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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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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從決定要回隊裏的那天起,短短的二十天時間,陳珂幾乎都宅在家裏,肖與哲除了出門遛遛狗,大多數時候也是陪他。於是平日裏的鴿王主播肖與哲,難得在放寒假的時間裏還敬業地天天準時開播,直播間裏的觀眾,誰人知道個中辛酸。而到了春節那幾天,兩個秘密戀愛的人,也只能各回各家。等到春節結束,看看時間,距離陳珂回俱樂部的日子,也就只剩區區幾天時間了。

一回俱樂部,就至少一個月沒法見面。這還是試訓期,倘若陳珂發揮穩定,抓住了APG當前缺個替補打野的空檔,這時間就會變成半年。陳珂對自己很樂觀,並且對見不了面這件事看得很開,半年就半年,俱樂部就在廣州,說到底也就南沙到荔灣的距離,又不是在地球兩邊,等夏季賽結束,那不是想見就能見。但肖與哲不是這麽想——盡管他臉上嘴上一點沒表示——但陳珂能從他的心情晴雨表汪哥的表現裏看出來。和肖與哲和汪哥住了這半年,陳珂算是明白了他倆之間的奇妙關系。肖與哲是個很考慮別人感受的人,他自己心裏想的,說不說出來,主要取決於這話該說不該說。但有些他藏在心裏的話,卻會被的家裏的汪發現。

回俱樂部是陳珂夢寐以求的事,肖與哲替他高興是真的,舍不得他離開也是真的。他很想要陪在陳珂的身邊,但對於陳珂來說,“不需要人陪”就意味著“留在隊裏”,這對於當前的他來說,才是最好的結局。肖與哲心裏挺矛盾的,他盼著陳珂得償所願,又比陳珂本人更害怕事實讓人失望。

肖與哲嘴上不說,家裏的汪哥在這大半個月裏,卻總是黏著陳珂不走。以前吃飯,汪哥趴在桌底,一條狗橫在兩個人四只腳之間賴著,誰也不偏愛,現在它可就天天盤在陳珂腳邊,巴巴地擡頭看他吃飯。

這天晚上看電視,春節假期剛過,電視節目還很無聊。陳珂和肖與哲和平時一樣癱在沙發上,兩個人靠著彼此,百無聊賴地看毫無看點的電視節目,誰也不說話。忽然趴在陳珂腿上的汪哥擡起頭,往陳珂手上拱了拱。手下狗狗毛茸茸的觸感,將陳珂這麽些天裏默不作聲地攢著的一些些不舍觸動,他忽然喚了旁邊人一聲:“肖與哲。”

“嗯?”

“明天要不要出去玩?”

……

陳珂也是直到這一天,才知道原來身邊這個人高馬大的肖與哲,竟然恐高。兩個人去游樂園玩,陳珂一來就把人拉到過山車底下排隊,肖與哲也不說自己害怕,一直跟陳珂順著隊伍往上走,看著前一波人坐上車出發,肖與哲回頭看看的外面嘎吱嘎吱響的發動機鏈條和軌道,忽然說了句今天風好大。

陳珂跟上一步走到他身邊,也往外看,他一句“是嗎”出口,側過臉去看看旁邊人。某人在二月的春風裏,神情凝固目光淒愴,他看向軌道的眼神裏,大有些“風蕭蕭兮易水寒”,以及“舍命陪君子”的悲壯。

陳先生在上一趟列車傳來的尖叫聲中友情提示:“你還有三分鐘的時間可以後悔。”

肖與哲斬釘截鐵:“不。”

列車爬升的時候,陳珂往旁邊瞄了一眼。過山車的起點本來就在塔上,這會兒往外面看,是藍色的天,和隔壁肖與哲一直緊閉著不敢睜開的眼。陳珂故意喊他:“肖與哲!”

旁邊人聞聲睜開眼,一睜開眼看見陳珂在笑,還看見自己身在快二十層樓的高空,立即又把眼睛閉上:“怎麽了?”

陳珂是游樂園愛好者,以前還在隊裏的時候,他們一隊沒想法,去哪裏玩都交給陳珂羅祺兩個沒創意決定,於是次次休假團建都去游樂園。陳珂倒是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往後仰著任由車子把自己緩緩載上軌道頂端。風聲裏他對隔壁的肖與哲說:“你非得上來陪我玩的樣子,總讓我覺得我這一去是要去個十年八年見不上面的樣子。”

肖與哲的聲音和他整個人一樣,都繃得緊緊的。“別逗我說話,”肖與哲說,“我已經開始後悔了。”

到達軌道頂端,列車在軌道上拐彎的時候,陳珂往軌道下方看。這玩意確實是高,至少在游樂園的南門區域,算是一頂一的高度。往右邊看,大擺錘還在好低的地方晃晃蕩蕩。車上好些人已經開始提早鬼叫,肖與哲怕是怕,但他又怕又要面子,硬撐著閉著眼就不喊。陳珂叫他:“來都來了,後悔都來不及了,睜開眼看看吧你就。”肖與哲才睜開眼。

