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聯姻

關燈
聯姻

秋去冬來,西風卷起枯葉殘枝,京中遠山染了灰蒙蒙的霜色。

盛安六年十月初十,乃是陛下的四十歲生辰,稱乾元節,屆時舉國休沐三日,以表慶賀。

國朝慣例,逢四十不做生日,為避諧音不詳之意。但這也僅限於不大操大辦,宮宴還是有的。舒淩本無心此事,但拗不過朝臣的一通輸出和說教,便也出言應允。

一月前,刑部天牢人滿為患不過數日,菜市口的人頭刷拉拉落了滿地。一場謀反夭折於繈褓之中,淮原王府一脈全軍覆沒,嘉義伯府亦然。

宋知芮這個正三品閣臣如曇花一現,令蘇韻卿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事後蕭郁蘅和蘇韻卿反倒成了功臣,各自得了一份厚賞。

這份賞賜,蘇韻卿拿的膽戰心驚,心裏酸澀不已。每日當值禦前,想起宋知芮走時嘴角淡然的淺笑,便會頭皮發麻。

蕭郁蘅亦然,她本想藉此推行削爵改革之舉措,卻不料演變成了政治清洗。而身居幕後弄權的心,也被直接推上了明處。

本是帝京人心惶惶,所有權貴官宦盡皆夾著尾巴小心做人的當口,外邦卻生了事端。

十月初一這日大朝會上,西南鄰國月支遞送國書,稱乾元節當日,王子為表兩國親好之意,將親來賀舒淩生辰。此外,國書還言及該國王子正值適婚之齡,久聞燕國公主美名,意欲求娶,永結兩國秦晉之好。

蘇韻卿不曾列席朝參,是不知此事的。

但親耳聽聞此事的蕭郁蘅,卻是臉都綠了。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會被千裏之外的人惦記上。

最令人心神不寧的,乃是這所謂的“賀生辰”,選在人家的四十歲,分明是存心給人添堵來的。

朝會肅穆,舒淩的面色上瞧不見任何情緒,也未曾表態。

蕭郁蘅忐忑的離了崇政殿,在宣和殿外徘徊良久,終究還是沒有進去。

即便問也問不出什麽,她長大了,撒嬌於舒淩也是無用的。

存著一絲身為陛下獨女的僥幸,她期待著舒淩舍不下她遠嫁異國,定能尋了由頭推拒。

十月初十當晚,陛下於嘉德殿設宴,一為慶生,二為迎接來使。

月支汗國的勢頭正盛,水師不凡。老國王早已是風燭殘年,來此的王子很快就會成為王國的主宰。

年紀不過雙十,野心昭然若揭。

宴席間舞樂歡騰,朝臣與來使已然就座,唯獨主位空懸。

彼時宣和殿內,隨侍臣子與宮人跪了滿地,舒淩的身側杯盞狼藉,碎瓷滿地。

蕭郁蘅丟了,方才晚輩前來稱賀就不見她身影,舒淩派人去她府上催促才知,這人消失了。

蘇韻卿屏氣凝神的伏在地板上,她從未見舒淩如此大發雷霆過。

眼底漫上一片黑影,織金的祥雲皂靴映入眼簾,舒淩站在她身前不動了。

“她在何處?”聲音已經歸於平靜,蘇韻卿隱隱覺察到頭頂有股視線一直在盯著她。

“臣不知。”蘇韻卿顫聲出言,她當真不知,這些日子她根本不曾離宮,也不曾見過蕭郁蘅。

皂靴消失了。

蘇韻卿正欲長舒一口氣,忽而眼底劃過一縷寒芒,下一瞬她脖頸一涼,舒淩竟抽出了大殿內象征權柄的寶劍,直接抵在了她的命門上。

“擡起頭來,說實話。”舒淩的話音似是警告。

架著冰涼的劍鋒,蘇韻卿直接白了臉色,眼底滿是慌亂的囁嚅道:“臣當真不知,陛下饒命。”

舒淩鳳眸半覷的審視她良久,才收了長劍,轉身吩咐紅鸞,“給她換上公主的公服。”

蘇韻卿的頭皮“突突突”的跳動著,她滿目惶惑,不解其意。

一刻後,嘉德殿內,內侍朗聲通傳,“聖駕至,燕國公主至!”

