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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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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雞鳴時分大宴封席,朝食之時才會撤封。後院裏搭起火臺燭架,朝臣主客們在預先安排好的客房裏睡下了,只留了兩桌宴席給部分生龍活虎的武隨們持續吃喝。白日間正規大宴時不便現身的伺酒美姬方始登場,穿插席間,逞嬌鬥媚,同這些精力旺盛的年輕武官把酒言歡,縱情肆笑,不亦樂乎。惹得王府裏值夜的仆役、巡邏的家丁都有意無意地溜達來後院這片兒飽飽眼福。

這一夜,考慮到要關照前來赴宴的重臣貴客們,上庸王破天荒地沒去有一幹家將日夜輪守、戒備森嚴的‘梅園’入寢,而是直接睡在了東廂的一間客房內。他的這間客房,左邊緊鄰著大司馬慕容恪,右邊一墻之隔的是吳王慕容垂。

說起來,以慕容沖中山王的地位,本該獨居一室,但他卻要求容樓以貼身護衛的身份,與他共居一處,分榻而眠。對於這樣並不過分的要求,作為容樓的師父兼上司的大司馬自然不會反對。

一東一西,兩張床榻。

慕容沖在東邊的床榻上躺下沒多久就打開了話匣子。“石頭,昨天做夢夢到你了。”慕容沖抱著被子,側身躺著,神采奕奕地望向對面仰面朝天的容樓,笑瞇瞇道。

“好夢壞夢?”容樓揉了揉困得有些發紅的眼睛問。

“夢裏我到處逮你,還打定主意要是逮到了,就把你整個兒生吞下肚。你說是好夢壞夢?”慕容沖把被子抱得更緊了些笑道。

“要是被吃了,肯定是壞夢。”容樓的眉心皺了皺。

慕容沖暗戳戳想:我飽餐一頓,怎麽可能是壞夢?吃不到餓得慌才是吧。他挑起一縷金發,玩繞指間道:“你呢,做夢嗎?”

“我是人,當然會做夢,才不是只會打呼嚕。”

“那你做的夢什麽樣?”慕容沖投射出好奇的眼光問道。

“各種各樣的夢都有,就是沒有幾個不殺人的。在夢裏,只要殺完人,我就安心了。”容樓抹了把臉,想把瞌睡蟲趕走。

“戰場上殺人還不夠,夢裏還要天天殺嗎?”慕容沖短嘆長籲著。

容樓沈思默想片刻道:“好像有你出現的夢裏,就不會殺人。”

慕容沖暗暗驚喜:“有我的夢,是好夢壞夢?”

容樓笑一聲道:“能不殺人的夢,肯定是好夢。”

“夢裏,我什麽樣?”

“以前在河邊救下你時的模樣。”

二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聊著,直到熬不動夜了,便各自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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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刺客!”

一聲帶著破音的驚呼劃破深夜的沈寂,從上庸王下塌的房間裏傳了出來,緊接著是短促的金鐵相擊之聲,以及兩聲慘叫。

最先聞聲趕到的是莊千棠。

他和另一名武隨下榻的屋子,本就離上庸王的不遠。又由於白天和司馬塵的那場不愉快的對話,搞得他煩天惱地得無法入睡,只合衣躺著發呆等天亮,是以,聽到呼聲後當仁不讓地首當其沖到了門口。

莊千棠果斷擡起右腳,‘哐當’一聲踹開房門,縱身而入。裏面,上庸王的貼身護衛已躺倒在地,一名蒙面的黑衣刺客正一劍刺中了慕容評的胸口。

莊千棠情急之下急忙揮起戟刀砍向那名刺客的後背。刺客感應身後刀風犀利,只得迅速抽劍回擋。他右手的劍勢迅疾,但左臂的擺動卻有些僵硬,可能是受了點兒傷。二人打了兩個照面後,刺客明顯無心戀戰,急疾搶攻幾劍,尋了個空當飛撲出門外,幾個兔起鶻落間已逃竄而去。

容樓、慕容沖也被驚醒了,二人來不及披上外袍就推門奔了出來。就見一條身穿夜行衣的黑影從面前直掠過去,幾個鷂子翻身後躍上王府的圍墻,借著夜色的掩護向遠處飛速逃遁。沒等二人反應過來追是不追,又一條身影虎吼一聲:“站住!”追著前面的那條黑影飛身而去,他手中握著的那把鋥亮的戟刀反射出清冷的月光,分明就是莊千棠。

容樓和慕容沖互視一眼,當下心意相通。容樓縱身而起,展開身形,跟著莊千棠追蹤而去,想來是要和他一起去擒拿那個逃走的刺客。慕容沖轉身心急火燎地奔去上庸王的房間查看情況。一會兒的工夫,“抓刺客!抓刺客!”的呼喊聲此起彼伏,王府中亂成了一鍋粥。

繼莊千棠之後,跑來慕容評房內的是距他最近的大司馬慕容恪和吳王慕容垂。兩人沖進來時,看見地上一動不動地躺著慕容評的貼身護衛,胸口被穿了個窟窿,鮮血濺滿青色衣袍。上庸王慕容評正嘴角抽搐、臉色慘白地靠坐在太師椅上,前襟處已被鮮血浸濕透了。他以右掌緊緊壓住胸部的傷口,好緩解仍在汩汩流出的鮮血,氣息奄奄道:“有刺客......”

