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花油與眼淚
關燈
小
中
大
紅花油與眼淚
盡管這件事，陳珂沒跟任何人提過。但世上本來就不存在滴水不漏的計劃，肖與哲發現了，陳珂並不驚訝。被揭穿的那一刻，陳珂有些惱怒。這惱怒且不是因為肖與哲，而是因為自己。自己能把明晨扒了個底朝天，是因為自己本來就在明晨所請的演員隊列之中。他是個驕傲的人，黑暗的壓抑的走投無路的日子不想重提，但它忽然卻暴露在別人的眼前。還是一個很重視他，甚至崇拜他的人。
惱怒過後，便有種自暴自棄般的輕松。他忽然笑起來，問一句：“怎樣，幻滅嗎？”
沒等肖與哲答，他便繼續說道：“你所謂的偶像，有過這樣一段日子，成了人們口中的笑話。人不敢見，門不敢出，想把事情抹掉，開始新的生活，但什麽都做不了。一家人等著養，房子車子等著供，一分錢收入沒有。一個以勝利為最高目標的職業選手，做著破壞勝利的事，就為了錢。”他忽然笑起來，努力維持的體面被撕碎之後，連笑都像哭一樣難看，“是不是像做了場噩夢，你的‘英雄夢想’，是這麽一個人。”
很奇怪，他居然記得肖與哲那個中二的比喻。
他是該承認，自己挺在意肖與哲的。或者說，他挺在意肖與哲對他的看法。在那些路人，或者早就把他忘掉的曾經的粉絲眼裏，他這個人，一輩子跟“遺憾”這個詞聯系在一起。每一個人想起他，都會惋惜地感嘆一句，真是可惜，在最輝煌的時候，因為一次失誤，和緊接著的一次過於狂熱的討伐，自此永遠，與冠軍無緣。唯有肖與哲，和他說話的時候，連屏幕上冷冰冰的字符，都像在發光。在他眼裏，自己三年如一日是曾經的Echo，完美無瑕，連逃跑都很帥。
“如果去年決賽，你沒有以那麽異常的狀態出現，之後網上也沒有那麽多奇怪的人追著你不放，人肉你，騷擾你的家人，說實話，我很快就會把這場比賽忘了。”肖與哲道，“如果你跟別的人一樣，年紀大了，狀態下滑，最後退役，再過幾年，我根本就不會記得你。那場比賽，還有之後發生的事情，都太沖擊。我至今還記得我那時候的想法，我覺得事情很反常，我覺得有人在暗中推動決賽之後網上發生的事情，我覺得你也會察覺到，並且認為，像你這樣一個人，不會輕易放棄。”
他頓了頓：“但是我沒在冠軍杯的大名單上看到你。
“我的確不知道你那時候是怎麽過來的，但我能想象到，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一段黑暗到能讓一個驕傲的人認輸的日子。所以一年之後，當我在商場看到你躲開我的時候，”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已然有些顫抖，“我很希望能幫你。也不指望你能像以前那樣，重新出現在賽場上，甚至拿下冠軍。我就希望你能好過點，不要一直困在那件事裏出不來。”
把融化的玻璃滴入冰水中，得到的淚滴狀的固體玻璃，名叫“魯珀特之淚”。它比一般玻璃要堅固很多，能承受巨大的壓力而不破碎。但它有個長長的小尾巴，只要輕輕一折，它就會瞬間化為齏粉。
陳珂就是這樣一個人。有多強大，就有多不堪一擊。詆毀、謾罵、威脅、侮辱，都可以一笑過之。但別人真心給予的好，比如現在，這簡單的一句“我希望你能好過點”，卻能讓他情緒決堤。他偏過臉去避開肖與哲的目光，心裏湧出好多想說的話，但囁嚅著，一句也沒說出來。
“從我真正認識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發現，你跟我想象中的樣子相差很遠，”肖與哲說到這裏，神情輕松了些，“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冷靜而強大的人，但事實上，你暴躁，敏感，意氣用事，還死要面子。要說幻滅的話，幾個月之前，就已經幻滅了。”
這是陳珂第一次聽到肖與哲說他的不好。很直接，很準確地把刀子都捅到了痛處。但是陳珂不僅不氣，心裏還覺得有些莫名的暖意。像打開緊鎖多時的門，陽光久違地照了進來。