滿朝文武看著舒淩身後一襲公主華服的蘇韻卿,難掩驚駭之色。大臣們盡皆面面相覷,不知舒淩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反觀蘇韻卿的神色頹然,面色透著不正常的蒼白,一眼望去楚楚可憐。

一陣山呼拜賀,蘇韻卿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上首舒淩的身側,餘光瞥向下首的第一個桌案,便見一氣宇軒昂的年輕郎君,眉目間的凜冽與張揚的霸氣根本藏不住。

那人手執酒杯,出席笑言,“小王恭賀大瑭皇帝陛下聖辰,謹代陳我王太後伏願陛下康寧萬壽之意,敬獻月支國至寶孔雀翎冠以示誠意。”

一番話落,先以月支王太後這個昔年聯姻過去的大瑭公主打頭陣,再獻月支王室傳家寶——唯有王後可以佩戴的孔雀翎冠做籌碼,還真是老奸巨猾。

那位王太後乃是蕭郁蘅的祖父遠嫁出去的蕭家宗室女。

舒淩聽著這番頗有道德綁架意味的言辭,只微微勾了唇角,淺舉酒杯道:“王子有心了。今日是朕的生辰,惟願與民同樂,諸位盡興開懷,切莫拘束,亦無須談論國事,只管把酒言歡。”

話音落,滿堂臣子舉杯再度稱賀,與舒淩演了一臺戲,讓月支王子開場即收場,不好再往下談這“聯姻”的國事。

可這人不是個軟骨頭,索性隨著朝臣陪了一波,而後忽然端著酒杯,轉去了蘇韻卿的方向,“小王久聞公主殿下才貌雙絕,今一睹芳容,乃小王之幸。大瑭國力鼎盛,公主自是博聞廣識,月支雖偏安一隅,然風物新奇,企盼公主有朝一日能親臨月支一覽。”

見人仰首飲了杯中酒,蘇韻卿捏著酒盞的手氣得隱隱發顫。

她蒼白的面色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靨,“王子謬讚。至於見地學識,一花一世界,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民俗景致可謂十裏不同,植根於心者自是熟稔。王子遠來是客,跋涉千裏機會難得,定要飽覽我朝風物,權當品個新鮮,方不虛此行。”

