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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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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水

盛夏午後,臨水而建的書齋涼風習習,窗外碧波浩渺,蘭香清幽滿庭,令人心曠神怡。

蘇韻卿心底盤算著,若真替蕭郁蘅領了責罰,足足一百五十手板,她這兩只手非得成了紅潤的豬蹄兒。

雖說也是幼時青梅,但交情尚且沒有如此深厚。況且陛下斷然舍不得痛打親女,她也犯不著動了聖母仁心,非要上趕著挨了磋磨。

明眼人都知曉,陛下的藏書閣裏匯聚古往今來天下奇書古籍,珍品善本無數,乃是偌大的皇朝寶庫。

尋常官吏也要做到三品,才能得入內借閱的權限,這等恩賜的良機,若不抓緊,只怕此生再無機會。

本以為頭顱要成了擺設,孰料陛下竟有此等閑情,約莫今日心情大好。

方才蘇韻卿魂不守舍,求告了漫天神佛,也不知是哪位顯靈,給了她天大的機緣。

蘇韻卿思忖不過片刻,便決然道:“婢子多謝陛下開恩,願隨您回宮。”

話音入耳,蕭郁蘅如鯁在喉,張著嘴巴,滿目不可思議,半晌只結結巴巴地吐出了一句,“你…你吃裏爬外,你無恥。”

舒淩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以衣袖輕輕遮掩了去。

小兔崽子,跟老娘鬥,未免太嫩了。

“公主殿下,”舒淩湊弄道,“讀書要專心,此次饒你,若有下次,一並罰來。”

蕭郁蘅氣得跺腳,憤恨地眼刀唰唰唰的投向了依舊俯身在地的蘇韻卿。

陛下頓覺神清氣爽,朗聲道:“擺駕回宮。”

紅鸞趕忙跟上,俯身戳了戳怔楞的蘇韻卿,輕聲提點,“跟上。”

蘇韻卿雙腿發麻,亦然有些心虛,未敢擡眼看蕭郁蘅,快步走在末尾,隨著一行宮人離去。

蕭郁蘅氣得不輕,抄起眼前的書卷撕了個七零八落。

方喘上一口氣的夫子們一時傻了眼,只好默契的背過身去,學做鴕鳥,雙手捂了耳朵,雙目緊閉,一言不發。

如此,蕭郁蘅盡管胡鬧,打砸隨心,他們從未聽見,也不敢看見。

一通火氣撒在了書案上,簡牘上,還有可憐的筆墨紙硯處。

滿地淩亂再無甚可砸,蕭郁蘅氣鼓鼓的拂袖離去,留下幾個老家夥認命的蹲下身子,收拾著滿屋子的狼藉。

“上輩子殺人放火,這輩子授業公主。”一略顯年輕的人悶聲咕噥。

“慎言,活膩了可以去跳護城河,比長刀劃脖子體面。”一老年人出言。

“事到如今最不體面的差事都領了,還在乎什麽?”另一更為年長的老人捏了捏酸軟的腿,望著滿地七零八碎,感嘆道:“老夫的雲母端硯吶,成了碎石塊了。”

……

宣和殿內,兩排冰扇整整齊齊,大殿內與外間的燥熱是兩重天地。

蘇韻卿駐足廊下,不知該留還是該擡腳入內,一時躊躇,雙腳淩亂。

舒淩回眸瞥了人一眼,淡淡道:“你進來。”

蘇韻卿的小心臟“砰砰”亂跳,在禦前隨侍許久,陛下可從未和她說過話。

她垂首遠遠的跟了進去,舒淩隨意的在書案後落座,垂眸掃視著她,狀似漫不經心的問道:“你言及‘致廣大而盡精微’,方才夫子講到這一句了麽?”

懸著的一顆心本就不曾歸位,一語落,覆又提回了嗓子眼,她“噗通”一聲,雙膝著地,埋首於懷,一言不敢發。

夫子自是未曾講過的,她一時糊塗了,也未料到舒淩的心思如此細膩。

“蘇…韻卿,朕記得可對?”舒淩好整以暇地出言,“一門三宰輔,蘇家世代簪纓,你倒是頗有你祖父的風采。”

話音入耳,蘇韻卿冷汗涔涔,趴在地上險些忘了呼吸。

這是要清算舊賬了不成?難道陛下連一個女眷稚子也不肯容留?

“你很怕朕?”不知幾時,這人悄然無聲地站在了蘇韻卿身前,幽幽的話音如同鬼魅,令她身子猛然一抖。

“你母親與你說了什麽?”陛下來了興致,並不打算放過,“除了《中庸》,她還教了你什麽?名動京華的才女,學問該是不差。”

蘇韻卿已經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小小年歲哪裏受得起這般質問?

豆大的汗珠子滾落臉頰,後背單薄的衣衫上,層層潤濕的汗漬已然透了淡青的衣料。

不敢大聲喘息的人將自己憋得面紅耳赤,頭腦一陣暈眩,巴不得一頭撞去廊柱才好。

等了許久無有回音,陛下有些不耐的垂眸,這才看到身下的小人都快背過氣去了。

她暗暗腹誹:朕的姿容雖算不得驚世絕艷,稱一句國色天香也不托大;話音不若百靈婉轉,卻也空靈清亮,絕非是魑魅魍魎,如何就將人唬成這個慫樣?

