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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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陳珂把他病歷翻出來,帶他去看病的。肖與哲連換個衣服,都好幾次因為胃疼,而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從家門到電梯的一小段路,都變得十分漫長,肖與哲腳步虛浮,基本是靠陳珂把他架過去。陳珂開車送肖與哲到了醫院,從幫他掛號,把他丟到急診,之後又給他交費,給他拿藥,整個晚上,陳珂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肖與哲吐了太久,醫生給他開了掛水。時間已是晚上十一點半,急診輸液室裏就肖與哲一個人坐著。陳珂拿著藥,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就這樣無言地坐著,輸液室裏安靜得連掛鐘的滴答聲和空調的風聲都能聽見。

陳珂拿出手機來看,這時候他才看見,肖與哲早在敲門之前,就給他發了好幾條信息,想讓他幫忙倒杯熱水,找點胃藥。陳珂這幾天的火,經歷了今晚的折騰,早就沒多少了。看到這幾條被他忽略過去的信息,他甚至還有些愧疚。但愧疚是一回事,理人是另一回事,大晚上的陪他折騰了這麽久,陳珂自覺仁至義盡,跟旁邊這家夥說話,不可能的。

晚上太過安靜,坐在那裏等輸液袋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墜,實在無聊。陳珂坐在那裏,夜深人靜,不覺回想起這幾天自己莫名爆炸的情緒。明明一開始他搬到肖與哲家,是因為房租便宜,錢已經省了,目的早就達到,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他一直都不是個喜歡占小便宜的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他也自認拎得頗清。但到了肖與哲這裏,他就莫名地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糕。肖與哲對他好沒錯,但這好是因為自己曾經是他的偶像,是因為看到偶像出現在身邊的新鮮感。到了現在,陳珂已經沒什麽值得他崇拜,也沒什麽新鮮感可言,他就是個普通的合租室友,普通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能有什麽緣由,或者說能以什麽身份,理所當然地接受肖與哲所有的好,並且還不讓他把這好轉移到別人身上。

他亂七八糟地想著,就在這時,旁邊人忽然伸手過來。

碰到他手的那一瞬間,陳珂一個激靈縮開了,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他警惕地回頭看著旁邊的人。肖與哲沒想到他反應會這麽大,他嚇得也一縮,而後可憐巴巴解釋了一句:“我……我看看開了什麽藥。”

陳珂沒說話,把藥袋子遞了過去。肖與哲一只手紮著針,陳珂忘了幫他把袋子解開,他也不吱聲,一個人在那裏笨拙地解袋子上的結。心不在焉地把袋子裏的藥點了一遍,肖與哲忽然冒出一句:“你生氣了?”

是。

盡管氣得沒頭沒腦莫名其妙,但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這下子又冒起來了。陳珂沒多說什麽,只是假裝沒什麽所謂的樣子,反問了一句:“生什麽氣?”

“我今天一回去,看見冰箱裏的菜,我就知道,你肯定不高興了。”肖與哲沒配合他的嘴硬,直接拆穿,“昨天整個晚上沒回去,也不說一聲,是我不對。對不起。”

“不是,我都說了,有什麽好生氣的?”陳珂有些不耐煩地反問,“你這麽大一個人了,你有你的自由,愛去哪去哪。我也沒事先跟你說,我在等你吃飯,不是嗎?你道什麽歉。”

也難為他能把“不生氣”說出口,他看肖與哲的時候,眼裏隱忍的火氣差不多都要竄出來了。但出乎陳珂意料的是,肖與哲沒像平時一樣,誠誠懇懇再解釋幾句,然後讓事情慢慢過去。他看起來竟然也有些生氣:“我也想知道,我道什麽歉。昨天你不高興,那是我問題。但之前呢?你別跟我說沒事好吧,我看得出來,你已經這樣好幾天了。”

提起幾天前的事,陳珂不說話了,臉上分明寫著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但肖與哲今天相當的不識趣,他就追問:“也是因為我?”

“因為你什麽?”陳珂有些嘲弄地掃了他一眼,目光又心虛地避開,“別什麽事情都攬自己身上好吧。我只是工作上不高興,跟你沒什麽關系。”

“算了吧陳珂,你騙不過我。”肖與哲拆穿,“要是工作上不高興,你回來肯定會跟我說。但你這幾天,一直避開我,回來就開電腦,我下播之前你就回房間,認識你這麽久,你是個十一點半就睡覺的人?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想了好久,這些事情,都是從拍視頻那天開始的。我翻來覆去把那條視頻看了好多次,我都沒看出我到底說了什麽,能把你惹成這樣。”

陳珂沒想到,肖與哲這幾天原來一直都感覺到他的變化。再這麽挖下去,他遲早會發現,自己到底為了什麽亂七八糟的緣由,氣了這麽久。連他自己都不想承認的事,他更加不想讓肖與哲知道。他避開肖與哲的目光,冷聲道:“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好吧。說了不關你事,更加不是視頻不視頻的事。”

聽到這話,方才還有些激動的肖與哲,神情忽然緩和下來,而之後,他看起來竟有些難過。“陳珂,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那種不會難過的人?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每天一覺醒來,都在想,你會不會給我留個信息,說你已經找到合適的地方,然後一聲不吭地搬走。

“昨天下午,張家俊打電話給我,說他追到他女神了,要請我們吃飯。為了他那個女神,我們幾個不知道給他想了多少辦法。但聽到他這麽說,我都高興不起來。那會兒我手機快沒電了,充電寶在學校,出去的時候我還在想,要是等會兒它關機了,你給我打電話我不是聽不到了。”他看向陳珂,微微苦笑,“但我又想,你會給我打電話嗎?”

