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鬥志

關燈
鬥志

最是時光無情催人老,歲月不待人。日升月落亙古如一,轉瞬已是兩載春秋。

盛安四年春,濟濟人和。

蘇韻卿十三歲了,眉眼愈發開闊,出落的靈秀端方。

日日伴駕君前,儀態沒得挑剔,就連五官與神采,都染了幾分舒淩的冷艷孤傲。即便她慣常保持謙遜姿態,逢人便笑,卻也是落落大方的,自帶華貴萬方之感。

蕭郁蘅自打受了刺激,根本無需禁衛看管,日日埋首案前,主動遣人去請大儒來授課。

舒淩聽聞這人轉了性子,一時驚詫不已。

遙想當年,她連哄帶騙,軟硬兼施,這人根本油鹽不進,朽木不可雕。

舒淩都要放棄她的,她卻自己活了過來。

兩載光陰,蕭郁蘅與蘇韻卿相見的次數屈指可數。一來,蕭郁蘅心裏不順,壓著火氣,不分勝負之前誓不罷休;二來,蘇韻卿日日君前隨侍,也少有空閑抽身玩鬧。

兩小只好似一瞬間都長大了。

於前朝,蕭郁蘅的紈絝名聲略有好轉,那些大儒文人互相間最喜咬耳朵,這消息傳的尤為容易。

禦前是普天之下最特殊的地方,無數明裏暗裏的眼睛日日盯著。

是以蘇韻卿這個少年才女的名聲大噪,瞞無可瞞,滿朝文武皆知她的名號與來歷。

說來,留她在身邊並不容易。

得知蘇韻卿的身世後,大相公李道成都曾上書攔阻,要求舒淩罷免這小兒的官職,畢竟她是罪臣之後,一介女流。

舒淩那日發了好大一通火氣,指著老頭的鼻子尖破口大罵。

蘇韻卿至今記得,那日舒淩的豪言壯語,擲地有聲:

“你這老賊,滿腹聖賢書品出了腌臜心思。昔年你與蘇公稱兄道弟,今時卻對朕俯首帖耳,想是忘了金蘭情誼,忘了稚子無辜,忘了朕,也是女子之身。女流如何,還不是要你跪地稱臣?論膽色,你不若叛將敢言牝雞司晨;論氣節,你不若蘇公敢做敢當!”

那日,老相公戰戰兢兢,跪在地上抖成了篩子。

蘇韻卿在旁瞧著,聽得舒淩喚她祖父一句“蘇公”,險些淚灑金鑾殿。

若非心存敬重,豈會如此稱呼罪臣?既是罪臣,敢公然作此稱,陛下的胸襟格局,委實令人感佩。

那日,舒淩發洩了一通火氣,忽而轉眸看向蘇韻卿,吩咐道:“蘇卿,你是晚輩,好生攙扶你李爺爺回家去。”

當朝中書令李道成,昔年確是蘇府常客,祖父的至交好友,稱一句李爺爺不為過。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他李道成彈劾參奏,也是有些膽色的。時局如此,蘇家傾頹,蘇韻卿無甚怨怪,也就依言,當真一路小心攙扶,好生送人回了李府安置。

去時暮霭沈,歸來夜已深。

蘇韻卿輕踩貓步入了大殿,舒淩許是剛用過晚膳,竟垂首在茶案前睡過去了。

這幾年,她過得不易。女子為帝,於滿朝男子官宦而言,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總有人揭竿而起,平生事端。

即便無過,即便功勞顯赫,她坐在那個位置上,在有些人眼裏早已大錯特錯。

宮人們不敢輕易去攪擾陛下,唯有蘇韻卿,自藍玉手裏接過披風,極盡輕柔的給人搭在了身上。

許是身在高位渾身都是眼睛,舒淩還是醒了。

瞧見蘇韻卿在側,她揮手屏退了其餘侍從,輕聲告誡:“今日的事不準怨怪李相,可明白?”

“臣明白。”蘇韻卿垂眸應允,格外乖順的給人捏著肩膀解乏。

“你要更用功些,莫枉費朕一番心意。能堵住悠悠眾口的,從不是權力地位,而是實打實的成就。”舒淩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感嘆道:“且身為女子,才能要遠甚於男子,方可得到男子立世半數的尊敬。”

蘇韻卿沒說話,古往今來的女子,只有眼前人揚眉吐氣了一次,卻也有滿腹苦衷和深深的無力。

評判的標準與話語權都在男子手中,只因數千年沿革,他們身居高位,定下條條框框,阻隔著女子拋頭露面。

這樣的較量根本不對等的,資源不等,話語權不等,基數不等,分明就是剝削與獨斷專權。

有本事,公平公正的較量一番,各有千秋的立足於世,大放異彩,互相配合,不好麽?

蘇韻卿想得出神,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地停住了。

舒淩轉眸看她,這人仍癡癡的。“想什麽呢?愈發放肆了,當真被寵壞了不成?”舒淩佯裝惱火的出言。

蘇韻卿回過神來,突兀的收回了手,低聲道:“陛下恕罪,臣不敢。”

舒淩順勢起身,往書閣走去。眼前的桌案上,又擺了許多奏疏要看。

蘇韻卿這個旁觀者都覺頭大,也不知舒淩日覆一日的,覺不覺得厭煩。

舒淩在桌案上翻翻找找的,抽出了一張草紙來,遞給蘇韻卿,輕聲道:“看看這個,此人你覺得如何?”