“不回話麽?”她將話音放得極盡柔和。

幾不可聞的蚊子聲緩緩入耳,“婢子的母親只說,宮裏重規矩,教婢子的是宮規律例,女則女誡。《中庸》是,是從前在千秋殿背過的。”

原是如此麽?陛下眸色飄渺,笑問,“想去藏書閣麽?”

蘇韻卿哪裏還敢肖想藏書閣,方才提及蘇家和祖父,她怕得要死,趕忙將頭搖成波浪鼓,顫聲道:“婢子不敢,婢子會安守本分,守規矩。”

她牙關不住的磕碰,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

陛下眉心微蹙,蘇韻卿的話她並不全信,若蘇母什麽都不曾說,這人不會如此害怕。

昔年留宿禁中,她作為蕭郁蘅最喜愛的伴讀,舒淩待她是很親和的,那個時候的蘇韻卿,可是明媚果敢,落落大方。

舒淩回身取了一塊玉佩,伸手遞給了小人兒,柔聲道:“朕說話算話,執此玉佩,隨時出入,借了何書,與朕報備即可。”

蘇韻卿聞言,小心翼翼地起身,顫抖著手接過玉佩,茫然無措。

“不謝恩?”陛下最愛逗孩子,也是個陰損的喜好。

嚇破了膽的蘇韻卿慌忙俯身叩首,“婢子謝陛下隆恩。”

舒淩本還想試探一番蘇韻卿模仿筆跡的功力,眼見這人神思飄忽,也便軟了心腸,“退下罷,今夜的寢衣,朕可不想再聞見一股皂莢味兒了。”

蘇韻卿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離開了,方才舒淩所言,便是提點她,昔日任務照舊。

緩了三五日,蘇韻卿才找回了那日被嚇飛的三魂七魄,至於藏書閣,她自是不敢去的。

畢竟借書還要報備陛下,想想都覺得這是勇闖鬼門關。

至於蕭郁蘅,她滿心不痛快,便收買了幾個黃門和丫頭,往來於宣和殿與千秋殿,命人日日遞送蘇韻卿的消息,巴不得盡快捏了人的短處或是笑柄,讓她開心一二。

可是多日過去,這人本分老實,一點錯處也尋不到。

蕭郁蘅愈發失了耐性,吩咐左右,“盯著那個白眼狼,看她借什麽書來讀,本公主也要一模一樣的。”

兜兜轉轉,一月韶光散。

蕭郁蘅幹巴巴的等著,根本無人給她送書來。她終究忍不住,詫異道:“蘇韻卿一本書沒借?”

“目前看來,是這樣的。”身側的隨侍回應道。

“好啊,她這就是單純的躲著我,虧我還當她心有大志,不得已倒戈。”蕭郁蘅拍案而起,怒氣沖沖地出了門。

七月流火,盛夏的悶熱不覆,宣和殿內的冰扇悉數撤去,宮中隱隱有了些秋高氣爽的別樣景致。

此時此刻,舒淩難得空閑,正在池畔投餵錦鯉,吹著初秋颯爽的晚風,愜意閑適。

蕭郁蘅一路尋來,嬉皮笑臉的與人問安,“母親,許久不見,孩兒甚是想念。”

舒淩瞥了她一眼,“不勞記掛,殿下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何求盡管直言。”

“母親還沒消氣呢?”蕭郁蘅扯了扯她的衣擺,“生氣老得快,要長皺紋的。”

“小沒良心的,”舒淩擡手彈了她一個腦瓜蹦,“怎麽與朕說話呢?”

“母親是謫仙一樣的人物,”蕭郁蘅縮了縮腦袋,俏皮道:“您素來仁心慈愛,所以兒才敢處處胡為不是?”

“算你識相。”舒淩不再瞧她,揚手撒了一捧魚食。

蕭郁蘅定睛瞧著,“魚兒吃了餌料,尚且知道搖頭擺尾。您的一片仁心,有些白眼狼卻是不知珍惜呢。”

“又在含沙射影些什麽,哪個人招惹你了?”舒淩淡然的望著滿池錦鯉,漫不經心的開口。

“還能有誰,孩兒聽聞,那蘇韻卿得了您的恩賜,可是一次都不曾涉足藏書閣。給您熏衣多清閑,她分明就是一身懶骨頭,還不如給了孩兒使喚。”蕭郁蘅斟酌著言辭,自問天衣無縫。

舒淩倒是忘了,隨口應下的,不過尋常瑣事。浩繁的朝政堆積,這承諾早被她忘得一幹二凈。

蕭郁蘅倒是提點她了。

舒淩並未回應,只淡淡問道:“最近功課如何?”

蕭郁蘅未料到話題陡然轉向,嘎巴著嘴道:“在用功了。”

陛下冷哼一聲,“你就編吧。”

“那,您要是把蘇韻卿還給我,我就好好學。剩下的伴讀雜七雜八的,孩兒瞧不上。若是和蘇韻卿一較高下,倒也是樂事。”蕭郁蘅嘟著小嘴撒嬌。

舒淩腹誹,就你還和人一較高下?五歲那年都是人家讓著你,也不知是誰成日跑去中官哭鼻子。

沈吟須臾,陛下的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笑問,“殿下此言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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