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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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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接下來,神機營的日子依然枯燥艱苦、充滿汗水並極具挑戰,打熬著所有人的筋骨。

又是一日的刀劍招式訓練中,隊員們都凝神琢磨、悉心鉆研,只有容樓手上擺著花架子,心不在焉地不知想著什麽。一棒當頭落下,打得他發了怵,擡眼發現大教頭正提著大棒對他怒目而視。

“滾!罰你一邊負重跑去!午時之前不準停下!”

以往這類訓練,他若是有意懈怠,大教頭要麽無視,要麽口頭呵斥,如此付諸懲罰倒是破天荒頭一遭。同隊夥伴裏不少人都偷笑著暗裏罵他活該,只恨不能落井下石。

原來,不少隊員早覺出大教頭對他有所偏袒。每到練功的緊要關頭,大教頭總是監督其他人竭盡全力,唯獨對這個小鳳凰的敷衍了事,從不曾給予實質性的懲罰,平時還處處流露出看重這小子,大夥早一肚子不平了。終於,一向涵養極佳的大教頭也不慣著這家夥了,一眾隊員頓時感覺出了一口悶氣,心下爽快不已。

容樓倒沒覺怎樣,領了罰就去校場跑起來。

其實,他剛才走神,就是想著能不浪費時間重覆習練招式,換去做點兒其他的該多好,這真是想什麽來什麽,求仁得仁了。

至此以後,每當容樓想在習練武功技巧、刀劍招式上馬馬虎虎地蒙混過關時,大教頭慕容令都會先一頓斥責,再罰他去做諸如內功、力量、弓箭等方面的訓練。幾次下來,容樓自然心領神會,明白了其中的良苦用心,對慕容令只有更加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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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酷熱的午後,連坐著不動都出一身汗的天氣。光禿禿的校場上無遮無擋,大地如烙鐵般滾燙。容樓領了罰在負重奔跑。這次,他的好朋友展燕然沒能陪在一旁,實在是他受罰的次數太多,再是同情,也絕計陪不過來。

容樓苦著臉,身上壓著大教頭逐漸加碼達到的四十斤負重,垂頭喪氣地跑著。雖說他不介意加強這類基本功的習練,但還沒喜歡到要自虐,頂著足以把人烤幹的烈日狂奔不歇。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記得身上的衣袍被汗水濕透,又被烈日蒸幹過多少回,容樓的雙腿像灌了鉛,心臟的跳動像要爆炸開。他竭盡全力卻吸不進一絲氧氣,陷入眼花耳鳴,頭腦發木之境。

他拼命在心中默想鳳凰石上的吐納之法,並努力遵循著,以引導體內的氣息跟隨轉動,用來同眼下的疲憊、頭暈、缺水等一切不適癥狀做抗爭。

此種吐納之法一直是他修練內功的不二法門,越是苦練,越有精進。只是,也許天氣太熱,也許人太勞累,總之這一回收效甚微。

胃開始抽搐起來,他慶幸沒吃成午飯,否則早吐出來了,此刻只覺得口鼻被堵,胸口發悶,手腳沈重,似乎馬上就要支撐不住,窒息倒地了。

“停下來吧。”一個誘惑的聲音在他腦中盤旋。

身體裏的每一分本能,都在叫囂著讓他停下來。

可是,每一分理智都在強迫他不能停。

他清楚地意識到,每當身體快被逼到極限時,體內的某股力量就會精進一層,功力就有一個新的突破,而他,則會變得更強。

變強的渴望是如此迫切。

“不停下!絕不!”

容樓艱難地跑著,幾乎暈厥。

“可是,我就快完蛋了。”

他已如同在水中潛泳一般,用光了肺裏的最後一絲氧氣,憋悶到幾乎要死去。

“但,再堅持一下,就一下!”