“別說話,保持元氣。”慕容恪邊說邊擡手點了他胸部的“膻中”、“俞府”、“或中”和“鳩尾”四處大穴,先替他止了血,而後回頭對剛沖進來的兩名家將沈聲靜氣道:“速去請禦醫,不可耽擱。”那二人當即應下,撒腿跑出去了。

與此同時,慕容垂俯下身,把手放在倒地護衛的頸項處試了試脈搏,搖了搖頭道:“已經死了。”他皺了皺眉又道:“這個刺客可真會挑時機。”

慕容恪問:“有派人去追嗎?”

慕容垂點點頭道:“我來的時候,瞧見莊千棠已經追著那刺客去了,他應該是最先到的,似乎和刺客交過手。看起來,那刺客的輕功很是了得。”

慕容恪思索道:“上庸王的武功不弱,刺客只得一人,卻居然可以一擊得手,想來實力不俗,怕只怕莊千棠獨自追上去未必能夠順利擒得。”

中山王慕容沖恰在此刻走了進來,聽他二人的對話,忙道:“恪叔放心,容樓也追著去了。”

慕容恪這才點了點頭。他相信以容樓目下的武功,在燕國已經少有敵手。

稍後,大司馬慕容恪守著無力言語的慕容評。吳王慕容垂則查問起聚集在門口的王府家將,有無註意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可惜並無所獲,倒有人小聲議論起上庸王夫人自幼心臟不大好,幸虧幾日前攜一眾家眷回娘家省親去了,不然若跑來這裏,怕要嚇得心口疼的毛病覆發,就不可收拾了。

慕容垂見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趕來的仆役、家將,更有不少參宴賓客,人多得都快把門檻踩塌了,於是先遣散了眾人,只留下幾個靠得住的家將,令他們分頭再去查問那些為大宴招募進府的各色藝人。在他看來最大的可能,是刺客混入這些藝人中進來了王府,再伺機行刺的。

這時,禦醫腳打後腦勺地趕到了。他給慕容評驗了傷口,又敷藥包紮,一切妥當後,上庸王那慘白恍若死人的臉色才稍微好轉了一丁點兒。

“王爺真是福大命大,就差那麽一點兒啊。”禦醫捏了把汗道:“劍尖要是再往前刺哪怕一分一毫,那便是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了。”

慕容評神氣虧弱地說道:“有勞了。”

禦醫寫下藥方,又叮囑了一番用藥敷藥的註意事項、恢覆時期的飲食忌口,就起身離開了。

慕容恪差人去按方抓藥,又把一切安排妥當後,問慕容評道:“行刺你的有幾個人?”

上庸王氣咽聲絲道:“就一個。”

“認得出是誰嗎?”

“認不出。”慕容評平覆了一下呼吸道:“他的劍術很高明,第一劍挑了我的護衛,第二劍就刺傷了我。”

他邊喘邊道:“不過,他受了我一掌,傷勢應該不輕。”說完轉頭用懷疑的目光看向慕容垂的方向,嘆了一口氣,用只有近前的慕容恪能聽見的聲音道:“若非瞧見他的眼睛、身形,我幾乎要懷疑是吳王對我怨憤已久,親自出馬了。”頓一頓,他又道:“不過,吳王麾下猛將如雲,若是......”

慕容恪先以眼神制止他說下去,然後道:“這種時候了還胡言亂語,你若是行事光明正大,豈會有如此想法?”

“說笑罷了,不可當真。”慕容評慘然道:“我知道吳王行事光明磊落,絕不會做出差人行刺這等行徑?”他揚眉看向已經來到近前的慕容垂:“賢侄,你說是也不是?”

慕容垂眼觀口鼻,如老僧入定般,絲毫不理會他。

慕容評感覺好起來了,話也多起來了:“還好有位小將及時趕到,那刺客的劍才沒能紮得更深,當然也是我命不該絕,事後倒要對那小將論功行賞才好。”

慕容恪“哼”了一聲:“那你可要多謝吳王帶了那員小將前來赴宴。”

慕容評楞了楞:“原來竟是吳王麾下......”說到此處,可能牽連到了傷口,他但覺心口處絞痛不已,一時間渾身冷汗漿出,再也說不出話來。

慕容恪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將他抱至榻上好生安頓。

慕容沖一直立於旁邊,瞧著三位長輩間話裏話外暗流湧動,心裏想著容樓不知能不能擒回這名刺客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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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樓循著莊千棠的背影一路提氣疾追,雖然腳下步履淩空,若飛鳥展翅,可總是距離前面的人十餘丈開外,無法追上去並駕齊驅。

這實在是莊千棠沒想到後面還有人跟著要幫他,是以輕功施展得十分隨意,時快時慢,而且轉向拐彎時也沒個預示,令得容樓經常一口真氣剛提上來沒能用上便洩了去,又或者一口真氣剛剛用完,準備調息換氣時,前面的人卻已急掠出數十丈。而且,那刺客的輕功並不在他二人之下,因是之故,三人只保持著間隔的距離前行,相互間的距離都沒能拉近多少。

眼見月隱星息,天際劃出了第一道曙光,三人有前有後地相繼奔出城外。

前面是一片密密的白樺林。刺客回身看了一眼,身形一潛,直逃向林中。莊千棠見了,也足下加力,猛地掠前幾丈跟了進去。容樓自不敢怠慢,稍稍調息同樣跟進了白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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