蘇韻卿伸手接過,粗略一掃,她眼神一滯,卻也大著膽子讀了下去。手捏著一張薄薄的紙,她尚且能聞到些微血腥味。

這是一首絕命詩,全詩以血寫就,才會讀來令人寒顫四起。

而作詩的人,兩日前已被處決。他只是謀反討伐女帝的叛臣身邊的一員,位卑言輕,但一首詩文大氣磅礴,可見筆力深厚,文采斐然。詩中用詞可謂狠辣,罵人的最高境界不過如此。

這樣的詩文原稿,血腥不已。舒淩卻將之壓在案下留了幾日。

蘇韻卿垂眸思量須臾,才審慎回應道:“此人文才膽色皆上品,格局卻是小了。”

舒淩嗤笑一聲,只帶著笑意指了指蘇韻卿的腦門,道了句:“你這丫頭。”…真是鬼靈精的。

蘇韻卿將草紙折疊仔細,給人還了回去。

“拿去交翰林院,著人收錄了吧。”舒淩淡然吩咐。

“陛下?”蘇韻卿算是糊塗了,這可是罵她的一首詩,何必呢?

“朕燒了此物,旁人便不罵了?是非功過皆留下,後人自有評說。今時沒個公道,總有一日能得。況且你不也說,這人文才上品麽?枕戈待旦,警鐘長鳴,方可鬥志昂揚。”舒淩滿不在乎,眼含笑意。

蘇韻卿忽而覺得苦澀,將一封血書收起,低垂的眉目不安得眨巴著,不作回應。

“小小年紀鬥志全無,有朕在前擋著,你不該奮發圖強,讓人瞧瞧巾幗本色?”舒淩的話音意在引導,頗有些循循善誘的意味。

蘇韻卿癟了癟嘴,沈聲道:“臣,盡力。”

陛下您都做不到的事,哪裏是一個幼女可以輕易嘗試的?若有數位女帝,培養數十位,數百位眼界開闊的女官,或能一改風向。

蘇韻卿覺得,事情總要有人來做,敢為天下先是美德,但也不能只她孤軍奮戰。於是,她眸光一轉,便將心思打去了蕭郁蘅的身上。

當晚,舒淩放人歸去,蘇韻卿不自覺地就走去了千秋殿門前。

她擡腳入內,以今時身份地位,無有宮人敢攔阻。

輕聲推門入了正殿,蕭郁蘅仍在秉燭夜讀。蘇韻卿悄然近前,立於她身側,探身去瞧她手中書卷的內容。

一道暗影飄落,蕭郁蘅擡手把人往遠了推去,冷淡出言:“什麽風把禦前紅人蘇大侍讀吹來了?想是一股子妖風邪氣吧。”

“殿下如此用功,若是陛下見了,定然龍心大悅。”聽人陰陽怪氣,蘇韻卿也回敬她官腔。

“走走走!”蕭郁蘅沒好氣的趕人,“別擾我讀書,你這潑皮,擋了我的燭火。”

蕭郁蘅窩著一肚子火氣,每每去見舒淩,舒淩偏要拿蘇韻卿和她比,將她貶損一通。

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個毛病,別人的崽崽千好萬好,自家的孩子不若叉燒。

“哦?殿下這麽厭惡我。本還有個立功的良機想告知殿下,如今看來您是瞧不上的。罷了,臣告退。”蘇韻卿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自己的廣袖,悠哉游哉的緩步走著。

“回來!”果不出她所料,蕭郁蘅還是好奇的,“什麽話,別賣關子了。”

蘇韻卿俏皮道:“忘了。”

蕭郁蘅隨手捏了個栗子酥,擡步近前,給人直接懟進了嘴裏,“吃點堅果補補腦子,可想起來了?”

蘇韻卿早就餓得不行,慢悠悠的咀嚼著,順帶討了杯茶喝,氣定神閑道:“若是有人給我揉揉太陽穴,緩解一下頭…”

話沒說完,蕭郁蘅翻了個白眼,一雙玉手已經自覺主動地探上了蘇韻卿的眉眼處。

蘇韻卿身心愉悅,這才正色道:“近來陛下頗覺疲累,深感女子只影孤獨。我覺察著,眼下是個良機,苗苗你上個奏疏吧,勸陛下擇選女官入朝,全了她的念想。”

“這等出頭之事,你怎不做,反倒好心給我?”蕭郁蘅疑惑道,手上的動作卻是未曾停下。

蘇韻卿轉手將人拉過來,與人對坐,耐心解釋:“我思來想去,自己人微言輕,能有今時地位,全賴陛下奮力回護。可你不同,你的父母皆是帝王,這便是服眾的籌碼。陛下她行事尚覺艱難,若有你這女兒支撐,自是欣慰。公主識大體,百姓亦可歸心。”

“可我最煩寫奏表,母親也並不待見我,總覺得我游手好閑,處處不及你。”蕭郁蘅照實道出苦楚,多年苦追,她和蘇韻卿的差距反倒更加明顯了。

蘇韻卿垂眸思量須臾,直接提議,“若信得過,我來草擬,你謄錄一份送上去,稍微改改文辭就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