這過山車比較直接,到頂之後轉過兩個彎,就該往下掉了。肖與哲睜開眼的時候面前已經是一個九十度角垂直往下的軌道,那一刻他有點害怕還有點想罵人,最後所有感想化作兩個字:“救命。”

見陳珂好像在看自己,悔不當初的肖與哲也看過去。陳珂並不說話,只是笑著看他。九十米的高空,列車下落的前一刻,所有人都緊張地雙手握著座椅上的把手,而他身邊的人松開了一邊手,看著他。

肖與哲看陳珂一眼,毫不猶豫握住他的遞過來的右手。雙手緊握的時刻,某位恐高選手難得找到了一點從排隊上來開始就已經消失殆盡的勇氣。只是往遠處看一眼,肖與哲心裏又開始叫救命了。軌道到了盡頭,列車停在拐彎處,它在嘎吱嘎吱的聲音裏慢吞吞地往前挪。而陳珂和肖與哲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挪了幾十秒之後列車停了,陳珂還喊肖與哲:“看!”肖與哲一睜眼,底下連軌道都看不見,只有游樂園下方交錯的紅色鐵軌,和他們倆懸空的腳。

風中肖與哲的聲音有些顫抖:“陳珂我是真喜歡你——”

陳珂:“你是覺得要死了所以要表個白對嗎?”

肖與哲把剩下半句接上:“不然我死都不會陪你來到這裏,二十年了,我媽讓我陪她玩過山車,我從來都沒答應!”

陳珂還笑著來一句:“什麽阿姨喜歡玩過山車?看不出……”列車就在這時陡然下落,剩下的半句話被一車人的尖叫,以及周圍的風聲沖散。APG裏的所有人都玩過這個垂直過山車無數次,除了大驚小怪艾曉,其餘人,無論過山車橫著飛豎著飛,都習以為常見慣不怪,根本不會吭聲。陳珂自是全程沒喊,但神奇的是,第一次被拉上過山車的肖與哲也是全程安靜如雞。要不是肖與哲下來的時候腳步虛浮,其他鬼哭狼嚎的游客可能還以為他和陳珂一樣是個心大老玩家。

肖與哲一直不說話,直到人走下過山車起點所在的高塔,腳終於踩在實地上,他才給旁邊陳珂來了一句:“還是旋轉木馬比較適合我。”

正在喝水的陳珂,差點被他這一句話引得當場含水噴人。

最後肖與哲當了一天的工具人,陪陳珂排隊,看著他上車,然後站在出口等車上的他下來。兩個人,或者準確點來說是陳先生,一路從游樂園的南門玩到北門,才終於到了肖與哲最愛的旋轉木馬。這裏的旋轉木馬很大,整整兩層,一次能放進去一群人。工作人員剛打開入口的門,一群小孩子就從陳珂和肖與哲兩邊鉆過去,往旋轉木馬跑,希望挑到最喜歡的一個。陳珂和肖與哲慢慢走,也是幸運,這還能讓他們碰上兩個相鄰的木馬。陳珂往裏面還沒到他腰高的一匹小木馬上一坐,肖與哲跟著跨上他旁邊另一個木馬。

二月份時候,天還黑得早,夜幕降臨,到了日落時候,游樂園裏設定好時間的燈一片接一片地都亮了。旋轉木馬外面的燈也亮了,珍珠一樣圍繞著的黃色燈球,隨著木馬旋轉,光影也珍珠一樣散落一地。陳珂坐的小木馬太矮,他甚至沒跨過去,側邊坐著,腳都能拖到地上。前面某位陪他上了一次過山車,之後暈乎了一整天的靚仔,這會兒好像還玩得挺開心。陳珂坐在後面,喚一聲:“肖與哲。”前面人聞聲回頭。

那一刻他人在暖融融的燈光中,漆得錚亮的淺色木馬反射頂上的燈光,亮光映在他眼裏,這般看去,他溫柔的眼裏也仿佛有星光在閃動。攝影黑洞陳先生,難得掏出了手機要給人拍照。肖與哲一看相機就剪刀手,被陳珂喝止,他手不知何處放,動作僵硬被後面陳先生嘎嘎一輪亂拍。

晚上回到家,兩個人坐在被窩裏看照片。陳珂拍的那組旋轉木馬哲難得地好看,光線布局一切都好,就是肖與哲那個不知道該怎麽擺pose的樣子也很自然。肖與哲也摸出手機,裏面也有旋轉木馬上的照片,照片裏的陳珂,側著坐在小木馬的一邊,兩條腿拖在地上,人正低頭看照片。肖與哲的鏡頭裏是陳珂,陳珂的眼裏是他。陳珂拿過肖與哲的手機,看了那張照片幾秒,向來很少誇人的他,由衷地誇了一句“拍得真好”,然後他看著肖與哲滿是高興的眼睛,說,我這裏還有幾張你的照片,你看不看?

