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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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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祺

早上醒來的時候,肖與哲的手機被成百上千條微博信息炸了。他打開微博,只見大家都在轉一條視頻。視頻是他的粉絲團微博發的,文案是:20歲生日快樂!平安喜樂,未來可期!後面還帶了個話題——#山風追競錦鯉#

他沒想明白自己怎麽就追競錦鯉了,他打開視頻,視頻裏如他所料,是眾人給他拍的生日祝福合集。送祝福的有他在直播平臺合作過的主播,有星河之巔表演賽認識的幾個職業選手……還有最後的陳珂。這一刻的陳珂不是陳珂,是Echo,他顯然在上鏡前認真地收拾了一番,習慣了他睡衣拖鞋癱沙發的肖與哲,差點沒認出來那是他家陳珂。

旁人對他的祝福都是“祝事業蒸蒸日上,未來可期”一類的,唯有他的祝福,是“祝你每一天都無憂無慮,開開心心”,簡單日常,竟有幾分古人“添衣加飯”的意味,是戀人間秘而不宣的親密。和他分享著這一個秘密的肖與哲不覺泛起些甜蜜的笑,難怪說他是追競錦鯉啊,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偶像是Echo,有一天他竟然能得到偶像的生日祝福。

這麽重要的日子,陳珂破天荒地翻出了他的微博大號,轉發了肖與哲的生日祝福視頻。他自己也沒料到自己這麽點點屏幕的功夫能引起這麽大的轟動,沈寂了一年的APG.Echo出現,直接送出了兩個微博熱搜——#Echo祝山風生日快樂#,還有肖與哲的#山風追競錦鯉#。

晚上不知怎的,陳珂半夜醒了。一時睡不回去,他想起了早上發的微博。到了現在這時候,他已經坦然接受了過去的一切,反正也打開微博了,他順手就翻了下自己以前的微博,回憶一下往昔。翻到的第一條微博就是“離開一段時間,平安勿念。”評論過萬。

一看這語氣,就知道不是他自己發的,估計是那時候他忽然消失,戰隊的運營登錄他微博給他發的。

他看著這短短的一行字,目光不覺聚焦到“一段時間”四個字上。

一段時間,一段時間呵。

這一轉眼就是一年。

肖與哲已經睡著了,汪哥趴在床邊地上,夜半時分,關了燈的房間,陳珂看著手裏那一方小小的手機屏幕,思緒跑到一年之前的賽場,又回到現在。夜很深。很安靜。一切都很好。

只是總像少了什麽。

夜晚的比賽場館,射燈,四方屏……這些細碎的記憶就像他生活裏那缺損的幾塊拼圖,毫不起眼,但一旦缺失,生活便再無“完美”甚至“完整”可言。

兩個賽季前的這個時候,他坐在沿江路的石欄桿上,為上一次的試訓失敗失魂落魄。

兩個賽季之後的今天。他……還要再為自己尋求一個機會嗎?

第二天晚上,陳珂和以前的教練羅祺約在俱樂部附近的一個酒吧見面。

都約去酒吧了,陳珂自然沒開車。他是坐地鐵去的,周末的晚上,人們都回家了,往天河方向的三號線,難得地空了下來,銀色的長條座椅上只坐了陳珂一個人。他看著地鐵窗戶外面的景物出現,又迅速消失,墜入黑暗。在這般的循環往覆中,他忽然想起一年之前。當時他和李思齊第一次來到廣州,初來乍到,一切都新奇,連下班高峰期能把人字拖擠剩人字的死亡三號線,都那麽的有意思。這一年過去,曾經的摯友李思齊在背後給他捅了一刀,一同征戰賽場的隊友各散東西……往事一如這個點的三號線一樣蒼涼。

今天是周日,明天大家都上班,這個點的酒吧,人並不多。時值深冬,火爐如廣州,此時也難擋西伯利亞的寒風。酒吧外圍被金色星星燈裝飾的卡座,冷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陳珂走到門口,推門進去,羅祺就坐在離門不遠的地方,但第一眼看到彼此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立即把對方認出來。

去年的冠軍杯過後,羅祺也從主教練的位置退下來了。賽訓組雖然也忙,到底沒有主教練的壓力大。羅祺家就在廣州,卸任主教練之後,偶爾能回家和老婆煮煮飯,看孩子寫作業。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基礎款的輕型羽絨服,裏面是經典的波浪紋毛衣。他的氣質變得如此溫潤,是一個尋常的小學一年級孩子的爸爸,並不是陳珂印象中的主教練。

