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第二十一章

大司馬的府邸占地頗豐,練武場極其寬敞,馬廄開闊到能同時餵養近廿匹神駿,足見慕容恪對功、馬的重視。府裏其餘屋舍、院落,則同吳王府一樣不拘小節,無甚特別之處。

慕容恪把容樓帶回府邸,招來醫官妥善處理好他左手的傷勢,安頓下住宿、飲食後,喚來一名近身仆從,讓他領著容樓到各處轉轉,熟悉一下環境,便外出公幹去了。那名仆從帶著容樓一路邊走邊看邊介紹,不多時,來到一座兩層小樓前。

這座小樓,門頭上是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磨劍堂”,朱紅木漆的大門表面漆色明顯淡褪了,靠近門栓地方的甚至都剝落出了木頭的本色,應該是年月太久,且頻繁有人進入所致。

仆從正介紹著:“此地是王爺的書屋,藏書主要以治國治世、兵法韜略一類居多……”沒等他說完,斑駁的大門打開了,從裏面步出一位高挑挺拔、風姿秀麗、儀容華貴的絕美青年,身著大紅錦袍,前襟上描金繡著一只翺翔的鳳凰。

仆從見了,連忙行了一禮,稱呼道:“八殿下。”

那絕美青年發現來了個生面孔,微微楞神了一瞬,隨後歪著腦袋,邊端詳容樓,邊疑道:“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黑色的眼睛和藍色的眼睛,目光隔空相撞,閃出一串無形的火花,只一瞬間,容樓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同時腦海裏閃過一幀掠影,是記憶裏和眼前一樣藍的眼睛,不是很清晰,但溫情脈脈,像某種遙遠的、將一直存在的凝視。

對容樓而言,記住那雙眼睛,是他平生最容易的一件事,根本不需要記憶力、也不需要去回顧,仿佛融入了本能。從仆從對青年的稱呼,就知道青年是高高在上的當朝八皇子,小名也叫‘鳳凰’的慕容沖,在燕國地位尊貴,自己是不該盯著人家瞧的,否則難免有冒犯之嫌。

慕容沖上前幾步,圍著容樓穿花蝴蝶般繞了幾圈,一面審視著一面道:“奇怪,我真覺得在哪兒見過你。”

仆從恰到好處地回稟道:“他是王爺新收的弟子,叫容樓。”

這樣絕美的青年在身邊竄來竄去,他忍不住又偷偷擡眼看了一下,然後感覺自己的眼睛被點亮了,心跳陡然加速,但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莽撞、懵懂的少年了,所以只點了點頭,盡力掩飾異樣。

“容……樓?”慕容沖有點玩味地重覆了一遍他的名字,道:“你怎麽不說話?”

容樓恭敬施禮道:“殿下。”

“不用這麽拘謹。”慕容沖笑道:“我小名叫‘鳳凰’,你既然是我師弟,叫我鳳凰就可以了。”

容樓卻搖了搖頭堅持道:“殿下。”

他不想叫那個已被禁止自己使用的名字。

即使生於泥土,低至塵埃,也會渴望平等,雖然從出生起,人和人就不曾平等過,連名字的使用權都是。

慕容沖挑起嘴角,無所謂地笑了笑道:“無妨,你愛叫什麽就叫什麽吧。”說話時,他的目光定定地鎖死在容樓的眼眸上。容樓可以讀出他眼光中的炙熱,卻看不懂他笑容裏的微慍。

恰在此刻,一陣細碎的銀鈴聲,搖曳而至。一名瑤冠女子氣喘籲籲地快步向他們走來,行若輕雲出岫,姿似弱柳扶風,喘息間朱唇微啟,呼氣如蘭,尤其那雙清澈的藍寶石般眼睛,說是傾國傾城也不為過。

‘小小姐?難道是她?’容樓盯著女子的那雙眼睛,總感覺哪裏不對,不禁疑惑起來。

女子註意到了射過來的目光,一雙美目便流連到了這氣宇軒昂的黑發青年身上,心頭一陣怦然,兩朵紅雲頓時飛上面頰,連脂粉都快掩飾不住了,本該清醒的頭腦,卻有點暈呼呼的。

仆從先沖女子行了一禮,後向容樓介紹道:“這位是我們大燕國的清河公主。”

來的正是清河公主慕容瀠。

容樓低首行禮道:“公主殿下。”

慕容瀠也向他盈盈回了一禮。

“阿姐,慌慌張張的做什麽?”慕容沖走上前問道。剛才的笑意依舊蕩漾在他的臉上,可那雙同慕容瀠十分相似的藍眸中,卻藏著不一樣的犀利。

慕容瀠回過神來,立刻焦慮道:“鳳凰。暐哥,他,他,他......”竟結巴起來,憋紅了臉還是說不下去。

慕容沖輕輕皺眉,溫柔地打斷她,道:“別急,深呼吸。”

慕容瀠深呼吸了幾次後,焦慮稍見緩和,才算順利說出話來:“早上暐哥被父王宣進宮去考教才識,結果沒通過,得到父王一頓痛罵,不想平日裏對父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暐哥,這一回居然回嘴了,頂撞了父王,”她越說越急,“父王一時氣極,下令木板掌嘴五十下!鳳凰,這可如何是好啊!”

木板掌嘴之刑不傷及性命,但五十下落下去,難免牙齒迸落、臉腫口歪,過後好長一段時間,恐怕難以顏面示人。換成旁人倒好說,但慕容暐目前是太子,是皇位的繼承人,他的顏面和大燕的國體息息相關,燕王盛怒之下要如此懲罰他,確實有失穩妥。

慕容沖對慕容瀠道:“你且留下,等恪叔回來立刻向他稟報此事,我先去宮裏!”說完,他似有深意地猶豫了片刻,臉色變了變,忽然轉身一把攥起容樓的手,就往外面走,口中道:“你隨我去。”

容樓根本反應不過來,目瞪口呆地被他拉至馬廄才發覺太不對勁了,硬生生頓住,甩開他的手道:“我去?不合適吧。”

慕容沖想也沒想,道:“好歹我是你師兄,師兄吩咐師弟幫點兒忙,有什麽不行的?”

