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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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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認識

何止認識。

肖與哲從來沒有想到,自高三那年最後一次見面之後,他和少年時的偶像Echo,再相遇時竟然是這樣狼狽又尷尬的場面。

他看起來實在是不太清醒的樣子,人坐在江邊的欄桿上,還伸手去接別人差點掉進江裏的手機。而且……他的側影看起來是這樣的孤單。

自他出現在肖與哲的視線中時,肖與哲就發現了他。他坐在欄桿上,靜默地看著江水發呆,神情落寞。這落寞還是那種早已習慣這樣低能量狀態的落寞,是習以為常,平靜的,並沒有多少激烈情緒的落寞。因而當他忽然間往江上探身的時候,肖與哲真的本能地就沖了上去,將他一手扯下。

昏黃的燈光下,肖與哲看著還躺在人行道上的,他的少年偶像。

其實今晚肖與哲很累。他現在還讀著大學,平時兼職在星河直播平臺的王者區直播,游戲ID山風。今天他被不知哪個競爭對手之類的人盯上,莫名其妙陷入騙粉絲財還騙粉絲色的謠言裏,折騰了一整天,晚上直播,還遇到好多窺屏的掛機的故意演輸他的人。直到剛才,他找出了自己的舊手機,才翻出了以前的聊天記錄,把別人強加給他的罪名洗脫。

他自知自己的眼神此時看來必定有些疲憊,但眼前這個被他誤以為要自殺,硬拽下來的人,眼裏疲憊竟然比他更甚。他這張臉很熟悉,整個人都很熟悉,但他的眼神是陌生的。那種有些許無奈,又覺得這無奈毫無所謂的眼神,和肖與哲印象中那個意氣風發的APG.Echo,實在是很難扯上關系。

見他看楞了,陳珂眉頭皺起,似乎被看得有些不高興了:“怎麽了?”

肖與哲如夢初醒,打招呼的話到了嘴邊,心裏卻有把聲音告訴他,陳珂可能不太樂意在這種時候被認出,他又把話咽了下去。

見陳珂要爬起來,肖與哲彎下腰,伸手要去扶。陳珂淡淡地跟他說了聲“謝謝”,並沒拉上他的手,只是自己爬了起來。他走到路邊,倒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夜晚的沿江路,車都寥寥,正好有打著“空車”燈牌標識的的士開來,夜晚車開得都快,陳珂走到人行道邊上,揚手去攔。的士一個急剎,堪堪在他身旁停下。

他拉開的士後排車門,進去之前,他似乎感覺到剛才某個擺烏龍的熱心市民還在看他,他回頭瞥一眼,朝站在那裏的人揮了揮手。

很難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肖與哲腦海裏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Echo形象,和眼前這個喝醉了迷迷糊糊跟他告別的人的影像,交錯重疊。

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他忽然就想追上去。

陳珂已經在後排坐下,但他人醉得厲害,加上剛才一摔,本來就不算清醒的人,似乎更迷糊了。一坐下,他伸手去夠另一邊的車窗,人一傾斜,順勢就倒下去。他半躺在後排座椅上,一擡眼,剛才的白T恤熱心市民,正站在車門邊上,還看他。

“你能自己回去嗎?”肖與哲語氣有些不放心。

沒等陳珂回答,前面趕著交車回家的的士司機就催促:“上不上來?快點。”

陳珂是真迷糊,肖與哲一閃身在他身邊坐下,他還沒來得及趕,肖與哲就轉過來問他:“去哪裏?”

“帝景海灣……”

肖與哲大聲覆述隔壁醉貓的囈語:“帝景海灣,謝謝。”

“……B區。”

“B區,謝謝。”

“……B5棟玻璃大門。”

“B5棟玻璃大門,謝——”

前面暴躁司機要罵人:“別謝了,你們兩個能不能一次說完?一句話分三五次講,收音機聽故事啊一截截的。”

喝了酒暴躁加倍的陳珂要回嘴,隔壁肖與哲趕在他前面,已經給司機道歉“不好意思他喝多了抱歉”,陳珂半躺著,懟人的話半路被人截胡,他沒了說話的興致,於是幹脆閉嘴。

的士在夜晚無比空曠的人民橋上飛馳,陳珂躺著看窗外,路燈像一個個黃色的星球,排著隊在他眼前掠過。

隔壁肖與哲見他沒動靜,小小聲問:“睡著了?”