陳珂並不知道,他在羅祺眼裏,其實也是如此。滑鐵盧之後的他,經歷過人生的大起,也經歷過大落,他的眼裏少了曾經的執拗。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兩個人都是一怔。認出對方之後,兩個人都不覺笑了笑,為這一年裏對方的變化,也為自己的變化。

陳珂和羅祺都是APG的初代元老,賽場上他們是選手和教練的關系,賽場下他們就是朋友。兩個人坐在吧臺旁邊,邊喝邊聊,聊以前打比賽的事,聊張揚沒完沒了講三十年都講不完的八卦,但更多是聊過去這一年。過去這一年,APG的表現差強人意。季後賽能進,但也僅限於能進,總能勉勉強強摸到敗者組的大門,但從未有敗者組一穿四最後殺進總決賽的奇跡發生。屬於Echo和Young兩位頂級刺客的時代結束,季後賽的賽程從來只有開頭,這一年顯得如此空蕩,假期變得好長好長。羅祺家的孩子在作文裏寫:“爸爸的戰隊又輸了,但是我很開心,因為這樣他就能經常回家了”,他笑著給孩子的作業簽上家長簽名。但等孩子睡了,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心裏卻覺得空落。每到這種時刻,他就想起陳珂。可點開微信,兩個人的對話,停在了那個悲傷的七月。

陳珂這一年過得自然也不怎麽樣,渾渾噩噩,自暴自棄,生活裏唯一的光來自此時正在準備期末考試臨急抱佛腳抱到頭發都白幾根的肖與哲。初時他還不服——他還悲傷,他還憤怒——可後來,他漸漸地變得平靜,曾經那個鋒芒畢露的Echo,也隨之死亡。他總說不清“看開了”到底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偶然一個不眠的夜晚,他問肖與哲,肖與哲問,你要我說實話嗎?陳珂說要。肖與哲說,我很喜歡現在的你,但我時不時會想起以前的你,我說不清這兩個你有什麽不同,但我就是覺得,現在的你,總像少了什麽。

他們講到這一年隊裏的變化——作為隊長的陳珂從首發退下,曾經是全隊團寵的艾曉弟弟,擔起了隊長的重責。說起一年前的事,羅祺說:“我們都知道那時候你很難過,也很沖動。但我們更清楚的是,你很愛賽場,成為一個職業選手,一直都是你的夢想。我們不想你因為這件事,沖動地斷送你已擁有的一切。所以我們選擇給你一些時間,等你緩過來,等你冷靜下來,再給出一個答案。只不過我們低估了這件事對你的打擊,等了你三個月,半年,一年,你都沒有半點回音。”

這個晚上他們倆都喝了好多,一起丟人地在小酌聊天的清吧裏喝到趴下。羅祺冒著被老婆嘮叨的風險,給她打電話,讓她來接自己回家。陳珂讓肖與哲冒著期末掛科的風險,給他打電話,讓他把自己擡回去。等待彼此的救星到達的時間裏,兩個爛醉如泥的家夥趴在桌上,囈語一般混亂地聊天。

羅祺:“陳珂,這一年裏,你有沒有想過回來?”

醉眼迷離的陳隊,擡眼笑著看他。這一年他怎麽過來的呀?比賽需要手感,而手感是一樣頂稀有頂脆弱的東西。極少數幸運的選手只能擁有它幾年,而大多數不幸運的選手,只能擁有幾個月,甚至連一時一刻都沒有。能得到上天眷顧的人,還需要細心呵護,才能保住這難得的幸運,不讓它從自己的手心溜走。陳珂二十六歲,屬於職業選手的巔峰時間已經結束,況且他一年沒有訓練,重返賽場,對於他來說,幾乎等同於奇跡。

陳珂的笑容漸漸收斂,他的醉眼裏久違地現出了曾經的鋒芒。

他說:“過去這一年裏,我沒有一天不在盼望回去。”

但這鋒芒轉瞬即逝,他又恢覆了原來醉意朦朧漫不經心的笑容:“可是這一天,我盼得來嗎?”

羅祺沈默,再開口時,他的語氣變得那樣的嚴肅。他在和陳珂說話,也像在和他自己說話。

“陳珂,你盼得來,這一天就擺在你的眼前。只要你還想,只要你還敢,只要你還能……賽場就在你的眼前。”他頂著濃重的醉意,坐直了身,他看著陳珂,看著他的眼睛:“現在你還有回頭的可能,再過一段時間,就是天才也沒法對抗時間。到了那時,你的這一天,就永遠不會再來。現在決定權在你手裏,陳珂,你好好想清楚,不要讓自己後悔。”

陳珂看著他的眼睛。

那一刻因為醉酒而變得極其混沌的思緒,一剎那間變得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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