說是師兄算給他面子了,否則,直接拿八皇子的帽子壓下來,吩咐他做什麽,他就得去做什麽。

容樓覺得挺不倫不類的,但皇子的命令不好拒絕,只好隨他牽了兩匹良駒,領至府外,翻身上馬,就要向皇城疾馳而去。

二人正待催動座騎,對面一隊人馬不期而至,是大司馬慕容恪一行。二人翻身下馬,慕容沖率先迎上去,將事情又說了一遍。

慕容恪看著慕容沖,眉頭微皺,緩緩搖了搖頭,面色肅然道:“容樓留下,你和我馬上進皇城。”說罷令眾人散去,掉轉馬頭和慕容沖策馬絕塵而去。

慕容恪慶幸自己及時趕到,不然鳳凰帶著個陌生的漢人小子,闖進宮去幫慕容暐求情,只會觸怒天顏,太子那五十板掌嘴,若之前還有可能免掉,之後便絕計要打得結結實實的了,不但如此,鳳凰也會受罰。但是,也不排除慕容沖是想借此來一招苦肉計,那樣太子即使被打,也不好記恨於他了。

只是這小鳳凰到底是有心如此,還是無心使然,慕容恪腸子裏轉過幾個彎,決定還是不要再深究了。皇室這種地方,想把事做對做好,很多時候只能抓大放小,睜只一眼閉一只眼,若事事深究,怕是誰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

*******************************************

容樓將馬栓好,折返至“磨劍堂”前,見清河公主仍然焦急地等在那裏,一時間不知該上前,還是該避嫌。

躊躇了一陣,他還是上前恭敬道:“公主殿下,我們在門口遇到師父了,他和八殿下已經一起進宮去了,相信會沒事的,你不用擔心。”

慕容瀠聞言,總算松了一口氣,有恪叔去,肯定什麽事都沒有了,她可以放心了,“你是漢人吧?”她柔聲道。

容樓點頭。

慕容瀠有些憐惜道:“我聽說,漢人在我們北方不容易過習慣,你會不會很辛苦?”

容樓笑道:“我雖然是漢人,但自小在北方長大,小時候還老在死人堆裏當‘禿鷲’,能過上現在的日子,一點兒不覺得辛苦。”

慕容瀠訝然道:“‘禿鷲’是什麽?”

容樓大致和她說明了一下。二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聊了幾句,神機營裏沒有女子,容樓不習慣,也不怎麽會和女子聊天,很快就詞窮了。精神緊張過後突然放松,令慕容瀠有些疲倦。她身為公主,卻不矯作,直接在‘磨劍堂’前的長廊邊坐下,也招呼容樓坐下。

容樓沒敢坐,躬身陪侍一旁,憋了半天才道:“公主殿下若是乏了,不如回去休息吧。”

慕容瀠還想同他說話,臉紅了紅道:“剛才我結巴,你不會笑話我吧?”

“你是公主,我不敢也不會笑話你。”容樓老實說道:“不過你後來說話,包括對我都挺順暢的,剛才是怎麽回事?”

慕容瀠把兩只手並在一起,絞著手指,道:“我剛才太緊張了,以前不是這樣的,幾年前變成這樣的。”

“是受了什麽驚嚇變成這樣的嗎?”見她目光游離,沈默不語,容樓想應該是了,於是安慰她道:“真是這樣,你可以把那件可怕的事說給別人聽,說多了,就不覺得可怕了,自然也就好了。”

慕容瀠低下頭,嗑嗑巴巴道:“沒,沒,沒......”竟是又開始結巴了。

容樓心道:看來這件事是不可說的,忙學了先前慕容沖的樣子道:“別急,深呼吸。”

慕容瀠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家小鳳凰天資過人,恪叔極看重他,是以收了他為徒。我聽說,你是恪叔新收的弟子,想來也和小鳳凰一樣天資過人。”

“我一屆武夫,哪能和八殿下相提並論,公主謬讚殿下了。”容樓垂首道。

慕容瀠嘟起嘴,故意顯出不高興的樣子,道:“你一口一個殿下,是有心要疏遠我嗎?”

容樓心裏嘆一聲,口中道:“之前吳王交代過,此地不比軍營,禮數是必須要遵守的。”

“什麽禮數不禮數的,你是我師弟,不妨事。”慕容沖從外面大步走了進來。

慕容瀠甜甜笑道:“是啊。我叫你容樓,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啦。”她轉向慕容沖道:“回來得好快,事情解決了嗎?”

慕容沖抱臂胸前,含著笑道:“有恪叔出馬自然水道渠成,父王什麽都聽他的。他見沒什麽要緊的了,便遣我先回來了,父王和他正好還有話說。”

慕容瀠又轉向容樓,笑得花兒一樣,正待再說些什麽時,慕容沖卻趁容樓一個沒防備,左手一把攬起他的肩膀,道:“師弟,今日我們耽誤了不少功課,必須一起去補回來。”說完就拖著容樓進了“磨劍堂”。

大門關上的時候,慕容瀠頗感失落。她是女子,雖說對詩書有些了解,也從各處借閱過不少,可這“磨劍堂”卻從來沒人邀請她進去過。她心裏再清楚不過了,這扇關上的朱紅大門背後,是一個完全屬於男人的世界。

想到這裏,她冷下臉來,轉身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