“假如我還把你當偶像，聽到這些話，知道這些事情，我的確可能會覺得很幻滅。但是，”他看向陳珂，“你到現在，還覺得我只是把你當偶像？從那天晚上你不小心開了麥，沖我發了一輪火，之後問我有沒有恨的人的時候開始，我就把你當朋友了。
“從那天之後，我很少再聽你說起這一年的事。剛才聽你這麽說，我一點幻滅的感覺都沒有。作為一個朋友，我只覺得很愧疚，因為最黑暗的這一年，你是一個人過來的，我從來沒有出現過。是愧疚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也這麽覺得，因為這真的，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但是，我每次想起那天晚上你吼的那些話，還有第一次見面時的你，我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陳珂只是沈默。偏開臉去，漫長地沈默。
由著這沈默持續了一陣，肖與哲問道：“你……舒服點了嗎？”
陳珂沈吟許久，答非所問冒出一句：“謝謝。”
肖與哲皺眉：“你怎麽又說謝謝？”
陳珂終於回過頭來，他看著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就要說。”
他重覆，強調：“謝謝。”
“你……”肖與哲氣笑，“我第一次聽到別人說謝謝，能說得這麽兇。所以我以前為什麽會粉上你？圖什麽？”
“我也是第一次見識，有人連謝謝都不讓說的。”陳珂回道，“愛粉不粉，我一直都這脾氣。”
肖與哲聞言，安靜了一小會兒，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一笑，對面繃著臉的陳先生也跟著笑。
“你不是兇嗎？又笑了？”
“關你屁事，就笑。”
“就關我事。我不僅不讓人說謝謝，我還不讓人笑。”
對話陷入毫無內容也毫無意義的互懟中，戰況膠著，勝負難分。
最後輸的當然是沒耐性陳先生：“你還搽不搽油你？”
時間已是淩晨三點，陳珂明天還要一早開工，見他心情好了，肖與哲也不想再跟他說這些過去的不快樂的事。人一回到原位，肖與哲就把手放到他顴骨的淤青上。陳珂剛剛很激動，臉上有些發燙，肖與哲手一放上去，那直接從觸碰的皮膚傳來的溫熱觸感，霎時讓他心裏一宕。
剛剛說了那麽久，手上的油早就揮發了。
手捧著他的臉，離得那麽近。無風的夏夜，寧靜的三點鐘，交匯的目光裏，有暧昧的氣息在飄蕩。
肖與哲回過神來，匆忙縮手。對面人很有默契，和他一起裝模作樣看桌上開著蓋封塵的紅花油。
肖與哲臉上平靜，但心跳壓不住，倒油的時候手在抖。
紅花油味道很難聞，加上肖與哲倒多了，他的手靠近時，陳珂想把他推開。但因為心裏清楚“倒多了”這個後果，自己難辭其咎，所以陳先生選擇了忍。
兩個人保持著這樣微妙的平衡，一個手抖，一個熏到自閉，但誰都沒說話。
因為傷痕在顴骨，離眼睛很近，陳珂一直閉著眼。肖與哲想專註點，但陳先生什麽都看不見，君子慎獨，千古難題，反正這一刻的肖與哲做不到。他一直看著陳珂，陳珂睫毛很長，因為他很抗拒紅花油，所以當他嗅到油味時，眼周細小的肌肉就會不由自主地一跳，睫毛就跟著一起顫動。
看著看著，陳先生緊閉的眼裏，忽然滾出一顆淚來。
肖與哲登時停了手，小聲問：“疼的？”
陳先生不說話。
“你……”肖與哲有點不敢相信，“該不是感動的吧？”
陳先生眼皮一顫，接著就滾下好幾滴淚來。
他睜開眼的時候，眼周一圈都是紅的。他眼睛淚汪汪的，長長的睫毛上沾了淚，看起來像透明的蜻蜓翅膀，上面有細細的黑色脈絡。
肖與哲看得楞了，但陳先生開口時那熟悉的爆炸語氣，分明在說，他猜錯了。
“熏的！”頂著一雙淚眼的陳先生想打人，“你到底給我抹了多少，幫我洗臉呢？”