肖與哲當然說看。

然後陳珂把手機相冊打開,裏面有幾張過山車上的照片,誰帶手機上過山車,這照片都不知是怎麽拍出來的!再細看,再細想,這些全都是游樂場藏在過山車軌道旁邊的相機抓拍的。難怪陳珂下了車說要買水,買什麽水!他原來是買照片去了!

陳珂是這個游樂園的常客,玩這個過山車玩了無數次,哪裏有相機,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因而照片裏的他,面對相機的時候,總是淡定從容優雅帥氣。而旁邊的肖與哲,風中淩亂神情自閉,他的這組照片,完全是可以用來當表情包的水平。

肖與哲跳起來:“快給我刪掉!”

陳珂把手機一藏:“不要。”

“快刪!”

“不要!”陳珂把手機塞到遠處的床頭櫃上去,“這可是我花了兩百塊買的。”

“陳珂你變了,”肖與哲說,“你以前可是會跟菜市場阿姨講價的人,你居然花兩百塊買照片!”

挑照片挑了半天,到最後其實也只能發僅對方可見的朋友圈。時間晚了,兩人從坐著,慢慢變成癱著,再變成躺著。想起陳珂那幾張價值兩百塊的照片,肖與哲忽然想,雖然陳珂嘴上說著不就半年,說著不就南沙到荔灣,但他心裏其實也是有些不舍得的。

陳珂喊困,啪地把燈關了。肖與哲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地跟上去,伸手將他抱住。前面陳珂身形分明一頓。

平時總是嫌棄肖與哲熱得要死火爐一樣快滾遠點的陳先生,今晚難得沒把後面人推開。

他明天就要走了,肖與哲迷迷糊糊地想。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夢裏的肖與哲,又看到了舞臺和金色的雨。這分明是他親歷過的場景,去年八月份,他拿到了表演賽的名額。那時候他站在臺上,站在金色的雨裏,而陳珂在臺下看他。這一回,兩人卻換了個位置,肖與哲站在臺下,看著陳珂站在金色的雨中。臺上站著的陳珂,就像當時臺上的自己一樣,他和他旁若無人地遠遠對望,遠遠對望。

而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回俱樂部那天是星期一,為了避開早高峰,陳珂和肖與哲早早就出發了。清晨時分,外面還有點冷,而路上車幾乎沒有,這座城市難得有這般寂靜的時刻,從他們家到俱樂部,一路暢通無阻。路太暢通,以至於這時間來得太短,一轉眼,陳珂已經在俱樂部所在的住宅區前停了車。肖與哲陪他下了車,從車尾箱拖出他的行李箱。幫他搬完行李,肖與哲又進車裏重新檢查了一遍,生怕他漏帶什麽。

陳珂腳邊兩個行李箱,人就在車門外站著。他看著肖與哲在車裏,恨不得連縫隙都翻個遍。肖與哲最後翻到駕駛位旁邊的手托箱,陳珂有什麽小東西都順手往手托箱裏塞的壞習慣,他看著肖與哲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兩副印著家對面影城名字的3D眼鏡、各家餐館的餐巾紙、還有給汪哥玩的一個舊網球……好像過去這些日子裏零碎的記憶,都被他翻找出來,斷續地重溫。陳珂站在外面,就這般沈默地看著肖與哲把手托箱裏的東西都翻出來,看著他從一堆東西裏挑出幾件他覺得會用到的,看著他從車裏鉆出來。

“電蚊香,帶嗎?你挺招蚊子的。薄荷糖,檸檬味就你吃,你帶走。”肖與哲拿著一把東西,一樣一樣數,最後剩下一個鑰匙扣,典型的旅游紀念品模樣,透明亞克力材質,裏面是小小的一張合照。這是上次他們兩個人到廣州塔頂上當了回水魚,一人花幾百塊錢跑上幾百米之上的觀景廳,在暮色中站在從塔裏伸到外面的玻璃觀景臺上拍照。兩個人站在一起,身後是四百多米高空望下去的廣州夜景。那是初冬時候,晚上六點半,天將黑未黑,燈光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還不很顯眼,望下去,是廣闊的天地,渺小的城市,和城市中央緞帶一般蜿蜒的珠江。肖與哲的目光在鑰匙扣上稍微多停留了幾秒,之後他看向陳珂。

是很難抵抗這樣的目光。

陳珂分明在躲避,他視線偏開幾分,而後又折回。大魔王很少有這樣的時刻,神情很平靜,但眼裏的光,眼裏的光卻很熱烈。而在肖與哲還怔忪在這目光裏時,大魔王忽然閉上眼,而後張開雙臂將他抱住。

大魔王的不舍寫在他難得的主動親近、他分外熱切的懷抱,以及他一如既往的不在意不耐煩語氣裏。他就像一只已經放下防備,願意被人抱在懷裏,還非得往人臉上來一爪子的貓。

“別再看了,”爪子亮出來了瞬間又收回:“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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