“但是你這個人……”肖與哲難過難過著,又急了,“你這個人……簡直莫名其妙!這頭不理不睬,這頭又買了一冰箱的菜,看著就是要做大餐一起吃的。我想著你既然都要給我做大餐了,想必不氣了,胃疼想叫你幫忙找點藥,你又不理我。好了,我吐到腿軟走不動,癱沙發上等死,你又願意大晚上的送我去醫院了。”

他側過臉去,直直地用逼問的目光盯著旁邊人:“陳珂,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好問題。

陳珂也想問問自己,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但此時此刻的陳先生,並不是很想回憶,自己之前到底是怎樣的腦回路。肖與哲說了這麽一大堆,他只抓到了一個很重要的關鍵詞——張家俊?

敢情這弟弟出去一天不回來,是跟張家俊出去吃飯?

這下好了,頭頂那團烏雲,隨著張家俊的出現,煙消雲散。陳珂回話的時候還是一樣的不想理人語氣,但顯然,火已經沒了。“沒怎麽想,都說這事過去了,還問問問,煩不煩?”

肖與哲簡直懵了。旁邊這人,五分鐘前還想殺了他,這忽然間又好了?

這場爭論,就這樣在糊裏糊塗之中平息下來。陳先生心情陰轉晴,就剩下肖與哲,胃不舒服,心裏更不舒服。還好陳先生憋太久了,不爽了好多天,難得一得意,就容易忘形。“餵,”他喚一聲,“所以你昨晚跟張家俊他們浪了一個通宵?”

“沒有,”輪到肖與哲一臉不爽地回答,“昨晚我和張家俊喝多了,夏侯說送不回家,把我們拖電梯裏,拉到樓上酒店開了個房。”

陳珂還笑,他還笑:“行啊你,高估你了弟弟,你原來跟張家俊出去過了一晚,我還以為你是跟那個誰——”

肖與哲驀地看向他:“誰?”

陳珂自知失言,沒再說下去。但這一個字,已經足以讓肖與哲跑了好多天的頭腦迷宮打通。那天拍的視頻,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唯一一個能跟“誰”這個字聯系在一起的,就是他那個理想型。

他幾乎跳起來:“陳珂!你還說跟我沒關系,跟視頻沒關系,哦!是因為那個理想型吧?”

這麽精準的打擊,陳珂再否認,肖與哲都不信。陳珂幹脆就認了:“是啊,怎樣?”原因隱去,開始瞎編,“別人說理想型,都是溫柔體貼什麽的,街上一抓一大把,你那個,要求那麽多,分明就是真有那麽個人,還理想型,理想對象吧?我把你當朋友,什麽能說不能說的,都跟你說了。你倒好,談戀愛這麽大一件事,一聲不響,你把我當什麽?”

“不是,你,你連真有那麽個人都聽出來了,你怎麽就沒聽出來……”那是誰啊?

“嗯?”

“前幾個詞,一抓一大把,但是後面,啊?這世上還有誰啊?”

他說的是“還有誰”,而不是“有誰”,陳珂終於開始思索,這到底是誰。記憶一下子回到爭論的開頭,要強嘴硬耍賴炸……他自己好像把這個過程完整地演示了一次。

在這一刻之前,陳珂確實一點都沒有想過,這堆詞很有可能是用來形容自己的。畢竟在他的認知裏,形容他的詞,成熟穩重耳思慮縝密,差不多吧。肖與哲什麽玩意,在他眼裏自己就這樣?

……?

陳珂忽然反應過來什麽。

“你什麽意思?”他扭頭看旁邊人。

“沒什麽意思,我只想學習只想賺錢,沒想過談戀愛也不知道什麽理想型,被問到了就描述一下拿相機的人,糊弄粉絲,行不行?”

談戀愛了不告訴你?呵,狡辯誰不會。

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兩個人剛剛顧著互懟,安靜下來了,才得以回想,方才到底都說了什麽亂七八糟的話。

陳先生心情覆雜,秉承一向以來“我不說就等於沒事發生”的鴕鳥原則,一聲不吭假裝玩手機。

而旁邊的肖與哲心情也覆雜。

鼻子沒出問題吧?

怎麽在陳先生身上嗅到了……醋味?

肖與哲心情大落完又大起,加上剛才一口氣說了那麽多話,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的胃,忽然間又開始絞痛。剛剛還好好的一個人,忽然就臉色煞白,捂著肚子,冷汗直冒。

旁邊一直裝死的陳先生,看他好像又要吐了,趕緊站了起來,拿過輸液架上的鹽水袋,伸手就去扶他。肖與哲疼糊塗了,沒來得及想那麽多,見到有手伸過來,仿佛見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即抓住。

手心傳來溫熱觸感的時候,才忽然想起這是陳先生,而後心神一蕩,又不知道分神到了哪裏去。肖與哲擡頭看他,只見這幾天連正眼都不想看他的人,此時盡是擔憂神情。胃是還疼著,但心裏像煙花一樣呲啦冒出的高興蓋過了痛感,肖與哲一時沒剎住,笑了一下。

他一笑,旁邊陳先生動作一頓,而後瞬間晴轉陰:“裝?”

肖與哲百口莫辯,急火攻心,趕緊把旁邊人一推,接著委委屈屈哇的一聲把一口苦水吐到輸液室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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