說了兩句，眼淚和油都混在一起，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閉著眼在那裏伸手：“紙巾，給張紙巾，要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盡管這件事，陳珂沒跟任何人提過。但世上本來就不存在滴水不漏的計劃，肖與哲發現了，陳珂並不驚訝。被揭穿的那一刻，陳珂有些惱怒。這惱怒且不是因為肖與哲，而是因為自己。自己能把明晨扒了個底朝天，是因為自己本來就在明晨所請的演員隊列之中。他是個驕傲的人，黑暗的壓抑的走投無路的日子不想重提，但它忽然卻暴露在別人的眼前。還是一個很重視他，甚至崇拜他的人。
惱怒過後，便有種自暴自棄般的輕松。他忽然笑起來，問一句：“怎樣，幻滅嗎？”
沒等肖與哲答，他便繼續說道：“你所謂的偶像，有過這樣一段日子，成了人們口中的笑話。人不敢見，門不敢出，想把事情抹掉，開始新的生活，但什麽都做不了。一家人等著養，房子車子等著供，一分錢收入沒有。一個以勝利為最高目標的職業選手，做著破壞勝利的事，就為了錢。”他忽然笑起來，努力維持的體面被撕碎之後，連笑都像哭一樣難看，“是不是像做了場噩夢，你的‘英雄夢想’，是這麽一個人。”
很奇怪，他居然記得肖與哲那個中二的比喻。
他是該承認，自己挺在意肖與哲的。或者說，他挺在意肖與哲對他的看法。在那些路人，或者早就把他忘掉的曾經的粉絲眼裏，他這個人，一輩子跟“遺憾”這個詞聯系在一起。每一個人想起他，都會惋惜地感嘆一句，真是可惜，在最輝煌的時候，因為一次失誤，和緊接著的一次過於狂熱的討伐，自此永遠，與冠軍無緣。唯有肖與哲，和他說話的時候，連屏幕上冷冰冰的字符，都像在發光。在他眼裏，自己三年如一日是曾經的Echo，完美無瑕，連逃跑都很帥。
“如果去年決賽，你沒有以那麽異常的狀態出現，之後網上也沒有那麽多奇怪的人追著你不放，人肉你，騷擾你的家人，說實話，我很快就會把這場比賽忘了。”肖與哲道，“如果你跟別的人一樣，年紀大了，狀態下滑，最後退役，再過幾年，我根本就不會記得你。那場比賽，還有之後發生的事情，都太沖擊。我至今還記得我那時候的想法，我覺得事情很反常，我覺得有人在暗中推動決賽之後網上發生的事情，我覺得你也會察覺到，並且認為，像你這樣一個人，不會輕易放棄。”
他頓了頓：“但是我沒在冠軍杯的大名單上看到你。
“我的確不知道你那時候是怎麽過來的，但我能想象到，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一段黑暗到能讓一個驕傲的人認輸的日子。所以一年之後，當我在商場看到你躲開我的時候，”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已然有些顫抖，“我很希望能幫你。也不指望你能像以前那樣，重新出現在賽場上，甚至拿下冠軍。我就希望你能好過點，不要一直困在那件事裏出不來。”
把融化的玻璃滴入冰水中，得到的淚滴狀的固體玻璃，名叫“魯珀特之淚”。它比一般玻璃要堅固很多，能承受巨大的壓力而不破碎。但它有個長長的小尾巴，只要輕輕一折，它就會瞬間化為齏粉。
陳珂就是這樣一個人。有多強大，就有多不堪一擊。詆毀、謾罵、威脅、侮辱，都可以一笑過之。但別人真心給予的好，比如現在，這簡單的一句“我希望你能好過點”，卻能讓他情緒決堤。他偏過臉去避開肖與哲的目光，心裏湧出好多想說的話，但囁嚅著，一句也沒說出來。
“從我真正認識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發現，你跟我想象中的樣子相差很遠，”肖與哲說到這裏，神情輕松了些，“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冷靜而強大的人，但事實上，你暴躁，敏感，意氣用事，還死要面子。要說幻滅的話，幾個月之前，就已經幻滅了。”
這是陳珂第一次聽到肖與哲說他的不好。很直接，很準確地把刀子都捅到了痛處。但是陳珂不僅不氣，心裏還覺得有些莫名的暖意。像打開緊鎖多時的門，陽光久違地照了進來。