她本想再說些更損的,礙於舒淩的震懾,卻是不敢,只得陪了一杯酒。

被強拉來冒充蕭郁蘅,蘇韻卿如坐針氈,可自打酒水入喉,不過須臾,她便神思混沌。隨後入耳的,只有滿堂的雜亂驚惶。

是了,不過起身陪了一杯酒,還未坐穩當,這位“公主殿下”身子搖搖欲墜,直接暈了。

意識殘存之時,蘇韻卿終於明白,來此之前,舒淩給她強灌下去的一碗藥是個什麽東西了。

於是,毫無意外的,蘇韻卿再度躺倒在床,臥榻足有半月之久。

期間月支的使團裏派來了巫醫,似是怕這是舒淩的把戲,硬要親自給她診脈。

舒淩何其狠毒,她命太醫熬制的,本就是催發蘇韻卿寒涼體質的涼藥,任你如何把脈,都是自幼體弱虛寒之癥候。

蘇韻卿窩在蕭郁蘅的府邸,成日暈乎乎的,喪失了思考的能力,自也斷了外間的消息。

她只顧著數日子,使臣一般都不會停留太久,待數到了第十日,她憔悴的病容上已然露出了欣慰之色。

事情還得從十月初說起——

初一的朝會散去,蕭郁蘅雖自顧自回了府,但她早先在宣和殿買通的耳目卻派上了用場。

許是因此事涉及蕭郁蘅,舒淩對蘇韻卿並不放心,便打發她去了別處。

當日午後,中書令李道成被單獨宣召入內,與舒淩長談達一個時辰之久。隨侍在側的小黃門立在大殿屏風處聽得真切,三五句話入耳,他轉頭就給蕭郁蘅的府上遞送了消息。

那日,李道成有言:“月支此番求娶,大有挑釁之意,因我朝公主為月支王太後,多少還有長輩逼婚的意味。若不允,只怕戰事難免,我方先前嫁公主是為施恩修好,今時若駁了,倒是我們不占理。偏選入冬的節骨眼,他這是算準了我朝要嚴防北線蠻夷劫掠騷擾,雙線用兵風險甚高,定要心生顧慮。”

“李公所言不虛,察子回報,月支屯兵西南邊陲,早有它意。臨境細作最近也愈發猖狂。國書中所謂求娶蘅兒,敬獻邊陲三城為其湯沐邑,已然把目的挑的分明。今歲收成不好,南北同開戰事,國庫必然吃緊。”舒淩神色依舊淡然。

“那,依陛下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李道成老謀深算,不好再多說了。若是聯姻可成,光是上貢互市的收入,都能頂半年稅賦。

舒淩斂了袖子沈思,輕嘆一聲,“權且應下,但務必著人查清楚,緣何他們點名道姓要朕的獨女。”

此等言辭入耳,蕭郁蘅仿佛被人劈頭蓋臉的,潑了一身涼水。

是以,她百般無奈下,命小宮人伺機傳話,約蘇韻卿得空在如意樓一敘。

蘇韻卿知曉事情始末,是在十月初五這日。她往前省送文書,無意間聽李老頭操持接見使節的安排,正好談到了對蕭郁蘅的安置事宜。

機警如她,拼拼湊湊的零碎信息已然足夠揣測出舒淩的用意了。

所謂聯姻,與歷朝歷代的和親也無甚分別。以弱女子換通商互市之巨大利潤,是犧牲女子換大國利益的外交捷徑,在這場政治交易裏,被送出的女子更像是一個物件,一份籌碼,卻還要背負所謂家國責任。

回想起兩日前小宮人的傳訊,蘇韻卿掙紮了數日,最終在十月初八這天,傳訊小宮人:“告訴公主,若她心有不願,帶著我給她的簪子,往龍祥珠寶店。”

自這番話出口,蘇韻卿已做好了與人長久分離的打算。

月支存虎狼之心,求娶公主只為一個“利”字罷了。

帝王禦國,凡事亦“利”字當先。史書中帝王無數次作此選擇,是為便宜。可舒淩如此決定,令蘇韻卿深感意外。

說得現實些,公主只是聯姻的一個籌碼,一個物化的象征,實不必選了親骨肉送去。

此番就範,蘇韻卿思前想後,或是因月支點名道姓,王太後又是蕭家前輩,將事情變得覆雜了許多,涉及了兩國兩姓的體面,舒淩不得已才行此緩兵之計,以圖後事。

可即便如此,這對蕭郁蘅而言,也過於殘忍。

她蘇韻卿不忍、不願、不舍。

在她心中,淩駕於權欲之上的,還有一份情。

叮叮叮:三百收加更,今晚雙更,晚九點還有一章,愛寶子們,筆芯~~~

蘇韻卿:為了老婆不嫁人,把她藏起來!

蕭郁蘅:小音音為了幫我逃跑,竟然臥榻在床半個月,嗚嗚嗚,感激涕零,心疼不已

蘇韻卿&蕭郁蘅:抱抱,那個老妖婆皇帝當久了,她的初心變了,以後我們抱團取暖

舒淩:???……你們哪個問我了?

蘇韻卿&蕭郁蘅:誰要問你,你個大騙子!你再也不是我們的巾幗英雄了,哼!

蕭郁蘅:就沖你跟我音音拔刀相向,我就不原諒你,更別說你還敢灌她涼藥!

蘇韻卿:在記了在記了,小本本上奮筆疾書ing

舒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