱瞞了一件事。”

“什麽事?”

見善的聲音有一絲發顫:“如果不能完全、徹底地掌握那種內功心法,就以此硬行打通自己和別人的筋絡,等三個月後必然經絡逆行,命喪黃泉。”

容樓沈吟良久,目光陰郁道,“先授予神功,再利用學了神功之人行他所求之事,最後等別人慘遭反噬,那麽他的神功就又只歸他一人所有了。那人的用心當真險惡。”

見善慘淡地笑了笑道:“他只是知道人心。”

容樓道:“大師的意思是,他知道如果事先告訴大師,那麽大師便絕計不會去學他的內功心法,或者學了也絕不會代替他去救他的女伴,所以才故意隱瞞的?”

“他也是臨時起意。原本,他已決定要帶傷上陣,憑借殘存的內力幫他的女伴解毒,算是殊死一搏吧。但天意讓他遇到了我。他對那女子用情極深,在他心目中,我的性命哪能和他的愛人相提並論。”轉而,笑問容樓道:“施主,若是你處在他的境地,又會怎麽做呢?”

容樓目光躊躇,一時語噎。

見善哈哈笑道:“施主果然是忠實心誠、胸懷坦蕩之人,只是隨口說說的話,大家八成都會說不能拖累旁人。”

他雙手合什,背過身去,又意味深長道:“這種事,若是發生在生性奸惡之人身上,倒罷了,可如果碰巧是善良忠厚之人,要救的又是他真心所愛,那麽,只怕無論他告不告訴我都註定一生不會幸福。”

的確,告訴了,愛人沒救了;不告訴,恩人沒救了。無論是哪一種,善良忠厚之人,此生都很難安心幸福了。

“可是,大師難道不恨他嗎?”容樓難免替見善不平。

“呵呵,早些年或多或少有些恨意,不過後來設身處地想明白了,換作是我也無法保證不做和他一樣的事。我本心向佛,用我一身功力換一條人命,何嘗不是功德一件。”見善轉身又面向容樓,深沈似水道:“貧僧當年,幸得師父相救才保了一條性命。現在,師父早已圓寂坐化,無人能夠再搭救施主。性命攸關之事,如何取舍還望施主三思而後行。”

容樓雖無半分把握,卻想也沒想,只斬釘截鐵道:“總要先練來試試。”

見善沈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本手抄小冊遞給容樓:“貧僧不知道這麽做算不算害你,只盼你的資質能高過貧僧,在短時間內完全洞悉此種內功心法的奧義。”

容樓雙手接過。

“阿彌佗佛,一切就憑天意了。”見善喃喃道。

稍後,他又來到大殿邊的案桌旁,一邊磨墨,一邊道:“當日替人解毒時我記得詳細,馬上就把所需藥材的種類列出來給你。雖然大多都極名貴稀有,但以你那位朋友的身份,想要備齊應該不是難事。”

不多時,他提筆疾書,寫好後交到容樓手中:“等一切準備妥當,你即可攜那位施主前來。貧僧會在這裏恭候。”

容樓謝過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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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後,容樓稟告大司馬慕容恪,已尋到了解“蝕心蓮”之毒的方法,但並不細言,只懇請給他機會,讓他一試。慕容恪思量再三,考慮到目前慕容沖的身體每況愈下,醫者們又都束手無策,既然有方法可試,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試過再說,於是答應了容樓。他接下容樓承上的藥材清單,吩咐得力下屬去禦用藥庫依單提取,又強調若是藥庫裏沒有的,必須全境調配,在五日內置辦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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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時分,容樓坐在桌前,就著昏黃的燈光,打開了那本小冊子。開始時他還用心觀看發黃的紙頁上畫著的人形,並仔細閱讀下面的文字註釋,時不時翻掌弄姿,跟著所看到的內容比劃一下,但等翻了幾頁後,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紙張也越翻越快,越來越急,待將全冊翻完,再擡起頭來時,居然連半個時辰都未用到。

容樓發了會兒呆,掩卷站立而起,心裏除了驚訝還是驚訝。這本小冊子中所註明的內功心法,竟然和他從“鳳凰石”上所悟出的如出一撤,簡直一模一樣。他隱隱覺得自己與當年害了見善的那名鮮卑男子以及那名女子有所關聯,但畢竟救慕容沖的大事當前,他無心深究,這種念頭在僅僅一閃而過後,就被刻意壓抑下了。

‘真是天意!’容樓很想放聲大笑,卻不自覺眼前一片模糊,忙使勁擦了擦眼睛,原來別人說的喜極而泣確是真的。

要知道似見善那樣的習武天資,真是幾百年才能出一個的,這樣的內功心法,如果花費幾年功夫有所小成之人,就已是天賦異稟的不世奇才。想在十幾二十天裏完全學成,簡直是癡人說夢。容樓本來也只是指望盡其所能學會大部分,只要能幫慕容沖解毒即可,至於反噬什麽的就聽天由命吧。可是,現在居然是天意,讓他早已學成了這種內功心法,怎能不令他喜極難抑。

容樓不禁想:我和鳳凰,真的是老天註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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