“假如我還把你當偶像，聽到這些話，知道這些事情，我的確可能會覺得很幻滅。但是，”他看向陳珂，“你到現在，還覺得我只是把你當偶像？從那天晚上你不小心開了麥，沖我發了一輪火，之後問我有沒有恨的人的時候開始，我就把你當朋友了。
“從那天之後，我很少再聽你說起這一年的事。剛才聽你這麽說，我一點幻滅的感覺都沒有。作為一個朋友，我只覺得很愧疚，因為最黑暗的這一年，你是一個人過來的，我從來沒有出現過。是愧疚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也這麽覺得，因為這真的，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但是，我每次想起那天晚上你吼的那些話，還有第一次見面時的你，我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陳珂只是沈默。偏開臉去，漫長地沈默。
由著這沈默持續了一陣，肖與哲問道：“你……舒服點了嗎？”
陳珂沈吟許久，答非所問冒出一句：“謝謝。”
肖與哲皺眉：“你怎麽又說謝謝？”
陳珂終於回過頭來，他看著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就要說。”
他重覆，強調：“謝謝。”
“你……”肖與哲氣笑，“我第一次聽到別人說謝謝，能說得這麽兇。所以我以前為什麽會粉上你？圖什麽？”
“我也是第一次見識，有人連謝謝都不讓說的。”陳珂回道，“愛粉不粉，我一直都這脾氣。”
肖與哲聞言，安靜了一小會兒，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一笑，對面繃著臉的陳先生也跟著笑。
“你不是兇嗎？又笑了？”
“關你屁事，就笑。”
“就關我事。我不僅不讓人說謝謝，我還不讓人笑。”
對話陷入毫無內容也毫無意義的互懟中，戰況膠著，勝負難分。
最後輸的當然是沒耐性陳先生：“你還搽不搽油你？”
時間已是淩晨三點，陳珂明天還要一早開工，見他心情好了，肖與哲也不想再跟他說這些過去的不快樂的事。人一回到原位，肖與哲就把手放到他顴骨的淤青上。陳珂剛剛很激動，臉上有些發燙，肖與哲手一放上去，那直接從觸碰的皮膚傳來的溫熱觸感，霎時讓他心裏一宕。
剛剛說了那麽久，手上的油早就揮發了。
手捧著他的臉，離得那麽近。無風的夏夜，寧靜的三點鐘，交匯的目光裏，有暧昧的氣息在飄蕩。
肖與哲回過神來，匆忙縮手。對面人很有默契，和他一起裝模作樣看桌上開著蓋封塵的紅花油。
肖與哲臉上平靜，但心跳壓不住，倒油的時候手在抖。
紅花油味道很難聞，加上肖與哲倒多了，他的手靠近時，陳珂想把他推開。但因為心裏清楚“倒多了”這個後果，自己難辭其咎，所以陳先生選擇了忍。
兩個人保持著這樣微妙的平衡，一個手抖，一個熏到自閉，但誰都沒說話。
因為傷痕在顴骨，離眼睛很近，陳珂一直閉著眼。肖與哲想專註點，但陳先生什麽都看不見，君子慎獨，千古難題，反正這一刻的肖與哲做不到。他一直看著陳珂，陳珂睫毛很長，因為他很抗拒紅花油，所以當他嗅到油味時，眼周細小的肌肉就會不由自主地一跳，睫毛就跟著一起顫動。
看著看著，陳先生緊閉的眼裏，忽然滾出一顆淚來。
肖與哲登時停了手，小聲問：“疼的？”
陳先生不說話。
“你……”肖與哲有點不敢相信，“該不是感動的吧？”
陳先生眼皮一顫，接著就滾下好幾滴淚來。
他睜開眼的時候，眼周一圈都是紅的。他眼睛淚汪汪的，長長的睫毛上沾了淚，看起來像透明的蜻蜓翅膀，上面有細細的黑色脈絡。
肖與哲看得楞了，但陳先生開口時那熟悉的爆炸語氣，分明在說，他猜錯了。
“熏的！”頂著一雙淚眼的陳先生想打人，“你到底給我抹了多少，幫我洗臉呢？”
說了兩句，眼淚和油都混在一起，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閉著眼在那裏伸手：“紙巾，給張紙巾，要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