也許只要再劃動一次臂膀,再往前多邁一步,就是彼岸了。

某種意義上,最痛苦的戰鬥,從來不是對別人,而是同自己。

‘想活的更久,就要能忍受更多的痛苦’老爹的這句話,一遍遍地抽打著他。

“不能被這點痛苦打倒!”容樓狠狠地想。

他已有些神智不清,但憑借意念死撐著,踉蹌地又跑出去幾步,只是這幾步在他意識裏竟如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猝然間,容樓耳中猛的一陣轟鳴,體內真氣蓬勃而起,不受控制地竄向四肢百骸。他雙膝一軟、四肢脫力,撲倒在校場上,朦朧中聽到似有一聲驚呼,一條人影快速掠了過來,只是眼前一片模糊的他已分辨不清來的是什麽人了。

容樓想掙紮著爬起來,卻被人抱在了懷中,擡眼看時,竟是大教頭。

原來慕容令不放心他,一直在遠處觀望。

“怎麽樣,緩過來沒有?”

容樓張了張嘴,答不上話來,感受著體內的異樣。

四竄的真氣緩緩回到了丹田,每一道經絡、每一條血管中都充斥著麻癢的觸感,每一個毛孔都感覺暢快淋漓,簡直美妙極了。

瞬時,他的手腳恢覆了力氣,連忙掙開慕容令的懷抱,站起身來又退後了幾步,舉目眺望間。以前他完全感覺不到的,校場邊小草的細微搖動、慕容令盔甲上的輕輕摩擦、十丈之內昆蟲的翅膀振動無不聲聲入耳,宛如親見,仰頭再瞧向正午的烈日,竟也不覺多刺眼了。

容樓意識到自己的聽力、視力已有了成倍增長,整個人宛如脫胎換骨一般。

慕容令怕他有事,搶上一步,正對上他的目光,望見裏面一片神光乍現,當即心下了然。

“看來是時候恭喜你了。”大教頭的臉上顯出驚喜、欣慰的神情。

容樓覺得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了力量,身形也仿佛輕盈了很多,知道是神功初成,哪還顧得上慕容令說些什麽,只管放肆的在場中手舞足蹈,又笑又跳,如同小孩子新覓得了喜愛的玩具一般難以自已。

慕容令見狀不禁莞爾。

待容樓稍稍平覆一些,大教頭便催他去食帳吃飯了。不填飽肚子如何有力氣完成剩下的、艱苦卓絕的訓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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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暐、慕容泓和慕容沖三兄弟立於禦書房中,等著燕王召見。這是燕國將都城從龍城遷徙到薊城後,燕王第一次提出要考量三個兒子的功課。

三人難免有些緊張,太子慕容暐的心情尤為沈重,舉手投足間畏首畏尾,比兩個弟弟更為不安。

不一會兒,門口太監的通報聲剛響起,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來人身高八尺有餘、高大威武、棱角分明,英俊而不失帝王氣概,正是燕王慕容俊。

他四平八穩地坐下,擺手示意三個兒子來到跟前,先是考教了一番學問,見三兄弟均能一一回答,毫無遺漏,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看來平日裏都有用心讀書,不曾懈怠,如此甚好。”

兄弟三人聽聞均暗裏舒了一口氣。

燕王又道:“如今天下紛爭,一味讀書並非立國之道。我再來考考你們書本上沒有的東西。”

他指了指慕容暐,“暐兒,你先來。說說看,你覺得當今天下的形勢如何。”

面對這樣的問題,慕容暐有些措手不及,只得想到哪裏說哪裏,硬著頭皮道:“如今天下三分,除了我們大燕,西邊有秦,南邊有晉。南晉腐朽不堪,不足為患。唯有西秦,麾下猛將如雲,王猛、鄧羌等皆萬人敵,需得小心提防。”

慕容俊稍點點頭道:“能有這番見識也算難得了。泓兒,你也來說兩句。”

慕容泓支支吾吾了一陣,道:“我同王兄的想法差不多呢。”

慕容俊沒有評價,轉向慕容沖,“你呢?”

