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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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慕容瀠裹著皮毛鬥篷坐在洞外,眼見月亮隱隱出現在天際,夜風吹來還是感覺冷颼颼的,有些熬不住了,心道鹿肉不知烤好了沒有,便往洞口走去。幾縷肉香飄了出來,刺激得她的肚子咕咕叫,她揉了揉肚子,加緊步伐走了進去。

裏面,慕容沖被煙熏得滿臉黑灰,仍全神貫註地註視著烤架上的鹿肉,容樓映著火光的側臉顯出無限溫柔,目光定定地聚焦在慕容沖身上,好像一刻也不曾離開過。

慕容瀠進來時瞧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莫名失落、別扭,還有點兒狐疑的感覺:怎麽有點怪?

但到底怪在哪裏,她也想不透。她輕輕甩了一下頭,想把這種念頭從腦袋裏趕出去。

那二人仍然沒註意到她進來,慕容瀠咳嗽兩聲,賭氣嬌嗔道:“肉香都出來了,怎麽沒人叫我一聲?”

慕容沖擡眼沖她一笑,黑乎乎的臉上是兩只格外明亮的藍眼睛,神情懵懂天真道:“阿姐來的正是時候,馬上就可以吃了。”

容樓也回過神來,沖她咧嘴笑了笑,誇張地皺了皺眉毛,擠了擠眼睛,暗示她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慕容沖拿刀割下一塊肉下來,先遞給容樓道:“吃吧。”

容樓接過,垂眼看著這塊肉,以他的經驗,果然是火候不行,想必外焦內生難以下咽,剛想說什麽,眼角餘光發現慕容沖瞧過來的眼光裏滿是期待的神色,心中一陣無奈,暗道‘罷了罷了’,一把將肉塞進嘴裏,用力嚼了幾下,囫圇著吞下肚去。

見他的表情頗為覆雜,慕容沖皺眉疑道:“不好吃嗎?”

“沒有哇,挺好的。”容樓硬著頭皮答應著,旋即皺眉佯裝痛苦狀道:“我內急,出去一下。”說完疾步跑出洞去,一邊跑還一邊說:“你們別吃,記得等我回來啊!”

二人等了一會兒,心情郁悶的慕容瀠道:“鳳凰,給我一塊先嘗嘗。餓得不行,不等他了。”

慕容沖又割了一小塊遞給慕容瀠,卻見她剛吃進嘴裏,便忙不疊地吐了出來。

慕容瀠雖已預感到這烤鹿肉的味道不會太理想,但還是沒想到居然可以難吃成這樣。她一邊吐一邊嚷嚷道:“呸呸呸,這是什麽啊?腥臊惡臭,還不如吃生的!”她抱怨著跑到旁邊找水袋漱口去了。

慕容沖不服氣,再割下一小塊親自嘗試,果然如她所言,可能還不如生吃來得爽快,好歹圖個鮮嫩原味。他也吐掉鹿肉,望向洞口,心中不免又有點兒佩服又有點兒歡喜——那塊石頭竟然吃下去了。

等到容樓搜羅到一堆各色草葉,打包從外面帶回來時已是午夜,饑餓困乏的慕容瀠靠著火盆邊的石壁已經睡著了。

慕容沖明知故問道:“出恭要花這麽長時間嗎?”

容樓撇了撇嘴道:“此事可長可短,老天爺都管不著。”說罷,他輕手輕腳地放下東西,直接撕下一片衣袍前擺,再分扯成兩條,纏於兩只手上,嘴裏還喃喃地可惜道:“這下怕是補不了了。”轉頭沖慕容沖擡擡下巴:“你要是餓了,可以先墊點兒幹糧。”

慕容沖早餓過頭了,肚裏沒什麽感覺,只好奇地瞧他要幹什麽。

容樓跑到火盆邊上尋找起來。

“找什麽?”

挑上一塊已經被火烤得滾燙的大石頭,容樓道:“就找它。”

“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王八石頭找石頭,有趣有趣。”見容樓並不理睬他的笑話,慕容沖幹脆跑過來道:“你拿這塊石頭做什麽?”

“收拾你留下的爛攤子唄,鹿肉好不好吃全靠它了。”

“哈哈哈,也對,那就全看你的啦。”慕容沖尷尬的笑道。

容樓把石頭放入半生不熟的烤鹿腹中,又將帶回來的草葉全塞進去,再用繩子捆紮好。

慕容沖道:“這麽麻煩?”

容樓笑道:“這樣才能裏外一起烤熟烤透。草葉是可以去腥除騷的。”

然後,他解下雙手纏著的布條,回頭道:“把酒囊遞給我。”

慕容沖照他說的做了。

容樓接過酒囊,拍掉囊塞,將袋中烈酒均勻地澆在烤鹿的身上,又往肚縫裏多澆了一些。接下來,他坐在一邊緩緩轉動烤架,以便烤得更均勻些。

慕容沖順勢坐在他身邊道:“哦,原來你會烤肉。”

“小時候和老爹經常在野外,跟著他學的。不過,這麽大的家夥,還是第一次烤。”

慕容沖抿嘴笑道:“我的‘第一次’你已經嘗過了,你的‘第一次’我當然也要嘗嘗。”

容樓嗤笑一聲道:“一會兒烤好了,第一個塞住你的嘴。”

慕容沖輕輕將頭靠在容樓的肩上,從頭到腳都生出一種暖暖的舒適,道:“塞住我的嘴沒用,我喜歡你在心裏。你知道嗎?”

容樓轉頭看向俯在自己肩上的那顆金色的腦袋,心裏一陣慌亂。

他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是要把所有的喜歡都往簡單、美好的方向去想嗎?

