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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驕陽正酣,宮道炙熱少人。

方行至宮門處,二人便見了引燈書有“燕”字的一輛馬車停在官道旁,近側侍立了一身著紫色官袍的中年人,牽著馬不住地張望。

“早便候在這兒,他還真是周到。”蕭郁蘅擡眸瞥見,饒有趣味的調侃了一句,“和音,你這看人的眼光真不錯。”

蘇韻卿一笑置之,並未多言。

“臣參見殿下。”長史近前拱手,繼而笑盈盈的轉眸道:“下官恭喜蘇侍郎。”

“多謝長史,韻卿慚愧,如何擔得起您這般擡舉?”蘇韻卿拱手回禮,甚是板正。二人官階相同,長史年長,實在不必如此謙遜。

“這些日子府中諸事有勞長史費心了,午間驕陽甚濃,長史何必親來迎候?”蕭郁蘅微微莞爾,話音清甜的與人寒暄。

“臣之職分,殿下言重了。府中已備下酒宴給殿下接風,蘇侍郎可要一道?”長史慈眉善目的提議。

“正好腹中空空,多謝殿下和長史美意,在下就不客套了。”蘇韻卿扯了扯嘴角,循著話頭便應承下來,與人一道鉆進了馬車內。

二人一坐北朝南,一坐東朝西,蘇韻卿偏頭俯身與人咬耳朵:

“長史言行可謂滴水不漏,分寸拿捏適度,讓人如沐春風。”

“你總是誇他,讓我愈發心虛。先前擇選鳳閣,我要他去,他竟不肯的。他的主意很正,我都怕自己日後拿捏不住他。”蕭郁蘅溫聲低語,難掩疑惑。

“只怕去了也不會當選。”蘇韻卿的手指隨意搓弄著披帛,緩緩道:

“今春定了兩人入鳳閣,並不似先前那般張榜出來,陛下這是讓人捉摸不透閣臣的擇選標準,故布迷障。”

“明日再見你,又是紫衣少年了。”蕭郁蘅的行事宗旨,素來是想不明白就拋諸腦後,直接轉了風向調侃蘇韻卿:

“歷朝歷代,除了深受倚重的宗室子弟,十八歲擔此要職的,鳳毛麟角,一個巴掌都填不滿。”

舒淩給蘇韻卿升官的旨意,令蕭郁蘅頗為意外,中書侍郎多是宰輔預備役,日後周旋於朝局要事,取舍決斷容不得疏失,即便她一直保有尊位,怕也再無能力護蘇韻卿周全了。

蘇韻卿苦笑一聲,自嘲道:“你就別揶揄我了,日後青年華發會否比這青年侍郎更惹眼?”

話音入耳,蕭郁蘅難得的正經,提議道:

“我們去找楚明庭吧,他這大難不死,我們表示一二,也再從他身上揩些油,強身健體嘛。老狐貍藏著掖著的本事多著呢,你救他一回,可不能白出力。”

“正有此意。”蘇韻卿淡然一笑,正色道:

“耶律茵所言不無道理,苗苗你考慮一二。邊地苦寒,戰場兇險,我不想你去。但若能研判局勢,出謀劃策,亦是大功一件。你學功夫在其次,找老楚討教兵法,更合適。”

“話雖如此,即便我有偏安一隅的心,閑雲野鶴或許還行,母親不大會放心我手握兵權吧。你說的我會去嘗試,但結果如何,全在母親做主,我可保證不了。”

蕭郁蘅有些垂頭喪氣的抱臂在旁,慵懶的敷衍:

“若非心疼你這一腦袋烏發變禿瓢,我才懶得去找楚明庭那個閻王,提刀練劍什麽的,簡直活受罪。”

“到了,不提了。”馬車停駐,蘇韻卿輕聲提醒了一句,先行走了下來。

公主府外的槐樹開得正好,一下車清香撲鼻,帶著一絲絲甘甜。

潔白的花串入眼,令人心靜如水。

蕭郁蘅在前走著,轉頭吩咐:“長史也請一道來,有話商量。”

席間三人淺酌兩杯,蕭郁蘅這才出言詢問:“長史可知最近朝中有何動向?陛下在洛京都安置了些怎樣的事?”