陳珂:“沒有。”

肖與哲應一聲:“哦。”之後也沈默。

晚上道路難得通暢,兩個人很快到了目的地。陳珂上車之前還勉強算是行動自如,夜已深,在開著空調涼快又安靜的車廂裏坐了十來分鐘,睡意襲來,人半睡半醒,等到了玻璃大門,他已經有點腳步虛浮。

肖與哲只好好人做到底,扶他下車。陳珂一邊走一邊快要睡著,肖與哲還真怕他睡過去,這麽大一個人怎麽運上樓。

他喊他:“醒醒,你別睡啊。”

陳珂閉著眼睛回答:“沒睡。”

肖與哲:“沒睡,那你睜眼啊。”

陳珂醉一半,腦子算清醒,人借酒耍賴:“我就是懶得睜,怎樣。”

肖與哲把他拖到大堂,拖到電梯,摁開電梯門,把人拖進去。他問一句:“幾樓?”陳珂:“不用摁,人臉識別。”

道理很明白,行動卻不配合,他閉著眼睛靠在電梯廂上,電梯按鈕上方的人臉識別屏,一個紅圈套在他閉著眼睛對鏡頭的側臉上,不停發出“識別失敗”的提示音。

肖與哲把陳珂扯起來,陳珂迷迷糊糊睜開眼,眼前屏幕紅圈變綠圈,之後電梯就自動往他住的19樓去。

深夜的電梯,連電梯小屏幕每天循環播放的廣告都停了,十分安靜。

肖與哲給旁邊人叨一句:“你喝那麽多,還爬到江邊欄桿去。”

陳珂:“不是喝多了誰爬欄桿啊。”

肖與哲沒忍住笑:“你好像還挺清醒,剛剛怎麽站都站不穩?”

陳珂擡擡眼皮:“這不是剛剛被你好心拽下來,摔地上暈的嗎。”

肖與哲:“這你都能賴我,你不如姓賴。”

陳珂不理他。

肖與哲把陳珂放到家門口,陳珂伸手去開門,門上是指紋鎖,他手一放上去,門叮咚一聲,旋即傳來門鎖打開的聲音。鎖開得太快,腦內延遲460ms的醉貓沒反應過來,哢的一下門已打開,他靠在門上,一個踉蹌跟著門往室內倒去。

肖與哲前腳已經踏進電梯裏,聽到身後動靜,又沒忍住把腳收了回來。

真是幸虧他今晚也到江邊散步,陳珂要不是碰上了他,等他坐在江邊,酒勁上來,人不小心往前一栽,那肖與哲自高三之後的再一次見偶像,就不是在現在,而是在幾天之後的日報都市版頭條,大字標題“打撈船發現不知名浮屍”一類文章裏面了。

陳珂進屋就喊渴,往茶幾方向去,他咕咚咚倒滿一杯水,拿起來就喝。保溫壺質量過硬,水還很熱,他嘴一碰到杯裏的熱水,就燙得縮開,順便手一抖把杯子掉到地上。裝滿熱水的杯子哐當一聲碎開,碎片滿地滾,肖與哲一把把人拉開,熱水才不至於都倒在陳珂的腳上。

陳珂看著地上一灘水,好像那曾經是一個熟悉的場景,他回憶了一下,回憶了一下,之後到底沒說什麽,蹲下來要撿碎片。

電視劇裏一撿碎片就割手的事情自然沒發生,因為有肖與哲。肖與哲一看見他蹲下,就把人拉開。之後他那迷迷糊糊的偶像,往沙發一癱,癱五分鐘又起來,說想吐。肖與哲趕緊扶他去洗手間,陳珂蹲在馬桶旁邊幹嘔一陣,什麽都沒吐出來。

時間已是十二點半,別說是個喝多了的醉貓,普通人這樣折騰一晚上,都要累得倒下。陳珂吐了半天吐不出來,伸手拉著隔壁洗手臺借力起身,蹲久了,起來動作太快,他剛站起來,人就往旁邊倒。

肖與哲趕緊拉住。

陳珂還嘰嘰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麽,肖與哲看他這樣子,感覺再折騰下去他遲早不知道倒哪裏睡過去,幹脆把人拖起來就往外走。問他一句“你房間哪個”,醉貓回答“不知道”,並且還反問“我還沒吐完為什麽拉我回去”。

饒是肖與哲脾氣很好,對此人還有點少年偶像buff,分外多一些耐性,這會兒也該煩了。他懟一句“那你吐床上”,之後就硬生生把人架走。

雖然陳珂沒說自己房間是哪個,但實在是很好找。他肯定是一個人住,因為只有一個房間門口放了地毯和垃圾桶。

肖與哲架著人開門,伸手一開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整面放獎杯獎座放了個大半滿的墻。玻璃櫃門後面那些擦得錚亮的金屬獎杯,還有切割平整的玻璃獎座,在尋常的臥室吸頂燈光之下,也顯得如此耀眼奪目。

在這令人目眩神迷的一墻獎杯旁邊,陳珂躺在床上,見肖與哲望著櫃子裏一個獎座,他爬起來,將獎座拿下,遞到肖與哲手裏:“2018年KPL常規賽最佳選手,”他又往床上一倒,“想不到吧,居然是我。”

肖與哲雙手捧著獎座,上面刻著“2018年KPL春季賽常規賽最佳選手”的字樣,旁邊還刻著他的ID,APG.Echo。

而獎座的主人,喃喃地說了句:“謝謝……走的時候記得關門。”之後就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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