驕傲可以令他不屑去想,但沒法令他欺騙自己。

他輕輕推開慕容沖道:“去,洗洗臉,壽星公可不能這麽臟。”

慕容沖撅了撅嘴,很不情願地離開了容樓身側。

不遠處,火盆的另一邊,側躺著的慕容瀠一動不動,瞪大著藏在石壁陰影下的雙眼,註視著眼前的這一切。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麽......直到半夜時分,容樓終於烤熟了那只鹿,向她走來時,她才受驚一般地用力閉上了眼睛。

“公主,餓壞了吧,可以起來吃了。”

容樓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讓她覺得也許剛才看到的根本就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一場暧昧的夢。

她坐起身,假裝打了個哈欠道:“好啊。”

容樓烤的鹿肉非常香嫩,三人都餓了許久,自然放開肚量吃。

慕容沖誇讚道:“石頭,你烤的和我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坑裏,太好吃了。”

容樓笑道:“人餓了,自然覺得什麽都好吃。”又割了一塊肉遞過去。可不等慕容沖伸手去接,慕容瀠已搶先一步奪過:“是好吃,我再多吃一塊。”

容樓忍不住笑道:“這只鹿,怕不得有兩百斤,把我們三個人肚皮都吃爆了,也吃不了這許多肉。別說多吃一塊了,多吃一百塊也無妨。”

慕容沖笑道:“阿姐,還是你好,一睡醒就有的吃。”

慕容瀠停下嘴,眼珠轉了轉,幽幽道:“沒睡醒也許更好。”

容樓問:“為什麽?”

慕容沖笑道:“女孩子嘛,吃得好不如睡得好。”

“要我說,如果有好吃的,不睡覺都行!”容樓大笑著,自然流露出一股豪氣,又扯下一條鹿前腿遞過去道:“來,吃個鹿手,精神抖擻。”

三人一起笑了起來。

......

畋獵大會結束的那天,慕容沖被封為中山王。容樓因為在各項競技中的表現突出,被提拔為參軍,編入大司馬慕容恪的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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畋獵大會結束後沒幾日,大司馬就通知兩個徒弟,說要考問他們的課業。奇怪的是,他沒讓二人一起進去,而是叫容樓先在書房外守著,令慕容沖進去回話。

慕容恪示意進來的慕容沖關好房門後,於案桌後站起身,緩緩道:“揚湯止沸,莫若去薪。畋獵大會那件事,你做得很好。”

慕容沖心頭‘咯噔’了一下,‘莫非恪叔知道我設計太子一事了?’,口中遲疑道:“恪叔……我……”

“不必急著回話,先聽我說。”慕容恪淡淡道:“以心換心,將心比心。太子有些事做的不穩,你這麽做不但無可厚非,而且算得上權宜之計中的上策。雖然我平日裏教導你要以太子為尊,但也並非一味的盲從。”

“恪師曾說,為國臣者,當以身為具,以國為先。弟子謹記師命。”

“臣子之道,是要甘心為國之工具,以國之利益為優先。要守得住大是大非,也要有自己的目標和推進的手段。這天下是王的天下,也是民的天下,但更加是做事之人的天下。天下事,最終是臣子在做,說到底,臣子才是真正的做事之人。臣子沒有忠誠,終是奸佞;只有忠誠,不能做事,不過弄臣罷了。”慕容恪輕輕嘆息道:“唉,可惜這天下間無用之人甚眾,而有用之人,大多只盯著自家所得利益,不甘心為國所用。

轉而,他又忽道:“那麽,帝王之道呢?”

慕容沖握緊著雙拳,手心裏全是緊張出的汗水。

‘若堅持不答倒顯得我心裏有鬼了,左不過被恪叔教訓一頓,答便答了。’他心意已定,鎮靜自若道:“帝王之道在於一道二柄三守四方五蠹六反七術八奸十過。”

慕容恪只輕輕點頭道了聲‘好’,意圖不明,不知是提點還是警告,但顯然沒有想和慕容沖就此話題深入討論的意思。

慕容沖仍在心裏懷疑著:‘到底是哪個環節洩露出去的?’考慮到當時只有慕容暐、自己和容樓在場……難道是容樓暗裏通風報信給了大司馬?轉念他又否決地想:‘不會的,以他的秉性定不會這麽做。’

“放心,你的計劃從頭到尾涉及的人可不少,不是容樓告訴我的。”慕容恪笑了一下,又道:“當然,如果是他,我就不能再留他於此,只能放到戰場上了。”言下之意,若是容樓告訴他的,反而不能再予以信任。

慕容沖聽他說到容樓時仿佛在說一枚棋子,心裏微有不快,道:“我知道他不會的。”

“海枯終見底,經此一次,太子也該放下芥蒂了。至少他預備的行動已經取消了。”慕容恪神思不定道:“當然,未來怎樣,尚無定論。不過,長存君子道,日久見人心。如果你還能守住現在的兄弟之情,相信太子也不會無動於衷。”

慕容沖暗道:世事無常,誰知道呢?面上,他只點頭稱是。

“當日你請準要容樓同行,說實話,我是有點驚訝的。後來我猜到你是想給自己的計劃加一份保障,這也可以理解。”慕容恪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起來道:“但有個問題我必須問你。”

“弟子洗耳恭聽。”

“太子的那一箭,如果沒能射中老虎,你要怎麽辦?”慕容恪的眼睛微睜了睜。

慕容沖稍加思索道:“弟子當時不及多想。”

“是嗎?”慕容恪目光如炬直盯著他。

慕容沖背後汗起,意識到這樣搪塞不過去,只得道:“有容樓。”

慕容恪輕‘嗯’了聲,轉瞬目光更為炙熱地註視他道:“那麽,太子的那一箭,如果射向的是你,你要怎麽辦?!”

聽此一言,慕容沖脖頸上的汗毛根根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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