這話入耳,長史舉著酒杯的手猛然頓住,絲毫不掩蓋話音裏的意外:

“殿下不是與陛下一道在洛京嗎?陛下頒旨,帶您二位巡幸洛京,體察民情的,您怎還來問臣了?這,這臣在京中也未曾聽聞什麽消息啊。”

蘇韻卿與蕭郁蘅四目相對,盡皆傻了眼。

今上收拾了奸邪佞臣,如今有足夠的時間放在她們身上,詭計多端的戲耍她二人。

她們卻只顧一時放縱,現下怕是悔之晚矣。

“殿下,臣許是連日奔波,身體不適,忽而想起今日的藥錯過了時辰,得先行回府了。”蘇韻卿眸光一轉,便尋了說辭離席,無意在長史身上浪費時間。

“長史,代我送送蘇侍郎。”蕭郁蘅小狐貍一般的支開了長史,免得這人再多嘴追問。

蘇韻卿回府後,入了府門心事重重的走在迂回蜿蜒的石徑小路上,一側玩耍的若雪見了人,甚是驚訝的迎了上來:

“先生回來啦!”

“嗯,”蘇韻卿鳳眸含了些許柔情,溫聲寒暄:“小小的人,晌午不休息,在院子裏做什麽呢?這半月可有偷懶?”

“芷蘭姐姐說,要去晚市買幾只小白兔,若雪給它們選個安身之所。”齊霄甜甜的回應著,話音滿是期待。

“買兔子?”

蘇韻卿眉梢一緊,俸祿拿不到,人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哪裏有餘錢養兔子?她趕緊追問:“芷蘭在哪兒?”

“該是在您的臥房,今日晨起姐姐請了人來,給您換房中舊了的帷幔床品呢。”

齊霄指了指後頭,隨口答話,絲毫未曾留意蘇韻卿愈發鐵青的臉色。

蘇韻卿甩袖直奔臥房,她推門入內,滿腔怒火呼之欲出的一瞬,掃見臥房裏滿當當的陳設卻是一楞,疑惑道:

“這些物件哪來的?”

“姑娘!”芷蘭雙眼放光,歡欣出言:

“回來了?怎也不遣人提前捎個話?蘇府的家財,您走那日宮裏就給還回來了。婢子特意問內監確認過,這些都是您的,能用。”

“先前的積蓄賞賜都回來了?名下的田產呢?”蘇韻卿略顯驚訝,搞不懂舒淩這是唱的哪一出了。

“家裏的物件回來十擡大箱子,婢子瞧著不全,也沒看見您晉官後該追加的田契文書”

芷蘭垂眸思量著,“但是您昔日存下的賞賜俸祿,婢子算了,有七千兩白銀和五百匹綾羅綢緞。不過祿米沒有,田莊也沒有。回來些就比沒有強,不是嗎?沒糧田,我們可以拿錢去買,也不打緊。”

蘇韻卿眉梢微微揚起,眸光一轉,輕聲吩咐:

“把銀子分開存,綾羅都賣了換錢,去錢莊換成銀票。聽說你要買兔子?”

“婢子就買幾個兔子解悶,幾十文而已。它們吃的青草,也不需花錢去買的。”

芷蘭見她語氣平平,面無喜色,只當這人摳門,趕緊軟了語氣,戳著手指撒嬌。

蘇韻卿見她一副討好的模樣,輕嗤一聲,不解的反問:

“我有那麽小氣?去買些好的,買一籠子我也不管。順帶瞧瞧有無可入眼的寵物,最好是貓,給你百兩銀子,幫我帶一只。”

“哦。”芷蘭嘴巴圓張,等這人出去,她才自己嘰歪道:

“怪不得大方了,感情是自己要養個天價的寵物。百兩銀子的貓得是啥寶貝,哎,敗家。”

蘇韻卿走到廊下又折返回來,站在門口把芷蘭的吐槽聽了個完整。

她冰潔的容色裏隱隱含了一層霜霧,抿了抿嘴,只幽幽道了句:“記得請個庖廚和賬房。”

“…啊!”芷蘭背地損人,做賊心虛,清冷的話音入耳,令她一蹦三尺高。

蘇韻卿恍若未見,擡腳離了臥房,站在廊下對著齊霄道:“若雪,你先來我書房。”

齊霄收了給兔子安家的小工具,三步並兩步,一路小跑著跟蘇韻卿進了書房。

“若讓你明日隨我入宮去,留你在陛下身邊伴駕,你願意麽?”