剛才兩位兄長回答時,慕容沖已想了良久,此刻脫口便道:“正如王兄所言,西秦兵多將廣,但秦主苻堅稱王不久,國內事務尚不及梳理,且前番南晉派桓溫率軍與秦大戰,秦國的損失極大,是以,我以為現在西秦雖然強大,卻於我大燕無憂。倒是南晉欲收回失地,桓溫又是不世的將才,常有北犯之心,卻是不可小覷。桓溫的兵馬,後有荊襄之固,前有洛陽為據,可以隨時覬覦我大燕國土,可說是當前的心腹之患。”

慕容俊緩緩站起身,略顯驚容,追問道:“那我再來問你,依你所見,大燕應當如何應對?”

慕容沖略加思索道:“南人缺乏騎兵,欲犯我大燕,無論發兵自荊襄還是江淮,必脫不過水軍、步軍混編的路數。他們只能順水路北上,由此可知洛陽乃是攻守之要沖,是以穩妥起見,我大燕應先取洛陽,如此便成進可攻退可守之勢。”

慕容俊大為驚異,連聲讚好道:“想不到你年紀最小,卻有如此見識,日後必有大成!”

慕容沖得了父王誇獎,心中波濤起伏,面上平靜無波,口中謙虛道:“父王謬讚了,是恪叔教得好。”

沒人註意到慕容暐的臉色陰沈了下去。

隨後,燕王又同兒子們閑話了幾句,便吩咐他們回去繼續勤加學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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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高八尺,體重一百五十斤,臂展八尺一寸。”

神機營內,負責測量身體的軍士一邊報著結果,一邊揮手示意容樓離開,並招呼排在他後面的隊員上前測量。

容樓走到一邊,展燕然笑瞇瞇地拍了拍他的背,道:“好小子,真是愁吃不愁長。”

初入營時,展燕然明顯高他半頭,眼下反倒比他矮了四寸。

經過三年時光的雕琢,容樓已然長成了大人模樣,再看不出一點兒稚嫩。臉形依然是瓜子樣的,挽了個結束於腦頭的長發也依然如墨似錦,但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身姿、頎長的四肢,都顯示出男子漢該有的氣魄。

原本栗色的皮膚還是維持著不深不淺的色度,在陽光下閃著如緞子般的光澤。那斜斜入鬢的劍眉更長更淩厲了,那英氣逼人的鳳眼更加不怒自威了。

現時,絕不會有人再用“如女子般秀美”來形容他了。

千錘萬鑿,烈焰焚燒。吹盡狂沙,百煉成鋼。

這三年裏,所有隊員都經歷了種種訓練和考驗,殘酷程度無一不達精神、體力的極限。

神機營有十大營規,每條都異常苛刻,如有違背,輕則受杖,重則斃命。營中不斷地有陌生的面孔加入,也有熟悉的面孔‘離開’。

“離開”的意思有兩種,一種是死亡,另一種是退營。

由於訓練強度一天天加重,時常出現負荷不了而病倒的隊員,盡管營內從不缺乏經驗豐富的醫官,但隊員中仍有不少病死的,另外一些在訓練中受傷較重難以恢覆的,則被勒令退營。

每三個月,隊內必組織一次內部比拼,最後一名會被毫無懸念地逐出營去。其實,此種比拼都是真刀真槍的決鬥,相當殘酷。每隊的最後一名往往不死也要重傷致殘,不管被不被逐出去,此生已廢。

容樓和展燕然也慢慢明白了,第一天報到時,同隊那個少年說的那句“在這裏,最好不要交朋友”的意思。

如此強競爭的、殘酷的淘汰環境下,以命相搏的對手很可能就是相攜相伴、互助互惠的摯友,卻叫人如何自處?

但是,容樓和展燕然還是成了朋友,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決鬥過,也不知是運氣太好,還是大教頭慕容令出於憐才,有意在捉對時讓二人彼此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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