蘇韻卿隨手斟了杯熱茶,連帶著凈手的絲帕一道給人遞了過去,指了指身側的蒲團,柔聲道:

“過來坐,半月不見,生疏了?”

齊霄依言坐在她身邊,雖說年歲相差不多,可她總是有些怕蘇韻卿這張一貫清冷的容顏,弱弱試探道:

“先生,我不是今秋才參加秋闈嗎?沒有功名怎麽能去禦前呢?”

“不沖突。”蘇韻卿淡然一語,垂眸端詳著小人,“只是問問你的想法,不樂意就算了,不強求。”

“我…”齊霄抿了抿小嘴巴,怯怯道:“我有些怕陛下,非是不樂意,只是擔心做不好給先生添了麻煩。”

“朝臣都怕她。”蘇韻卿微微莞爾,話音柔和了幾分,“但陛下愛才,尤其喜歡聽話的小才女,去試一試,嗯?”

蘇韻卿即將入職中書侍郎,如今沒有中書令,侍郎在中書省官位至重。這樣的要位下,她不會再留在舒淩身邊,只會與人漸行漸遠,彼此的信任也難以長久維系。

蘇韻卿思前想後,唯有把齊霄送過去,才是最貼心,也最令人放心的人選。

如此,她和蕭郁蘅才可保持與舒淩之間的關系,禦前有齊霄做耳目,上傳下達,才不會輕易被賊人鉆了空子。

“唔…那好吧。”齊霄鼓了鼓自己的臉頰,好似這個決定令她頗為為難。

蘇韻卿忽而想起了自己十二歲那年,孑然一身的孤女立在宣和殿,也是膽怯仿徨的。

那會兒前朝只有她一個女官,形單影只,小小年歲處處審慎周全,出去傳話辦差少不了看人白眼和臉色,受了委屈不敢跟舒淩說,都往自己肚子裏咽。

“明日我帶你去,若不自在,就一日,我就把你帶回來。伴駕多年,這點顏面我還是有的。”

蘇韻卿摸了摸她的頭,安撫道:“你今歲過了秋闈,早晚要有這一日。待到身有功名,走去前朝,是遲早的事。”

“嗯,先生放心,若雪會盡力,讓陛下喜歡我的。”齊霄格外乖覺的應承。

蘇韻卿眸色一沈,思忖須臾,還是將所思所想說與了她:

“若雪做自己就好,無需討好揶揄。隨侍陛下,安分守己,心懷赤誠便足矣。”

逢迎諂媚之人,能得一時的恩寵風光,卻不能保長久的榮華,也會迷失本性,泯滅為官的清正之心。這樣的人,她蘇韻卿不屑於做,蕭郁蘅更是自幼便厭惡透頂。

“吃飯了麽?”蘇韻卿隨口一問,“若有剩下的,給我尋些過來?”

“先生沒吃麽?”若雪揚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瞧著她,“那我給先生下一碗湯面,今早的面就是我做的,芷蘭姐姐甚是喜歡呢。”

“好。”蘇韻卿眸中滿是笑意,這樣懂事有分寸的孩子,陛下定然喜歡的,至少比她自己當年乖巧活潑多了。

吃過齊霄端來的熱騰騰的湯面,蘇韻卿收拾了自己的衣衫,換了官袍往中書省去了。

陛下的行動,長史不知,蕭郁蘅的身份不便打探,只有她親自出馬了。

“恭喜蘇侍郎!”中書侍郎韋赟見她前來,樂呵呵的微微作揖致賀,瞧著來人一身舊日的緋袍,打趣道:

“蘇侍郎這官袍怎沒換?這可不興念舊的啊。”

“多謝韋侍郎。”

蘇韻卿長揖回禮,將姿態放得足夠低,“韻卿年幼,日後勞您多擔待。午間方從洛京歸來,尚未來得及去領新官服,今日來此只想著收拾一下自己做舍人時的桌案,免得誤了旁人辦公。”

“蘇侍郎這便謙虛了,且您的新桌案早有人收拾整齊,便在韋某的隔壁。若不嫌棄,韋某帶您去看看?”韋赟顯得很是親和,對這位日後的小同僚格外關照。

“韋公盛情,韻卿卻之不恭,您請。”蘇韻卿淺笑著應承,拔腿跟了上去。

待瞧見自己的辦公之所,房間寬敞整潔,桌案寬大不染纖塵,確有一省長官的氣派。只這房間裏並無一本公文,蘇韻卿未免有些失落,“韋公,敢問韻卿今日可方便調閱過往的文書?”

“誒,這說得哪裏話?蘇侍郎與韋某同級同職,何須問我?您想調閱什麽,知會下屬們即可。”

韋赟擺了擺手,正色道:“今日得閑,正好商量一二當值的事,不知蘇侍郎傾向於單日還是雙日?另批覆六舍人草擬之敕令,先前韋某所轄乃是禮、兵、刑三部,今時如何分?”

“您拿主意就是,韻卿都可。”蘇韻卿隨口回應,靜等這人的下文。

“啊呵呵,那韋某就直言了,以往的習慣延續數年不好改,年歲大了生出變故容易誤事。那就還是老規矩,我雙日,您單日,剩餘的吏、戶、工三部文書,交由您來審議。”韋赟毫不客氣地定下了章程。

“是,韻卿記下了。”蘇韻卿溫聲答允,暗道這人真是個老狐貍,偷閑躲懶的本事上乘,雙日休假多,自是輕松。

韋赟三言兩語拿捏了蘇韻卿,心滿意足的邁著方步離開了。

蘇韻卿應付完人情,趕緊去調了連日來的詔令記檔翻閱。

這大半個月裏,舒淩命吏部尚書葛興兼尚書左仆射,禮部尚書裴元兼尚書右仆射。另將下面的空缺官職補齊,瞧著多半的文書盡皆是人事調度。

原中書侍郎顧嶼的缺兒,整整空了半月,提蘇韻卿上來,是昨日才發往門下的旨意。

李景行自禦史臺轉任刑部侍郎,品階雖漲,但不如以前在禦史臺行事方便了。

今時局勢,葛興,裴元和侍中劉培,乃至鳳閣直學士皆是正三品,唯獨中書省蘇韻卿和韋赟是從三品,好似矮了另外兩省一頭,莫非是舒淩有意壓制中書省的權柄?

蘇韻卿一頭霧水的翻找著文書,直到日暮時分,才從一堆零散的消息中拼拼湊湊的,猜到了舒淩的用意。

今時她掌著戶部的判事,蕭郁蘅身為公主,兼領戶部事,實際上等同於她二人淩駕於戶部尚書與尚書省兩位仆射之上,可以越過尚書省的職權,就相關的朝事一錘定音。

如此一來,陛下放權於她二人,便是要用這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兩個姑娘,動搖一下一潭死水的戶部爛政。

眼下最令陛下頭疼的,唯有日益猖獗的土地兼並,天長日久,將威脅到王朝的統治根基。

怪不得舒淩去了洛京!上午還問她二人,洛京可有沈屙積弊……

想來,她要躲開宣和殿修繕的嘈雜,尋個安生的理事之所是一;最緊要的思量,乃是因為洛京是世家大族兼並土地最為瘋狂的所在,陛下有必要親身去摸索一下底細。

對田畝土地下手,素來是最要緊的政務,事關王朝命脈與百姓生計,是王朝的根基運數所系,容不得一星半點的差池。

思量到此處,蘇韻卿趕緊收拾了文書,毫不猶豫地直奔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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